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腳上的拖鞋穿反了,左右腳換了個位。
晚晚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一個雙肩包,包里是圓圓換洗的衣服和幾包餅乾。
葉昕從駕駛座探出頭來,看了安歲歲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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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歲歲拉開側門,墨玉抱著安嶼先上車,圓圓被晚晚抱上去,晚晚自己爬上去,關上門。
安歲歲站在車外,隔著車窗玻璃看著墨玉。
她抱著安嶼,安嶼裹在一條淺藍色的包被裡,只露出一小截鼻樑,鼻樑上有一道很淡的青筋。墨玉沖他點了一下頭。
「到了給我電話。」
安歲歲說。
墨玉:「好。」
葉昕掛擋,車滑出去,沒有加速,就那樣不快不慢地駛向小區出口。
藍色貨車還堵在那裡,車門緊閉,擋風玻璃上的灰被雨刷刮出一道半圓形的弧,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葉昕沒有停,車頭幾乎貼著貨車的車身拐了出去,輪胎碾過路肩,車身晃了一下。
藍色貨車沒有動,既沒有追,也沒有讓。
安歲歲站在樓下,看著那輛銀灰色商務車消失在巷口。
然後他轉身,上樓。
走到四樓的時候,他又看見了那個人。
他穿深色夾克,這次沒有靠牆,站在樓梯中間,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前傾,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還沒斷的樹。
「你老婆孩子走了?」
那人問。
安歲歲停下腳步。
「你看見了?」
「窗戶開著,我看得見。」那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搬來第一天我就說了,你太太很漂亮。」
安歲歲把手插進口袋裡,握住了伸縮棍的尾端。
「你叫什麼?」他問。
那人歪了一下頭,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我叫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叫什麼。」
「安歲歲,安家的兒子,戰家的女婿,葉正清的……」他頓了一下,「葉正清的什麼人?」
「葉正清是我父親。」
安歲歲的聲音很平。
那人笑了,這次嘴角扯得比剛才大,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葉正清是你父親?那戰墨辰呢?你不是叫了他幾十年的爸嘛,他是你什麼人?」
安歲歲沒有回答。
他從那人身邊走過去,肩膀沒有碰肩膀,但距離很近,近到他能聞到那人衣服上的煙味。
這一次不是昨天的牌子,換了,更沖,像劣質的雪茄。
他上了六樓,關上門,把門鏈掛上。
站在門後面,聽著樓道里的動靜。
那人沒有跟上來,腳步聲往下,一層一層地遠了。
方警官是七點四十到的。
他沒有開車,騎了一輛電動車,頭盔壓得很低,車筐里放著一袋油條和幾杯豆漿。
他把電動車停在單元門口,拎著早餐上樓,敲門三下,兩短一長。
安歲歲開門,方警官進來,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摘下頭盔。
他頭頂沒多少頭髮了,被頭盔壓出一道紅印,像一條趴著的蜈蚣。
「藍色貨車的車牌查過了。」
方警官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照片說道。
「租車公司的,租車人用的是假身份證。」
「但我們查了租賃記錄,這輛車最近一個月被同一個租車人租了四次,每次還車的時候,里程表顯示的公里數都不對。」
安歲歲在對面坐下。
「他租了車,沒怎麼開。」
「大部分時間停在某個地方,等人。」
方警官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點著螢幕上那張藍色貨車的照片。
「他在等什麼,你應該清楚。」
安歲歲清楚。
等墨玉走,等她離開這個小區,離開安歲歲的視線。
這樣,他動手的時候就不需要同時對付兩個大人兩個孩子和一個嬰兒。
他把墨玉逼走了,不是逼,是拆。
把安歲歲的防線拆成一個人,把他的弱點從他的保護範圍里剝離出去。
「四樓那個人,」安歲歲說,「叫304的。他知道我的名字。」
方警官正往嘴裡塞油條,手頓了一下。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葉正清是我父親。」
「他問我戰墨辰是我什麼人。」
方警官把油條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指,動作很慢。
「他知道你家的事,知道你的底。」
「不是臨時查的,是早就知道的。」
安歲歲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關著的燈。
燈罩里積了一層灰,很久沒擦了,灰在白色的塑膠罩面上結成一片暗灰色的斑。
「方警官,他不是來殺我的。」
方警官等著。
「他是來等我開口的。」
「等我問他『你是誰』。」
「但是他不說,是想讓我自己查。」
「我查的時候,就會翻出那些舊事,翻出1985年,翻出沈渡和林芝,那些事,翻一件,他就贏一件。」
方警官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簍里,沒扔進,紙團彈到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牆角。
他看了一眼那個紙團,沒有去撿。
「那你查不查?」
安歲歲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樓下的停車場空了大半,那輛藍色貨車還在,停在最角落的位置,緊挨著圍牆。
圍牆上有人用紅漆噴了一行字,已經被雨水沖刷得看不清了。
他盯著那輛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屋裡,對方警官說了一句。
「不查。」
方警官看著他。
「不查?」
「不查,我們只管等他開口。」
方警官沒有再問。
他把電動車鑰匙揣進口袋裡,走到門口,把門鏈摘下來,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腳步聲往下,一層一層地遠了。
安歲歲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茶几上擺著那根鋼管,旁邊是伸縮棍。
兩件武器,一件是對方的,一件是自己的,並排放在一起,像兩個還沒來得及談判的對手。
他把鋼管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走進走廊。
聲控燈亮了,光很弱。
他下到四樓,站在304的門口。
門關著,貓眼裡沒有光。
他敲了三下,兩短一長,和方警官敲他家門的節奏一樣。
裡面沒有聲音。
他又敲了三下,這次更重。
門開了。
那個人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深色夾克,拉煉拉到下巴,裡面沒有穿別的衣服,露出一截乾瘦的且沒有血色的脖子。
他看著安歲歲,眼睛裡的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要進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