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歲歲蹲在鐘樓後院的泥地里,臉埋在掌心裡,肩膀不再抖了。
葉昕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握著那把摺疊刀,刀鋒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唇動了幾次,都沒有發出聲音。
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雨後泥土和腐爛樹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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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像是被主人喝住了。
安歲歲站起來,動作不快,但非常穩,膝蓋上沾了泥,手掌心裡蹭破了皮,鐵鏽嵌在傷口裡,黑糊糊的一小片。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沒有管那些嵌進肉里的鐵鏽,抬頭看著鐘樓頂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光很弱,從破碎的玻璃後面透出來,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他看見一個影子從窗前閃過,很瘦,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她上樓了。」
他說。
葉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個影子已經不見了。
鐘樓有七層,最上面是一個不大的瞭望台,四面都有拱形的窗戶,民國時候用來觀察火情的。
現在那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四面漏風的牆和一堆鴿子的糞便。
如果她上了頂樓,就沒有退路了。
除非她飛。
「分兩路。」安歲歲說,「你從正門上,我從側面的消防梯。
她手裡有槍,別硬碰。
「圓圓在她手上,不能傷到圓圓。」
葉昕點頭,把摺疊刀收起來,從腰後摸出那捲繩索,遞給安歲歲。
「頂樓沒有別的出口。」
「她從正門上,只能從正門下。」
「我從正面上,把她往下趕,你從消防梯上,堵住她的退路。」
安歲歲接過繩索,別在腰後,看了葉昕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什麼都沒說,同時轉身。
安歲歲往鐘樓的東側跑,消防梯是鐵焊的,鏽得厲害,每一腳踩上去都吱呀作響,像在哭。
他沒有放慢速度,一層一層往上爬,手抓住的欄杆在掌心裡留下更深的口子,鐵鏽和血混在一起,滑膩膩的。
葉昕從正門進去。
大廳里還是那麼空,那麼暗,穹頂很高,手電筒的光柱掃上去,照見二樓那些被蜘蛛網封住的窗戶。
他找到樓梯,往上跑,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蕩,像無數個人在同時奔跑。
每經過一層,他都會停下來聽一下,聽上面有沒有腳步聲。
到了第五層,他聽見了。
很輕很快,像有人在往上跑,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還有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捂住了嘴又鬆開,捂住了又鬆開。
圓圓在哭。
葉昕的心揪了一下,加快腳步。
第六層,第七層,樓梯到頭了。
面前是一扇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月光和風。
他推開門,走上瞭望台。
蘇站在欄杆邊,背對著他,懷裡抱著圓圓。
圓圓的臉埋在她肩窩裡,哭聲被悶住了,但小身體一抽一抽的,還在發抖。
月光從拱形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瞭望台照得慘白,地上的鴿子糞被踩得亂七八糟,腳印從門口延伸到欄杆邊,很亂,很急。
「別過來。」
蘇說,沒有回頭。
葉昕停下來。
他站在門口,離她大約十步遠。
風從窗戶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動。
「圓圓,」他叫那個孩子的名字,聲音儘量放輕,「別怕。」
「叔叔在這兒。」
圓圓從蘇肩上抬起頭,淚汪汪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碎了的星星。
他看見葉昕,伸出手。
他小手指張著,嘴唇在抖,叫了一聲「叔叔」,聲音很小,被風吞掉了大半。
蘇把他抱緊了,他的臉又被按回她肩窩裡,哭聲悶住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顫抖。
「你把孩子放下。」
葉昕的聲音重了一些。
「你恨的是我們,不是他。」
蘇轉過身,面對著他。
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臉藏在陰影里,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鋒。
她看著葉昕,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
「葉昕,」她說,「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葉昕沒有說話。
「我兒子被關起來的時候,沒有人給他機會。」
「你們沒有人給他機會。」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圓圓,圓圓還在哭,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很緊。
「你們恨他,因為他傷害了你們家的人。」
「但他是我兒子。」
「他傷害你們,是因為他恨你們。他恨你們,是因為我教他恨。」
她抬起頭,看著葉昕。
「我教他恨。」
「從他會走路的那天起,我就教他恨。」
「我告訴他,戰家搶走了我們的一切,葉家害死了他父親,安家把那些資料交給了外人。」
「我告訴他,你要恨他們,你要讓他們也嘗嘗失去的滋味。」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聽了。他做得很好。好到我害怕。」
葉昕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女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刺,扎進別人肉里也扎進自己肉里。
她教兒子去恨,兒子學會了,恨到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她贏了,也輸了。
「蘇,」葉昕說,「你把圓圓放下,我讓你走。」
蘇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你走。」
「放下孩子,你走,我不會追你。」
蘇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魚擺了一下尾巴。
「你不怕我回來?」
葉昕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你回來,我再抓你,但孩子是無辜的。」
蘇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圓圓。
圓圓已經不哭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不再流了。
他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她,小臉上沒有害怕,沒有恨,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原諒,是比原諒更深更沉的,她不知道怎麼命名的東西。
「奶奶。」
他叫她。
蘇的手抖了一下。
圓圓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臉。
小手很軟,指腹涼涼的,貼在她臉頰上,像一片剛摘下來的葉子。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圓圓的手背上。
圓圓縮了一下手,然後又伸過來,幫她擦眼淚。
「奶奶不哭。」
他說。
蘇的眼淚卻流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