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看著安歲歲,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把圓圓輕輕放在旁邊的行軍床上,拉過一條毯子蓋在他身上,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做一件做過無數遍的事。
然後她轉過身,面對安歲歲和葉昕,煤油燈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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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芝。」她說,「戰墨辰的妻子,戰家的女主人。」
「你們所有人的……母親。」
葉昕愣住了。
戰墨辰的妻子?
戰家的女主人?
戰奶奶?
不,戰奶奶不是她。
戰奶奶是另一個人!
他的腦子亂成一團,像被人塞進了一台攪拌機,所有記憶都在翻攪,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只是你們不記得了。」
「你們的記憶,被人改過,不是我改的,是另一個人。」
「我只是……借了這張臉,借了這個身份,等你們來找我。」
她究竟在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安歲歲的手電筒還亮著,光柱照著地面,照出一小塊圓形的光斑。
他看著那個光斑,看著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浮,像無數個微小的星球在緩慢旋轉。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條蛇,在黑暗中慢慢遊走,他抓不住它,但它一直在那兒。
「誰改的?」他問。
林芝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煤油燈的暗光里顯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她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樓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很重很快,像在跑。
腳步聲越來越近,從大廳傳到樓梯口,從樓梯口傳到地窖入口。
幾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為首的是戰墨辰。
他穿著那件舊軍裝,手裡握著一把老式手電筒,光柱掃過來,照在林芝臉上。
戰墨辰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道眼角細長的疤痕。
手電筒的光在他手裡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芝芝。」
他叫她。
林芝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墨辰,」她說,「我回來了。」
戰墨辰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樹,樹幹已經彎了,但根還扎在土裡。
他看著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摸了一下她眼角那道疤。
「這道疤.......」
「是你生歲歲的時候,我送你去醫院,路上出了車禍,玻璃劃的。」
林芝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戰墨辰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
兩個老人站在煤油燈的光里,一個穿著舊軍裝,一個穿著灰棉布衫,像一幅從舊相簿里撕下來的照片。
安歲歲站在旁邊,看著他們,腦子裡那條蛇還在游。
他的母親,生他的時候出了車禍,眼角被玻璃劃了一道疤。
他記得這道疤。
他記得母親眼角有一道細長像月牙一樣的疤痕。
但老宅里的戰奶奶,眼角沒有疤。
他記得沒有疤。
但現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他真的記得嗎?
還是那些記憶,是別人塞給他的?
葉昕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切,腦子裡也是一片混亂。
他想起小時候剛到戰家的第一天,戰奶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髮盤在腦後,手裡拿著一把蒲扇。
她蹲下來,和他平視,說了一句話。
「以後這兒就是你家。」
他一直記得那句話,記得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嘴角有一顆痣。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她嘴角真的有痣嗎?
還是他後來從照片裡看到的?
他閉上眼睛,試圖在記憶里尋找那顆痣。
但是他找不到。
它就像一滴墨落進水裡,散開了,不見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林芝。
她的嘴角沒有痣。
他的記憶里,戰奶奶的嘴角有痣。
但那是真的記憶,還是照片給他的?
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分不清了。
圓圓在行軍床上翻了個身,毯子滑下去一半。
林芝走過去,把毯子重新給他蓋好,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圓圓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麼,小手攥著毯子角,又睡過去了。
安歲歲看著那個小小的,蜷縮的身影,忽然覺得,不管記憶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管眼前這個女人是不是他的母親,不管這一切背後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圓圓在,這就是真的。
圓圓需要他,這就是真的。
「媽。」
他叫了一聲。
林芝轉過頭,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在笑。
「歲歲,」她說,「你長大了。」
安歲歲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低著頭看著她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他伸出手,像戰墨辰剛才那樣,摸了一下她眼角那道疤。
疤痕很細,很淺,不仔細摸根本摸不到。
「疼嗎?」他問。
林芝搖頭。「不疼,生你的時候,不疼。」
安歲歲的眼眶紅了。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
煤油燈的光在牆上晃了晃,像在跳舞。
葉昕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幾乎沒有被她抱過的記憶。
但此刻他看著安歲歲抱著他的母親,他覺得,那可能就是他缺失的那一塊。
不是被偷走的,是從來就沒有過的。
而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別人擁有它。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是萬晴發來的訊息。
「晚晚睡了,你那邊怎麼樣?」
他回了一個字。
「我沒事。」
然後把手機收起來,看著那盞煤油燈,看著燈芯上跳動的火苗,很小很弱,但一直在燒,沒有滅。
窗外的雨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一角,很薄的光從拱形的窗戶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銀白色,像誰撕了一小塊月亮貼在地上。
安歲歲鬆開林芝,退後一步,看著她的臉。
「媽,」他說,「誰改了我們的記憶?」
林芝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她的很像,很深,很亮。
「她。」她說,「那個借了我臉的人,她叫……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