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周念順勢睜開眼睛,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門後面,晚晚靠著牆坐著,手腕上的尼龍扎帶換成了新的,勒得更緊,血已經不流了,但傷口還在,紫紅色的,像兩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她隨之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雨聲。
雨聲的確很大,打在鐵皮屋頂上,噼噼啪啪的。
她忽而想起老宅,想起圓圓趴在窗台上看雨的樣子,想起戰奶奶在廚房裡喊「下雨了,收衣服」的聲音,想起葉昕坐在沙發上翻劇本的樣子。
那些人,那些聲音,那些畫面,都離她很遠。
但她記得。
每一個都記得。
她睜開眼睛,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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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沒有哭。
因為她不會再哭了。
葉昕到碼頭的時候,天快黑了。
雨小了一些,但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看見安歲歲的車停在路邊,熄了火,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安歲歲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聽見門響睜開眼,兩個人對視了一秒,什麼都沒說。
葉昕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水。雨刷沒開,雨水在玻璃上匯聚成一道道細流,就像眼淚。
「歲歲,」他開口,「你不睡,不吃飯,不回家,你在這兒等什麼?」
安歲歲看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江面。
江水渾濁,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在岸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等他來。」
他說。
「他不會來了。」
「會。」安歲歲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他留了字。」
「人我帶走了,別找了,可是他寫別找了,就是還想讓我們找。他想看我們找,想看我們急,想看我們找不到。」
葉昕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累多了。
他剛回來,安歲歲已經找了四天。
四天沒睡好,沒吃好,沒回家。
四天在這座城市裡轉,畫室,出租屋,碼頭,每一個可能的地方都去了,每一次都是空的。
「歲歲,」他說,「你回去吧,我來等。」
安歲歲搖頭。
「你回去。」葉昕的聲音重了一些,「小玉懷孕了,你不知道?」
安歲歲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葉昕,那雙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魚擺了一下尾巴。
「她告訴你了?」
「沒有,是萬晴說的。」
「萬晴也是聽奶奶說的,奶奶是看出來的。」葉昕頓了頓,「你老婆懷孕了,你不在家陪她,在這兒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安歲歲沒有說話。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窗外的雨聲很大,但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葉昕,」他開口,「你回去吧。」
「你剛回來,奶奶需要你,圓圓需要你。」
葉昕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推門下車,走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把安歲歲從座位上拽出來。
安歲歲沒有掙,被他拽出來,站在雨里。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雨把他們的衣服打濕了,頭髮貼在額頭上。
「歲歲,你聽好。」葉昕的聲音很平,「你回去陪小玉,晚晚的事,我來找。」
安歲歲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很沉,沉得像鉛。
「你知道怎麼找?」
葉昕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進雨里。
安歲歲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灰濛濛的雨幕中。
他不知道葉昕要去哪兒,但他知道,他攔不住。
就像葉昕攔不住他一樣。
他們家的人,都是這樣。
咬住了就不鬆口,追到底,不死不休。
安歲歲上了車,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把前面的路照得通明。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雨幕里已經看不見葉昕了。
他掛擋,踩油門,車開出去,匯入主路。
他不知道回去怎麼跟墨玉說,但他得回去。
因為她懷孕了。
他的孩子,在她的肚子裡,很小,很安靜,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
他不能讓她一個人等著。
他等過,知道等的滋味。
葉昕走在雨里,沒有打傘,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不知道周念把晚晚帶到了哪兒,但他知道,那個人還在滬城。
因為他留了字,因為他想看他們找,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很久,那邊接了。
「周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葉昕。」
「你兒子把晚晚帶走了,你知道在哪兒。」
那邊又沉默了。
雨聲很大,葉昕幾乎聽不清那邊的呼吸。
「我不知道。」周衍說。
「你知道。」葉昕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冰,「你是他爸。」
「他做什麼,你都知道,你只是不說。」
電話那頭,周衍站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那個儲藏室,想起晚晚靠著暖氣管縮成一團的樣子,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那你也不是好人。」
他隨之閉上眼睛。
「葉昕,」他說,「我會幫你。」
「我告訴你戰晚晚在哪,你就會知道我的誠意,從來都不會騙你。」
葉昕握著手機,站在雨里。
「在哪兒?」
周衍報了一個地址。
那是郊區,廢棄廠房,三公里外沒有公路。
葉昕記下了,掛了電話,轉身往車的方向跑。
雨水打在臉上,模糊了視線,他沒有停下來。
他跑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
他掛擋,踩油門,車衝出去,輪胎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他不知道那個地址里有什麼,不知道周念在不在那兒,不知道晚晚還活著沒有......
葉昕的心裡做了很多種建設。
但他知道,他一定得去。
他不能等。
他這輩子等夠了。
他必須要去救晚晚,也必須要把那個該死的周念撕成八瓣!
想到這,葉昕踩下油門,車速飆上去,窗外的風景模糊成一條條灰綠色的線。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把雨水刮開,新的雨水又落下來,怎麼都刮不乾淨。
他沒有減速。
他盯著前方,握著方向盤,一時之間指節發白,然後在心裡心心念念——
晚晚,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