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歲歲把那條簡訊給葉昕看。
葉昕盯著那行字,指節慢慢收緊,他緊著抬起頭,看著安歲歲。
「真的是戰奶奶?」
安歲歲沒有說話。
他們同時轉身,走進廚房。
灶台上還放著晚飯沒洗完的鍋碗,灶火早就關了,鐵盆里的畫框灰燼已經涼透,散發著一股焦糊的氣味。
戰奶奶不在。
她的圍裙搭在椅背上,圍裙口袋裡還裝著那串佛珠,珠子被油煙燻得發黃,線繩磨得起毛......
她什麼都沒帶,連佛珠都沒拿。
葉昕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串佛珠,忽然想起小時候。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超流暢 】
那時候他剛被接到戰家,晚上睡不著,下樓找水喝,看見戰奶奶一個人坐在廚房裡,手裡攥著這串佛珠,嘴裡念念有詞。
他問她念什麼。
她說念平安。
他問給誰念。
她說給你們所有人。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老太太是世界上最慈祥的人。現在他看著那串佛珠,覺得它像一件道具,擺在空蕩蕩的舞台上,等一個不會再回來的演員。
「歲歲,」葉昕開口,聲音有些啞,「她是誰?」
安歲歲沒有回答。
因為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人不是他的母親。
他母親的嘴角有一顆痣,那個人沒有。
他母親做飯會放很多糖,那個人做的菜越來越咸,他以前以為是人老了味覺退化了,現在才知道,那不是退化,是另一個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做菜......
那是在試圖挑釁他們所有人!
「走。」安歲歲拿起車鑰匙,「去鐘樓。」
車開出老宅的時候,天又開始下雨了。
不是之前那種瓢潑大雨,是細細密密的,像針尖一樣的雨絲。
就那樣打在擋風玻璃上,不刮也能看清路,但那些細密的水珠在路燈的照射下像一層薄霧,把整條街罩得朦朦朧朧。
葉昕坐在副駕駛上,盯著前方,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
圓圓怕黑。
他每次睡覺都要留一盞小夜燈,說黑暗裡有怪獸。
現在他被帶走了,不知道在哪兒,不知道有沒有燈,不知道有沒有人陪他。
「歲歲,」他說,「圓圓知道她不是奶奶嗎?」
安歲歲握著方向盤,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
鐘樓在老城區的中心,民國建築,青磚灰瓦,四面都有拱形的窗戶,像一隻蹲在街角的老貓。
白天有遊客來拍照,晚上鐵門一鎖,連只野貓都進不去。
但安歲歲的車停在后街的一條小巷裡,從那裡翻牆進去,能繞開正門的鐵鎖。
他下車的時候還從後備箱拿了一把手電筒和一卷繩索,葉昕接過繩索別在腰後,兩個人翻過矮牆,落在鐘樓後面的荒草地里。
雨絲打在臉上,涼颼颼的,草葉上的水珠蹭濕了褲腿。
鐘樓的門是老式的木門,門板很厚,上面釘著鐵皮,鐵皮上鏽跡斑斑,像長了癬。
門沒有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安歲歲推開門,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里迴蕩,像一聲嘆息。
裡面比想像中寬敞,穹頂很高,能看見二樓那些被蜘蛛網封住的窗戶,地板上鋪著厚厚一層灰、
但灰上有腳印,不止一個人的,有新有舊。
新的那些還帶著濕泥,是剛踩上去不久的。
安歲歲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些腳印。
有兩雙腳印是朝里走的,一大一小——
大的那雙是成年人的,鞋底花紋很深。
小的那雙是孩子的,光著腳,腳趾印清清楚楚。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站起來,順著那些腳印往裡走。
腳印穿過大廳,拐進一條向下的樓梯,樓梯很窄,是磚砌的,扶手是鐵的,冰涼刺骨。
他往下走,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照出牆壁上斑駁的水漬和一道道裂紋。
地下一層,是一間很大的地窖。
拱形的磚頂,地面鋪著青石板,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像檀香,又像舊書頁。
角落裡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把整個地窖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畫。
「戰奶奶」那個人就坐在一把老式的木椅上,懷裡抱著圓圓。
圓圓睡著了,靠在她肩上,小臉貼著她的脖子,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印。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布衫,臉上沒有皺紋。
不,有皺紋,但那些皺紋和她之前那張臉不一樣,這張臉的皺紋更深,分布的位置也不同,嘴角沒有痣,但眼角多了一道疤。
那道疤很細,像被刀尖划過之後癒合的痕跡。
安歲歲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很陌生,但那雙眼睛他見過。
在老宅的廚房裡,在客廳的沙發上,在飯桌的主位上,那雙眼睛看了他很多年,但他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
「你是誰?」
他問。
戰奶奶——
不,那個女人抬起頭,
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煤油燈的光里很亮,亮得像年輕人。
「我是誰不重要。」
她說,聲音和戰奶奶一模一樣,但語調不一樣。
戰奶奶說話慢,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吐出來。
可是她說話很快,快得像刀切菜,乾脆利落,像是已經恢復了她原本的模樣。
「重要的是,你是誰。」
安歲歲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笑了,那笑容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
「你不記得了。」她說,「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葉昕從後面走上來,站在安歲歲旁邊。
他看見圓圓在那個女人懷裡,心猛地揪了一下。
但他沒有衝過去,因為他看見圓圓睡得很安穩,呼吸平穩,臉上沒有淚痕,小拳頭鬆鬆地攥著,像是在做一場好夢。
「你把圓圓怎麼了?」
葉昕急著問。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
「沒怎麼,他困了,我就是哄他睡了。」她抬起頭,看著葉昕,「你以為我會傷害他?他可是我孫子。」
葉昕的手指攥緊了。
她說是她孫子。
她不是戰奶奶,但她說是她孫子?!
「你到底是誰?」
安歲歲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