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安歲歲盯著她的臉,那張陌生自稱是他母親的臉,眼角那道細長的疤痕在昏黃的光里像一條蚯蚓,微微泛著粉紅色的光澤。
是新癒合的,不是幾十年前留下的。
他忽然注意到了。
那道疤太新了。
如果是生他的時候留下的,到現在三十多年了,疤痕應該已經變成了銀白色,和皮膚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但眼前這道疤,邊緣還是粉紅色的,像剛癒合不久。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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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是林芝?
女人顯然注意到了安歲歲的目光,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快到像是掩飾。
「看什麼?」
她問,聲音還是那種戰奶奶的語調,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吐出來。
「沒什麼。」
安歲歲把目光移開,看向行軍床上的圓圓。
圓圓睡得很沉,毯子蓋到下巴,小手攥著毯子角,呼吸均勻。
他走過去,彎腰把圓圓抱起來,動作很輕。
但圓圓還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安歲歲的臉,叫了一聲「大伯」。
然後又閉上眼睛,趴在他肩上,繼續睡。
安歲歲抱著他,轉身往樓梯口走。
「歲歲。」
林芝在身後叫他。
安歲歲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不信我?」
安歲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
煤油燈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里,但他不需要看她的臉,他看的是她的手。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那是戰奶奶的手,幾十年廚房生活磨出來的手,做不了假。
但戰奶奶的手,他認得。
那雙手給他做過無數次飯,洗過無數次衣服,在他生病的時候摸過他的額頭。
那雙手上有凍瘡留下的疤痕,有刀切過的舊傷,有被熱油燙過之後留下的白斑。
眼前這雙手,也有那些痕跡。
一模一樣。
他的心沉了一下。
手是真的,臉是假的。
她換了一張臉,但沒換手。
或者說,她換了手,但複製了所有的疤痕,凍瘡的疤、刀切的舊傷、燙傷的白斑,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
這不是巧合,這是刻意的。
她想要這張臉,也想要這雙手!
她想要成為戰奶奶,成為他的母親!
「你到底是誰?」
他問,聲音比剛才更沉了。
林芝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陰影里亮了一下,像貓的眼睛。
「我說了,我叫林芝。」
「你不是。」
葉昕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他一直站在那兒,沒有說話。
但他一直在看,在看她的手,她的臉,她的眼睛。
他在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他見過,那絕不是戰奶奶的眼睛,是另一個人的。
他見過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著,見過那雙眼睛裡沒有光的樣子。
他見過那雙眼睛在畫室的儲藏室里,隔著應急燈昏黃的光,看著他妹妹縮在牆角。
「你是蘇。」
他說。
空氣凝固了一瞬。
林芝——
不,那個女人,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手收了回去,縮排袖子裡,像一條蛇縮回洞裡。
煤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一個人在呼吸。
「你怎麼知道?」
她問,聲音變了。
不再是戰奶奶那種慢悠悠的調子,變快了一些,變冷了一些,像刀切菜,乾脆利落。那才是她本來的聲音。
葉昕沒有回答。
他走過來,站在安歲歲旁邊,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在煤油燈的光里慢慢變了。
不是變臉,是表情變了。
那種慈祥的、溫和的、老太太特有的表情收起來了,像一幅畫被從牆上取下來,翻過去,背面朝外。
露出來的是一張冷的、硬的、什麼都沒有的臉。
和周念摘掉眼鏡之後一模一樣。
「你是周念的什麼人?」
葉昕問。
蘇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和以前一樣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
但以前他覺得那是慈祥,現在他知道了,那是空,什麼都沒有的空。
「我是他母親。」
她說。
安歲歲的手收緊了一下。
圓圓在他肩上動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又睡過去了。他
低頭看著兒子的小臉,那張臉上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抱著他的人現在心裡在翻江倒海,不知道那個叫了他兩年「奶奶」的人是他仇人的母親。
「周念做的一切,是你指使的?」
安歲歲問,聲音很平。
蘇看著他,沒有回答。
因為沉默就是答案。
「畫是你讓他送的,照片是你讓他拍的,晚晚是你讓他接近的,孩子——」葉昕的聲音開始發抖,「孩子的事,你知不知道?」
蘇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收了一下,像被人撥暗的燈芯。
「知道。」她說,「是我讓他做的。」
葉昕的手握緊了,指節嘎嘣響了一聲。
他往前走了一步,安歲歲伸手攔住他。
他停下來,站在那兒,渾身在抖。
「為什麼?」他問。
蘇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掌紋很亂,三條線纏在一起,像解不開的結。
「因為你們毀了我兒子。」
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周念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他喜歡畫畫,畫得很好,他畫的貓,畫的樹,畫的人,都很好。」
「但你們戰家,葉家,安家......你們把我丈夫逼走了,把我兒子變成了孤兒。」
「他沒有人教,沒有人管,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他只有我......但我也走了。」
她抬起頭,看著安歲歲。
「我走的時候,他才七歲。」
安歲歲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是我的兒子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你們懂那種兒子在眼前卻不能相認的感覺嗎?」
「安歲歲,你馬上就會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