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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1章 幼子無辜

  安歲歲蹲在鐘樓後院的泥地里,臉埋在掌心裡,肩膀不再抖了。

  葉昕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握著那把摺疊刀,刀鋒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唇動了幾次,都沒有發出聲音。

  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雨後泥土和腐爛樹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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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有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像是被主人喝住了。

  安歲歲站起來,動作不快,但非常穩,膝蓋上沾了泥,手掌心裡蹭破了皮,鐵鏽嵌在傷口裡,黑糊糊的一小片。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沒有管那些嵌進肉里的鐵鏽,抬頭看著鐘樓頂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光很弱,從破碎的玻璃後面透出來,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他看見一個影子從窗前閃過,很瘦,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她上樓了。」

  他說。

  葉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個影子已經不見了。

  鐘樓有七層,最上面是一個不大的瞭望台,四面都有拱形的窗戶,民國時候用來觀察火情的。

  現在那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四面漏風的牆和一堆鴿子的糞便。

  如果她上了頂樓,就沒有退路了。

  除非她飛。

  「分兩路。」安歲歲說,「你從正門上,我從側面的消防梯。

  她手裡有槍,別硬碰。

  「圓圓在她手上,不能傷到圓圓。」

  葉昕點頭,把摺疊刀收起來,從腰後摸出那捲繩索,遞給安歲歲。

  「頂樓沒有別的出口。」

  「她從正門上,只能從正門下。」

  「我從正面上,把她往下趕,你從消防梯上,堵住她的退路。」

  安歲歲接過繩索,別在腰後,看了葉昕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什麼都沒說,同時轉身。

  安歲歲往鐘樓的東側跑,消防梯是鐵焊的,鏽得厲害,每一腳踩上去都吱呀作響,像在哭。

  他沒有放慢速度,一層一層往上爬,手抓住的欄杆在掌心裡留下更深的口子,鐵鏽和血混在一起,滑膩膩的。

  葉昕從正門進去。

  大廳里還是那麼空,那麼暗,穹頂很高,手電筒的光柱掃上去,照見二樓那些被蜘蛛網封住的窗戶。

  他找到樓梯,往上跑,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蕩,像無數個人在同時奔跑。

  每經過一層,他都會停下來聽一下,聽上面有沒有腳步聲。

  到了第五層,他聽見了。

  很輕很快,像有人在往上跑,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還有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捂住了嘴又鬆開,捂住了又鬆開。

  圓圓在哭。

  葉昕的心揪了一下,加快腳步。

  第六層,第七層,樓梯到頭了。

  面前是一扇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月光和風。

  他推開門,走上瞭望台。

  蘇站在欄杆邊,背對著他,懷裡抱著圓圓。

  圓圓的臉埋在她肩窩裡,哭聲被悶住了,但小身體一抽一抽的,還在發抖。

  月光從拱形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瞭望台照得慘白,地上的鴿子糞被踩得亂七八糟,腳印從門口延伸到欄杆邊,很亂,很急。

  「別過來。」

  蘇說,沒有回頭。

  葉昕停下來。

  他站在門口,離她大約十步遠。

  風從窗戶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動。

  「圓圓,」他叫那個孩子的名字,聲音儘量放輕,「別怕。」

  「叔叔在這兒。」

  圓圓從蘇肩上抬起頭,淚汪汪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碎了的星星。

  他看見葉昕,伸出手。

  他小手指張著,嘴唇在抖,叫了一聲「叔叔」,聲音很小,被風吞掉了大半。

  蘇把他抱緊了,他的臉又被按回她肩窩裡,哭聲悶住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顫抖。

  「你把孩子放下。」

  葉昕的聲音重了一些。

  「你恨的是我們,不是他。」

  蘇轉過身,面對著他。

  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臉藏在陰影里,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鋒。

  她看著葉昕,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

  「葉昕,」她說,「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葉昕沒有說話。

  「我兒子被關起來的時候,沒有人給他機會。」

  「你們沒有人給他機會。」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圓圓,圓圓還在哭,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很緊。

  「你們恨他,因為他傷害了你們家的人。」

  「但他是我兒子。」

  「他傷害你們,是因為他恨你們。他恨你們,是因為我教他恨。」

  她抬起頭,看著葉昕。

  「我教他恨。」

  「從他會走路的那天起,我就教他恨。」

  「我告訴他,戰家搶走了我們的一切,葉家害死了他父親,安家把那些資料交給了外人。」

  「我告訴他,你要恨他們,你要讓他們也嘗嘗失去的滋味。」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聽了。他做得很好。好到我害怕。」

  葉昕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女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刺,扎進別人肉里也扎進自己肉里。

  她教兒子去恨,兒子學會了,恨到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她贏了,也輸了。

  「蘇,」葉昕說,「你把圓圓放下,我讓你走。」

  蘇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你走。」

  「放下孩子,你走,我不會追你。」

  蘇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魚擺了一下尾巴。

  「你不怕我回來?」

  葉昕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你回來,我再抓你,但孩子是無辜的。」

  蘇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圓圓。

  圓圓已經不哭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不再流了。

  他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她,小臉上沒有害怕,沒有恨,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原諒,是比原諒更深更沉的,她不知道怎麼命名的東西。

  「奶奶。」

  他叫她。

  蘇的手抖了一下。

  圓圓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臉。

  小手很軟,指腹涼涼的,貼在她臉頰上,像一片剛摘下來的葉子。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圓圓的手背上。

  圓圓縮了一下手,然後又伸過來,幫她擦眼淚。

  「奶奶不哭。」

  他說。

  蘇的眼淚卻流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