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昕關了水龍頭,把鍋倒扣在架子上。
「不知道,但想起來應該不會短。」
萬晴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出廚房,經過客廳的時候,墨玉已經睡著了,毯子從肩上滑下來,搭在腰上。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一下,沒蓋過肩,剛好搭到鎖骨。
墨玉在睡夢中動了動,沒有醒。
深夜,安歲歲坐在陽台上,沒有開燈。
樓下的路燈亮著,把巷口照出一小片昏黃。
他看著那輛銀色的麵包車,它停在路燈下,車門關著,玻璃上貼著深色的膜,看不見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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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十分鐘,沒人上下車,車也沒動。
他站起來,走回屋裡,拿起手機給方警官發了一條訊息——
那輛麵包車的車牌號。
方警官回得很快。
「查過了,租車公司的,正常租賃。」
安歲歲看了那行字,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沒有追問。
墨玉在臥室里,安嶼醒了,沒有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關著的燈。
墨玉把他從嬰兒床里抱起來,靠著床頭餵奶。
安嶼嘬奶的力氣比以前大了,咕咚咕咚地咽,墨玉低頭看著他的臉,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條細細的亮線。
「安嶼,」她輕聲說,「你喜歡這裡嗎?」
安嶼鬆開奶嘴,打了一個嗝,又含回去了。
墨玉笑了。
第二天早上,安歲歲下樓扔垃圾的時候,注意到那輛銀色的麵包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藍色的貨車,停在更遠的地方。
貨車的車廂門鎖著,擋風玻璃上積了一層灰,像是停了很久沒動過。
他扔完垃圾上樓,在樓梯拐角處碰見一個陌生男人——
四十多歲,穿著深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塑膠袋裡裝著幾盒牛奶和一袋麵包。他看見安歲歲,點了一下頭,側身讓過去了。
安歲歲繼續往上走。
走到四樓的時候停下來,把手按在扶手上。
那個男人的夾克領口繡著一個很小的標誌——
不是字母,不是圖案,是一根線頭,白線,露在外面。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沒有追下去。他上樓,關上門,把門鏈掛上。
墨玉在廚房裡熱牛奶,看見他臉色不對。
「怎麼了?」
安歲歲搖頭。
「沒事。看錯人了。」
他沒有看錯。
那根線頭,是故意露出來的。
標誌被拆掉了,線頭留在那裡。能在衣服上拆掉標誌但不剪線頭的人,是不在乎被看見的人。
他知道安歲歲會看見,看見了也不會追。
因為他沒有證據,只有一根線頭。
下午,晚晚帶著圓圓去小區裡的兒童遊樂區玩。
遊樂區不大,一個滑梯,一個鞦韆,一個沙坑。
圓圓脫了鞋跳進沙坑,蹲在那裡開始挖沙子,挖得很專注,小屁股撅得老高。
晚晚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手裡沒拿東西,就放在膝蓋上,看著他挖。
鞦韆上坐著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個小孩,那小孩比圓圓小,不會說話,只會啊啊地叫。
老太太看了晚晚一眼,問了一句。
「你是他媽媽?」
晚晚說不,我是他姑姑。
老太太點點頭,沒再說話。
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穿著衛衣,帽子沒戴,手裡牽著一隻棕色的狗。
狗在沙坑邊停下來,聞了聞圓圓的鞋,圓圓抬頭看了一眼狗,繼續挖沙子。
那男人在晚晚旁邊坐下,把狗繩繞在手腕上,說了一句。
「今天天氣不錯」。
晚晚看著遠處的樓,說。
「還行。」
那男人沒有繼續說話,狗趴在他腳邊,閉著眼睛曬太陽。
圓圓挖到一個東西,舉起來喊。
「姑姑你看!」
那是一枚硬幣,看起來已經鏽了,看不清面值。
晚晚說「你運氣真好」,圓圓把硬幣裝進口袋裡,繼續挖。
那男人站起來牽著狗走了。
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圓圓,尾巴搖了搖,跟著主人走了。
晚晚看著他的背影——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路的姿勢沒有特徵,像一個專門設計出來的普通人。
她注意到他牽著狗的那隻手,手腕上有一道疤,很細,很白,像是舊傷。
她把那道疤的形狀記在腦子裡。
圓圓玩夠了,從沙坑裡爬出來,褲子上全是沙。
晚晚幫他拍了拍,沙子落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她牽著他的手往回走,圓圓另一隻手裡攥著那枚鏽硬幣,舉起來對著天,說道。
「姑姑,這是古董啊!」
晚晚笑著回道。
「是呀圓圓,你發財了。」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
這裡的窗簾沒有拉,安歲歲站在窗前,手裡舉著手機。
他在看樓下,也正在看她。
她沖他揮了一下手,他回了一下。
安歲歲站在陽台上,手裡確實握著手機,但不是在看晚晚,是在看那輛藍色的貨車。
它還在原來的位置,擋風玻璃上那層灰還在,門還鎖著。
他拍了一張照片,放大,看車廂門上有沒有痕跡——
沒有,什麼都沒有。
但他記得昨晚那輛銀色的麵包車,今早這輛藍色的貨車,樓梯口那個夾克領口的線頭,鞦韆上那個抱著孩子的老太太,遛狗的男人手腕上的舊疤。
這些東西單獨看都沒有問題,放在一起就是問題。
他撥了方警官的號碼。
「方警官,我這邊可能被盯上了。
不是沈渡,是別人。」
方警官沉默了一下。
「什麼特徵?」
安歲歲把那些細節說了一遍。
方警官說查一下,掛了電話。
安歲歲把手機收起來,看著樓下那片空蕩蕩的停車場。
藍色的貨車還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個趴著的,在等什麼的野獸。
他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三下,轉身走進屋裡。
墨玉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問。
她把手裡的牛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她把杯子推到他那邊,他端起來喝了。
圓圓從門口跑進來,舉著那枚鏽硬幣,喊了一聲。
「大伯你看我挖到的古董!」
安歲歲低頭看著那枚鏽得看不清面值的硬幣,蹲下來,把硬幣翻過來。
背面有一個模糊的圖案,不是國徽,不是花,是一個人臉的輪廓。
他把硬幣還給了圓圓。
圓圓攥著硬幣跑進房間,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和那隻缺了一隻耳朵的兔子並排放著。
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覺得它們兩個在一起很配,一個缺耳朵,一個看不清臉,都是不完整的。
他爬上床,而後就這樣抱著兔子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