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是導演。
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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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響了,是製片人。
沒接。
又響了,是萬晴。
他接了。
「葉昕,你在哪兒?」
「路上。」
「回滬城?」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那.....你戲不拍了?」
這話一問出來,萬晴就很後悔,葉昕那麼愛晚晚,曾經將她視作自己的生命......
他怎麼可能棄她的安全於不顧?
葉昕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
高速上的車不多,他把車速提到了一百四,窗外的風景模糊成一條條灰綠色的線。
「我現在哪還有心思拍戲?」
「不拍了。」
果不其然,葉昕開口說道。
聽聞此言,萬晴也沒有勸他。
她知道勸不住。
晚晚出事,他不可能還在片場對著鏡頭笑。
所以她只是說了一句。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給我電話。」
「好。」
電話結束通話了。
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握緊方向盤,盯著前方。
他不知道回去能做什麼,但他得回去。
他不能在幾百公里外坐著等。
等訊息,等結果,等人告訴他晚晚找到了還是沒找到。
他等不了。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等。
等父親回來,等母親醒來,等晚晚長大。
現在等晚晚回來。
他等夠了。
安歲歲到碼頭的時候,天開始飄雨了。
很細很密的雨絲,打在擋風玻璃上,模糊了視線。
他把車停在一堆廢棄的貨櫃旁邊,熄了火,而後下車。
空氣里有一股腥臭味,是江水混著鐵鏽和腐爛的水草的味道。
他撐著傘,沿著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往裡走,兩邊的倉庫都是鐵皮的,鏽跡斑斑,有的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像一隻只張著的嘴。
他找到那個門牌號,是一扇灰色的鐵門,鎖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開了。
裡面很暗,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柴油的刺鼻氣息。
他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
倉庫不大,堆著一些舊機器和木箱子,角落裡有一張行軍床,上面鋪著一條毯子,毯子揉成一團,和畫室儲藏室里那張一模一樣。
他走過去,蹲下來,掀開毯子。
可是下面什麼都沒有,但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很淡,但他認得,是血,和畫室里那個味道一樣。
他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掃過牆壁,停在一行字上。
是用馬克筆寫的,字跡潦草,但差不多還能看清。
「人我帶走了,別找了。——周念。」
安歲歲盯著那行字,一時之間面色凝重。
他把手機收起來,站在黑暗中,聽著雨聲。
雨下大了,打在鐵皮屋頂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遠處放鞭炮。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轉身走出倉庫,鎖上門,把鑰匙放進口袋。
鑰匙旁邊還有圓圓給的那塊紅色積木,邊角磨圓了,硌著他的大腿。
他拿出手機,給墨玉發了一條訊息:「他轉移了,晚晚不在碼頭。」
墨玉回得很快:「什麼,那她們會去哪兒?」
安歲歲站在雨里,看著遠處灰濛濛的江面。
江水渾濁,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在岸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知道。」
他回。
葉昕到滬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雨還沒停,越下越大,雨刷開到最快檔還是刮不乾淨。
他把車停在老宅門口,熄了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扇熟悉的門,門上的紅漆已經有些斑駁了,門把手被磨得發亮。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雨立刻把他澆透了,他沒有撐傘,快步走進去。
客廳里只有戰奶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捻。
圓圓不在,應該是被阿姨帶上樓午睡了。
戰奶奶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的繭像砂紙,但摸在他臉上的時候很輕,輕得像怕弄碎什麼。
「回來了?」
她問。
葉昕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晚晚的事,因為戰奶奶的眼睛已經告訴他了,沒有訊息。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淚,但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是那種把眼淚咽回去了,咽到肚子裡,咽到骨頭裡,咽到再也不哭了的干。
「奶奶,我去找歲歲。」
他說。
戰奶奶點了點頭,鬆開手,轉身走回廚房。
鍋鏟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油煙的味道飄出來,和平時一樣。
但葉昕知道,不一樣了。
少了晚晚在樓上睡覺的呼吸聲,少了她在客廳里翻書頁的沙沙聲,少了她從樓梯上跑下來的腳步聲。
整個老宅像缺了一塊,怎麼填都填不滿。
他出了門,上車,給安歲歲打電話。
「在哪兒?」
「碼頭。」
「我去找你。」
「別來了,他轉移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葉昕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那你在碼頭幹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等人。」
「等誰?」
「等一個可能不會來的人。」
葉昕沒有追問。
他掛了電話,發動引擎,車開出巷子。
他不知道碼頭在哪個方向,但他有導航。
導航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篇與己無關的新聞稿,但他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安心。
因為那個聲音在告訴他,往哪兒走。
他只要跟著走,就能到。
那到了之後呢?他不知道。
但他得去。
他不能一個人待著。
一個人待著的時候,腦子裡全是晚晚的臉,不是現在的,而是小時候的。
扎著兩個小辮子,在院子裡追蝴蝶,追著追著蝴蝶飛走了,她就站在那兒哭。
他跑過去,蹲下來,擦掉她的眼淚,說「哥在」。
現在她不見了,他還在,但他不知道她在哪兒。
周念站在新地方的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這裡不是畫室,是一個更隱蔽的地方,郊區一棟廢棄的廠房,周圍全是荒地,最近的公路在三公里外。
他把晚晚關在二樓的一個房間裡,門鎖了,窗戶釘死了。
他每天給她送一次飯,依舊還是不說話,放下就走。
不過戰晚晚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越來越暗,像快要滅了的燈芯。
他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那條訊息,是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發來的,只有一行字。
「你爸走了,別讓他再回來。」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他想起晚晚說。
「你畫我的時候,筆觸是顫的。」
是啊,他騙了她。
他的手雖然不抖,但是他的心在抖。
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開始抖了,一直抖到現在,一直沒停過。
難道他對她心動了?
呵呵,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