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嶼眨了一下眼,小手攥著墨玉的手指,攥得很緊。
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淚水滴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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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嶼沒有哭,只是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安歲歲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他沒有走到墨玉身邊,站在門口,把信封放在桌上。
「方警官剛才送來的。沈渡的認罪書,他簽了。」
墨玉抬起頭,看著那個信封,又看著安歲歲。
他站在那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上,整個人像一幅剛畫完的畫,顏料還沒幹。
她忽然想,那些咽回去的話,也許不用再說了。
他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兩個人站在保溫箱旁邊,安嶼也正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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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簽了認罪書,但他的名字只是K網路最末梢的一個節點。
方警官把那份檔案推到安歲歲面前時,手指點了點最後一頁上的簽名,說沈渡交代了所有節點的位置和人名——
蘇在浙南一個小鎮,林婉在滬城西區一處出租屋,周衍在北方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林場,還有另外七個人,分散在六個省份。
每一個都曾是涅槃計劃的參與者,執行者或旁觀者。
方警官說收網行動定在三天後,六個省份同時動手,需要安歲歲這邊配合的是蘇——
只有他知道蘇長什麼樣,不是她借來的那張臉,是她自己的臉。
安歲歲把認罪書合上,指腹壓著封皮的稜角。
他問方警官蘇會怎麼樣,方警官說認罪態度好的話,也許三到五年。
安歲歲沒有再說,把認罪書還給他,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的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閃,他走在那片閃爍的光里,影子忽長忽短。
墨玉已經出院了。
她住在城北那家醫院的產科病房裡,其實不算出院,是換了個更安全的地方。
安嶼的保溫箱被挪到了靠窗的位置,窗框上焊了鐵柵欄,柵欄的間隙比成人拳頭還窄。
墨玉靠在床頭,手裡沒拿東西,就是放在被子上面,看著安嶼。
安嶼醒著,那雙眼睛朝她的方向轉了一下,不是看,是感知——
她發現安嶼不看人,他看的是人身後那片空氣,像是能看見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陳醫生說不清這是什麼現象,只說腦電波檢測結果仍然異常,但沒有惡化。
安歲歲推門進來的時候,墨玉正在給安嶼餵奶。
她低著頭,奶瓶傾斜著,安嶼的小嘴嘬得很用力。
安歲歲在她旁邊坐下,沒有開口,等她餵完。
墨玉把安嶼豎起來拍嗝,小拳頭擱在她肩上,臉側著貼在她頸窩裡。
她忽然說歲歲,我想回家。
安歲歲愣了一下。
墨玉說不是老宅,是我們自己的家。
安歲歲看著她,她低頭看著安嶼,安嶼打了一個嗝,又打了一個,墨玉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安歲歲說好,我來找房子。
深夜,葉昕一個人坐在車裡。
車停在醫院樓下,他沒熄火,暖風開著,吹得他臉上發乾。
萬晴在樓上陪墨玉,他不想上去,不是不想見她們,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手機螢幕亮了,是萬晴發來的訊息:沈渡認罪了,你知道吧。
他打字:知道。
萬晴又發:你怎麼想。
他想了想,打了四個字:不關我事。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又覺得太硬了,補了一句:關我們的事。
萬晴回了一個笑臉。
葉昕把手機扣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
停車場裡空蕩蕩的,只有幾輛車零散地停著,車燈把地面上的積水照得發亮。
他想起安歲歲說收網的時候,所有人都會在。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所有人」,但他知道,那天他會去。
收網那天,天陰著,但沒有下雨。
方警官安排了六組人,分別撲向六個省份的七個目標。
安歲歲跟著滬城那組,目標是蘇。
方警官給他看了一張照片,不是1985年合照里的那張臉,是蘇自己的臉——
短髮,圓臉,眼睛下面有一顆很小的痣,嘴角沒有痣。
這張臉比合照里老了三十歲,皺紋從眼角爬到了顴骨,嘴唇薄得只剩一條線。
安歲歲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把照片還給方警官。
蘇住的地方在浙南一個小鎮,鎮子很小,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鐘。
她租了一間民房,在一棟三層小樓的頂層,窗戶朝南,能看見遠處的山。
方警官的人把樓圍住了,安歲歲一個人上樓。
樓梯間很窄,燈光昏黃,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安歲歲走得很慢,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
三樓,左手邊那扇門,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邊角翹起來,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敲門。
沒有人應。
又敲了三下。
裡面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猶豫要不要開門。
門開了一條縫,蘇的臉從縫裡露出來。
她沒有戴眼鏡,眼睛下面的那顆小痣在暗光里像一粒芝麻。
她看見安歲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但沒有碎,就那麼掛在臉上,像一幅掛了很多年的畫,邊角卷了但畫還在。
「你來了。」
她說。
安歲歲看著她。
「你知道我會來?」
蘇把門開啟,側身讓他進去。
屋子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她讓安歲歲坐,安歲歲沒有坐。
她自己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拇指繞圈。
「沈渡簽了。」
安歲歲說。
蘇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把桌上那本書合上,書皮是藍色的,褪色了,看不清書名。
手指在書皮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去。
「他交代了你。」
安歲歲說。
蘇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平得像一潭死水。
「他當然會交代我,他交代所有人,唯獨不會交代自己。」
安歲歲沒有說話。
蘇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遠處的山灰濛濛的,山脊上有一道很細的白線,是公路。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歲歲,你恨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