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嶼,安嶼——」
墨玉叫他的名字,聲音在抖。
安嶼的哭聲忽然停了。
那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戛然而止。
他睜開眼睛,那雙黑亮的眼珠轉了半圈,停在安歲歲的臉上,然後抬起右手,五個手指張開,像在抓什麼東西。
安歲歲把手伸過去,安嶼的手指攥住了他的食指。
攥得很緊,指甲嵌進他的皮膚里,掐出五個月牙形的印痕。
安歲歲低頭看著那五個印痕,忽然想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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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嶼上一次發訊號,說的是「沈」。
這一次,他在說「走」。
他不知道這個「走」是什麼意思,是讓他們走,還是他自己要走。
墨玉把安嶼抱在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沒有曲調的調子。
安嶼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眼睛也慢慢閉上了。
墨玉把他放回嬰兒床,退後一步,看著安歲歲。
「他說的不是『走』。」她的聲音很輕,「他說的是『樓』。四樓。」
安歲歲的手從嬰兒床的欄杆上滑下來,隨之垂在身側。
樓道里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關門聲,像有人在極慢極慢地把門合上,門鎖的卡簧最後咬合時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咔嗒。
安歲歲轉身走出嬰兒房,拉開大門,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光很暗很暗,把牆壁染成灰黃色。四樓那戶人家的門上,貓眼黑洞洞的,裡面沒有光透出來。
他站在走廊里,等了五分鐘。沒有聲音,沒有人出來。
他回去了。
而後把門關好,門鏈掛上。
墨玉在嬰兒房裡,坐在搖椅上一晃一晃,安嶼已經睡著了。
她抬起頭看著安歲歲,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歲歲,我們不能住在這裡了。」
安歲歲沒有接話。
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又往樓下看去。
那輛藍色的貨車還在,擋風玻璃上的灰更厚了一層,像是故意沒擦。
他鬆開窗簾,轉過身。
「能住。」他說,「但要換個方式住。」
他走到陽台上,把伸縮棍抽出來,緊接著立馬甩開,在欄杆上輕輕敲了三下。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像一種暗號。
樓下那輛藍色貨車的車門,開了。
沒有人下來,車也沒發動,門就那麼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個正在呼吸的嘴。
安歲歲看著那扇開著的車門,把伸縮棍收了回去。
他知道了。
不是他在看他們,是他們故意讓他看見的。
那接下來,誰先動手?
-
藍色貨車的車門開著,但沒有動靜。
安歲歲站在陽台上,把那根伸縮棍收回去,插進腰帶。
他沒有再看那輛車,而是轉身走回屋裡。
墨玉站在嬰兒房門口,手裡拿著安嶼的奶瓶,瓶里的奶已經涼了,她沒有去熱。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墨玉把奶瓶放在餐桌上,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夜裡,瓶底碰到桌面的那聲悶響像一顆石子砸進深水裡。
「歲歲,他們故意的。」
墨玉說。
安歲歲點頭。
「他們在逼我們反應。」
「我們反應越大,他們越容易看清我們的底牌。」
墨玉看著他。
「那我們怎麼辦?」
安歲歲走進臥室,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樣東西——
一個黑色的帆布包,拉煉上系著一根紅色的尼龍繩,繩子打了三個結。
他把包放在床上,拉開拉煉。
裡面是一沓現金,幾本不同名字的證件,還有三張手機卡,用透明塑膠盒裝著,卡面上的印刷字型已經磨得發白了。
「明天,你帶兩個孩子走。」
安歲歲說。
墨玉沒有動。
「去哪兒?」
「方警官那邊有個安全屋,在北邊郊區,而且是獨棟,周圍沒有鄰居。」
「他上個月就給我了,我一直沒用。」
安歲歲把帆布包推到床的另一邊,靠近她。
「明天一早,葉昕送你們過去。」
「我和方警官在這裡,把網收了。」
墨玉看著那個帆布包,看著拉煉上那三根紅色尼龍繩打的結。
她沒有問為什麼他們不能一起走。
也沒有問會不會有危險,她什麼都沒有問。
她彎腰把包拎起來,掂了掂重量,然後拉開衣櫃,把自己的衣服和安嶼,圓圓的衣服塞進去。
拉煉合上的聲音很乾脆,像咬斷了一根線。
圓圓在隔壁房間睡著了,不知道這個夜裡發生過什麼。
安嶼在嬰兒房裡也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慢。
安歲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燈。
他把伸縮棍放在茶几上,旁邊擺著那根從四樓撿回來的鋼管——
那人跑的時候丟下的,他搜回來了。
鋼管不長,四十公分左右,一端纏著黑色的絕緣膠帶,膠帶邊緣磨得起毛了。
他把鋼管拿起來,在手裡顛了顛,重量很趁手。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樓下的藍色貨車發動了。
引擎聲不大,像是柴油機,低沉且有節奏,像一頭蓄力的牲口在打響鼻。
車燈沒有亮,貨車緩緩駛出停車位,車頭朝向小區出口,然後停下來,熄火。
引擎聲消失,車燈依然沒有亮,那輛車靜靜地趴在出口旁邊,像一個堵門的石頭。
安歲歲沒有走到窗邊去看,他不需要看。
他知道那輛車挪了位置——
從能看見他家陽台的位置,挪到了能封住小區出口的位置。
不是要跑,是要堵。
不讓裡面的人出去,也不讓外面的人輕易進來。
他拿起手機,給方警官發了一條訊息。
藍色貨車,堵在出口了。
方警官回了一個字。
盯。
清晨六點十二分。
天還沒亮透,雲層很厚,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東邊的天際染成一片暗淡的蟹殼青。
葉昕到了,開的不是自己的車,是方警官安排的一輛銀灰色商務車。
而且玻璃貼了膜,從外面看不見裡面。
他把車停在六號樓下,沒熄火,引擎在怠速狀態,車身微微顫動。
安歲歲拎著那個黑色帆布包下樓,墨玉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安嶼,圓圓走在她前面,手裡攥著那隻缺耳朵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