方警官沉默了一下。
「我調一隊人過去。」
電話結束通話。
安歲歲站在陽台上,手指攥著欄杆,鐵鏽蹭在掌心裡,粗糙的,像砂紙。
他沒有擦。
中午十二點,萬晴來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盤起來,臉上沒化妝,嘴唇有點干。
她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面是幾盒自熱米飯。
她上樓,敲門,安歲歲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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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進來,把紙袋放在餐桌上,沒坐下。
「葉昕那邊跟我說了。」
「我來給你送吃的。」
她看著安歲歲,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昨晚睡了沒?」
安歲歲:「睡了。」
萬晴沒信,但沒追問。
她把紙袋裡的自熱米飯一盒一盒拿出來,摞在桌上。
一共有六盒,口味不同,她看了眼包裝上的字,把紅燒牛肉的放在最上面。
「方警官那邊有訊息了嗎?」
她問。
安歲歲靠在牆上。
「陳渡是K-07,他和沈渡是一批的。」
「2000年被查過,後來撤案了。」
「現在他在這兒,等我出去。」
萬晴低下頭,手指在餐桌上畫了一個圈。
「那你出不去了?」
安歲歲看著她。
「出得去,但不是現在。」
萬晴抬起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她沒有再問,拿起包,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停下來,沒有回頭。
「安歲歲,我下周領證,你來不來?」
安歲歲:「來。」
萬晴拉開門走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腳步聲往下,不快不慢。
下午兩點,圓圓打來了電話。
不是用墨玉的手機打的,是用安全屋裡的座機。
安歲歲接起來,圓圓在電話那頭喊了一句。
「大伯,這裡沒有貓啊!」
安歲歲說。
「過幾天就有了呀!」
圓圓說。
「那我要橘色的!」
安歲歲說。
「好。」
圓圓那邊掛了電話。
墨玉沒有接電話。
安歲歲看著手機螢幕,通話記錄里只有圓圓撥出的那一通,三秒。
他把手機放下,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樓下那個賣烤紅薯的還在,三輪車上架著一個鐵皮桶,桶口冒著白氣。
他蹲在三輪車旁邊,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
安歲歲看著那根沒點的煙,看了五秒。
那人把煙叼在嘴裡,又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塞回煙盒。
他沒有點火,他不需要火。他在等人。
傍晚六點,方警官來了。
這次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兩個便衣,年輕,穿衛衣,戴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
方警官上樓,兩個便衣留在一樓。
安歲歲開門,方警官進來,沒坐,站在客廳中間。
「安全屋那邊,擺攤的撤了。」
「不是我們自己走的,是有人叫他們走的。」
「我們的人跟了一段,跟丟了。」
安歲歲:「陳渡那邊呢?」
方警官:「他還在。」
「一下午沒出門,窗簾沒拉開過。」
「外賣送了三份,一份是午飯,兩份是下午茶。」
「一個人吃三份,他不是一個人在屋裡。」
安歲歲看著方警官,方警官也看著他。
兩個人站在那裡,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另一根忽明忽暗地閃,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像兩張切換頻繁的幻燈片。
「他在等人。」
安歲歲說。
「等他的人從安全屋那邊撤回來,等他的人到齊,等他覺得可以動手了。」
方警官把手插進口袋裡,指節在褲料上頂出幾個凸起的輪廓。
「歲歲,我有個想法。」
安歲歲等著。
方警官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老式黑色的尋呼機。
螢幕上有裂痕,邊角磨得發白。
「這是從沈渡的物證里找到的,他的通訊錄里存著這個號碼。」
「我們查過了,這個尋呼機的訊號發射源就在這個小區里。不是陳渡,是另一個人。」
安歲歲接過尋呼機,翻過來看背面,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寫著一行數字,墨水已經洇開了,但還能看清。
他念了出來。
「304。」
方警官點頭。
「陳渡不是一個人,他上面還有人。」
「那個人的代號,是K-00。」
安歲歲握著那個尋呼機,螢幕上的裂痕在燈光的照射下像一張蜘蛛網。
他把尋呼機還給方警官。
「你打算怎麼辦?」
方警官把尋呼機收回口袋。
「等,等他呼我。」
「他呼我的時候,就是他想見我的時候。」
「K-00不是陳渡那種執行者,他是制定規則的人。」
「他不會躲,他只會等。」
方警官走了。
兩個便衣還在一樓,衛衣帽子壓得很低,棒球帽的帽簷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他們蹲在單元門口,一個在看手機,一個在抽菸。
菸頭的紅光在暮色里一閃一閃。
安歲歲上樓,關上門。
他把那根鋼管豎在門後面,靠著門板。
這樣如果有人從外面推門,鋼管會倒,會響。
他走進臥室,躺在床上,沒脫鞋,把伸縮棍放在枕邊。
夜裡九點,尋呼機響了。不是方警官那個,是安歲歲自己的手機。
葉昕發來一條訊息,只有兩個字:「樓下。」
安歲歲從床上彈起來,衝到陽台。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燈沒開,引擎沒熄。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女人。
短髮,圓臉,穿一件灰色的風衣,手裡拎著一個老式的公文包。
她抬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安歲歲看見了她的臉。
不是蘇,不是林芝,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人。
她的嘴角沒有痣,眼角沒有疤,鼻樑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
她走進單元門,腳步聲從一樓開始,一層一層地傳上來。
安歲歲站在門後面,手裡握著伸縮棍。
聲控燈亮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四樓,停了。
他聽見敲門聲,不是他家,是304。
門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了一句。
「來了!」
那聲音很低很低。
腳步聲進去了,門關了。
安歲歲站在自家門後面,聽著樓下的動靜。
沒有聲音,隔音太好,什麼都聽不見。
他把伸縮棍插回腰後,走到沙發邊坐下。
茶几上那根鋼管還橫著,他把它拿起來,豎在茶几旁邊,靠著桌沿。
兩支武器,一橫一豎,像兩個等待著裁決的對手。
手機又亮了。
方警官的訊息。
「K-00進了304。」
「別動,等我。」
安歲歲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著沙發背。
天花板上那盞關著的燈,燈罩里的灰在暗光里像一團凝固的霧。
他閉上眼睛,沒有睡著,只是把眼皮合上了,把光擋在外面。
樓下,304的門關著。
裡面有三個人——
陳渡,K-00,還有一個他看不見的。
他們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他在六樓,隔著一層水泥,什麼都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