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緩緩蹲下來,把圓圓放在地上,但沒有鬆手,還握著他的小手。
圓圓站在那兒,仰著頭看她,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小臉照得發白。
「圓圓,」她說,「你恨奶奶嗎?」
圓圓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恨。」
「為什麼?」
圓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太小了,不知道恨是什麼意思。
他只知道這個奶奶給他做過飯,哄他睡過覺,在他生病的時候摸過他的額頭。他只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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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些藏在飯桌底下的恨,不知道那些在黑暗裡磨了多年的刀。
他只知道她叫過他「寶貝」,他只知道這些。
蘇鬆開他的手,站起來,退後一步。
圓圓站在那兒,看著她退進月光里,忽然覺得害怕。
他跑過去,抱住她的腿。
「奶奶,你去哪兒?」
蘇低頭看著他,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終於有了光。
她彎腰,把圓圓的手從自己腿上輕輕掰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圓圓攥得很緊,她掰了好幾下才掰開。
「圓圓,」她說,「你回去找你大伯。」
「他在樓下等你。」
圓圓看著她,眼淚又湧出來了。
「奶奶,你不跟我回去嗎?」
蘇搖頭。
圓圓站在那裡,眼淚一顆一顆地掉。
他伸出手,還想拉她,但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了欄杆邊上。
風從她背後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灰白的頭髮在月光里飄著,像一面破了洞的旗。
葉昕從門口走過來,蹲下來,把圓圓抱起來。
圓圓趴在他肩上,還在哭,還在叫「奶奶」。
葉昕抱著他,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他說,「你還有機會。」
蘇沒有說話。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看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城市。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倒過來的天。
她站了很久,久到風把她臉上的淚吹乾了,久到月亮躲進了雲層里,久到葉昕抱著圓圓走下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黑暗吞沒。
她站在欄杆邊,沒有跳。
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圓圓剛才叫她「奶奶」的時候,聲音和周念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閉上眼睛,聽著風從耳邊過的聲音。
然後她轉身,走下樓梯。
腳步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葉昕抱著圓圓走下鐘樓的時候,安歲歲正站在後院裡,渾身是鐵鏽和泥,手心裡全是傷口。
他看見圓圓從門口出來,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從葉昕懷裡把圓圓接過來。
圓圓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哭得渾身發抖。
「大伯……」他哭著說,「奶奶不要我了。」
安歲歲抱緊他,下巴抵在他頭頂。
「她要的。」他說,聲音很啞,「她只是……不會了。」
圓圓不懂,但他沒有再問。
他趴在安歲歲肩上,哭累了,慢慢睡著了。
小手還攥著安歲歲的衣領,攥得很緊,像怕再被鬆開。
葉昕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靠在一起,像一幅畫。
他拿出手機,給萬晴發了一條訊息。
「找到了,圓圓沒事。」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走過去,站在安歲歲旁邊。
「她走了。」
葉昕說。
安歲歲點頭。
「她說她還會回來。」
安歲歲看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城市,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等她回來。」他說,「我們等她。」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安歲歲把圓圓往上抱了抱,圓圓在他肩上換了個姿勢,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他轉身,往巷子外面走。
葉昕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
月亮從雲層後面又露出了一角,很薄的光灑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車還停在巷口。
安歲歲拉開后座的門,把圓圓放進安全座椅里,系好安全帶。
圓圓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小手攥著安全帶帶子,又鬆開了。
安歲歲關上門,上了駕駛座。
葉昕上了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車發動起來,車燈亮起,把前面的路照出一片昏黃。
安歲歲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那片被車燈照亮的,灰白色的路面。
他沒有立刻開車,坐在那兒,盯著那片光,不知道在想什麼。
「歲歲。」
葉昕叫他。
「嗯。」
「小玉還在等。」
安歲歲掛擋,踩下油門。
車開出去,匯入主路。
城市的燈火從車窗兩側流過,像一條倒懸的銀河。
後視鏡里,圓圓睡著了,小臉歪在一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印。
安歲歲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他不知道回去怎麼跟墨玉說,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圓圓被抱走了又被找回來了,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那個女人走了還會回來。
但他得回去。
因為她在等。
她懷著孩子,在等。
老宅的燈還亮著。
車停在門口,安歲歲熄了火,在車裡坐了幾秒。
然後他下車,拉開后座的門,把圓圓從安全座椅里抱出來。
圓圓醒了,揉著眼睛,看見老宅的門,叫了一聲「到家了」。
安歲歲抱著他往裡走,葉昕跟在後面。
門開了。
墨玉站在門口,眼睛紅著,但沒有哭。
她看見圓圓,伸出手,把圓圓從安歲歲懷裡接過來,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圓圓被她抱醒了,迷迷糊糊地說。
「媽媽,奶奶不要我了」。
墨玉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他抱得更緊了。
「媽媽在。」她說,「媽媽要你。」
圓圓靠在她肩上,又睡著了。
墨玉抱著他,看著安歲歲。
安歲歲站在門口,手上全是傷,衣服上全是鐵鏽和泥,臉色白得像紙。
他看著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進來。」墨玉說,「先洗洗。」
安歲歲走進去。
晚晚坐在沙發上,腿上蓋著毯子,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她看見葉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輕得像碎了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