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在城西一個不起眼的小區里,六樓,沒電梯。
安歲歲選這裡的原因很簡單——
樓道窄,樓梯陡,陌生人上樓腳步聲會很大,提前三分鐘就能聽見。
墨玉第一次爬六樓的時候,在四樓拐角歇了一口氣,傷口還沒完全癒合,每上一個台階都扯著肚皮上的肉。
安歲歲要扶她,她把他的手推開了,自己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上挪。
圓圓倒是跑得飛快,第一次來就衝到了最前面,站在六樓門口拍著門板喊。
「開門開門!」
門開了,不是安歲歲開的,是葉昕,他提前過來幫忙收拾了,袖子卷到手肘,手上還拿著一把用了一半的螺絲刀。
圓圓從他胳膊底下鑽進去,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轉了一圈,大聲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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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間在哪!」
萬晴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頭髮用橡皮筋紮成了一個小揪揪,臉上一道灰一道白。
她說圓圓你房間在左邊,圓圓跑過去推開那扇白色的門,裡面空空的。
只有一張床和一個空衣櫃。
但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鄭重地點了點頭,好像在做一次很重要的評估,然後跑進去在床上蹦了兩下,彈簧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晚晚最後一個上來,懷裡抱著一個紙箱,紙箱上寫著。
「圓圓玩具。」
她把箱子放下來,靠在走廊的牆上喘氣,薄毛衣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小截皮膚。
她看著門牌號心裡默念了一遍,覺得這個數字念起來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不像「老宅」那兩個字,一說出來就帶著木頭和油煙的味道。
安歲歲把墨玉扶進門,安置在沙發上。
沙發是舊的,從老宅搬來的,靠背上的印花已經磨得看不清圖案了。
墨玉靠在上面,環顧了一圈這個陌生的客廳。
天花板比老宅低,窗戶比老宅小,牆壁的顏色不是老宅那種暖黃,是慘白。
但這是她的家,不是戰家的,不是老宅的,是她和安歲歲的。
安歲歲蹲下來,從鞋櫃裡拿出她的拖鞋,擺在她腳邊。
她低頭看著那雙拖鞋,舊的,從老宅帶來的,鞋底磨薄了一層。
她把腳塞進去,拖鞋大了一點,走路的時候會啪嗒啪嗒響。
圓圓從房間裡衝出來,跑到安歲歲面前,大聲宣布道。
「大伯,我的床太硬了!」
安歲歲說硬的對脊椎好,圓圓的臉皺了一下,跑回去繼續蹦。
葉昕從廚房出來,把螺絲刀插回腰後的工具套里,說廚房水龍頭有點松,他擰緊了。
安歲歲說謝謝,葉昕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用謝。
萬晴也出來了,把抹布搭在廚房門把手上,走到客廳中央,抬頭看了看那盞吊燈——
圓形的,白色的,燈罩里積了一層灰。
「這燈不好看。」
她說。
安歲歲說:「能亮就行。」
萬晴看了他一眼,沒再接話。
晚晚把紙箱搬進來,放在牆角,蹲下來拆封。
紙箱裡全是圓圓的玩具,那隻缺了一隻耳朵的布偶兔子在最上面,她拿出來放在茶几上。
兔子歪著腦袋,用那隻僅存的耳朵對著天花板,像是在聽什麼。
貓沒有跟來。
老宅那隻胖橘貓,圓圓想帶走,但貓不肯進航空箱,在院子裡跑了三圈,最後跳上牆頭蹲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圓圓。
圓圓仰著頭,嘴裡念叨著。
「跟我走跟我走!」
貓舔了舔爪子,沒理他。
晚晚說貓習慣了老宅,換了地方會抑鬱,圓圓問抑鬱是什麼,晚晚說就是高興不起來,圓圓想了一下,說那我不帶它了。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貓一眼,貓還是蹲在牆頭上,尾巴慢慢地甩。
安歲歲走到陽台上,推開窗戶。
外面是一條窄街,對面是一排老舊的居民樓,陽台上的衣服花花綠綠地掛著,風把一件白色的襯衫吹得鼓起來,像一個人張開雙臂。
他往下看,樓下停著幾輛車,一輛銀色的麵包車,一輛黑色的轎車,還有一輛落了灰的摩托車。
方警官說這片區的治安很好,但他還是會看,看每一輛陌生的車,每一個陌生的面孔。
習慣改不了,他也不想改。
墨玉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往樓下看。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去理。
「歲歲,這裡安全嗎?」
安歲歲想了想。
「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墨玉點了點頭,這答案是她意料之中的。
圓圓從房間裡跑出來,手裡舉著那隻缺耳朵的兔子,衝到陽台上,把兔子舉過頭頂,對著外面的天空喊了一聲。
「新家!」
他的聲音很大,在巷子裡來回彈了好幾下。
對面那棟樓里,有人推開了窗戶,探出頭來往這邊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安歲歲低頭看著圓圓,伸手把他舉起來的兔子按下去。
「別喊。」
圓圓癟了一下嘴,抱著兔子跑回屋裡了。
新家的第一頓晚飯是葉昕做的。
他做了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番茄蛋花湯。
排骨沒有蘇做的好吃,圓圓說。
「太甜了!」
但還是吃了三塊。
西蘭花炒得有點生,晚晚咬了一口,眉頭動了一下,沒說什麼,咽下去了。
番茄蛋花湯咸了,萬晴喝了一口沒出聲,又喝了一口。
安歲歲沒有評價,把碗裡的飯菜吃完了。
墨玉吃了一半,把碗放下了,傷口還是疼,坐久了不舒服,站起來走到沙發那邊躺下了。
安嶼在臥室里睡著,嬰兒監控器放在茶几上,藍色的小燈一閃一閃的。
葉昕洗碗的時候,萬晴站在他旁邊擦碗,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配合得倒很默契——
他洗好一個遞給她,她擦乾放進碗櫃裡。
這套流程在新廚房裡執行得生澀,碗櫃的把手有點澀,每次拉開都咯噔一下。
萬晴把最後一個碗放進去,關上櫃門。
她靠在料理台邊看著葉昕的背影,他正在洗鍋,百潔布在鍋底來回刷,手臂上的肌肉線條被廚房的頂光照得很清楚。
「葉昕,」她叫他,「你覺得他們會在這裡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