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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益州已定

  「十五年春,奪涪城、破綿竹,進圍成都數日,璋出降。」

  ——《漢書·昭帝紀》

  成都初降,春寒未盡。

  州牧府正廳之中,巨大的益州輿圖鋪展案上,山川關隘、郡縣道里,纖毫畢現。這是張松所獻之圖,比法正那份更為詳盡,連偏僻山寨、鹽井位置、古道深淺皆有標註。劉備負手立於圖前,目光從北面劍閣一路南移,掠過成都平原的膏腴沃野,越過犍為、朱提,直抵南中煙瘴之地。

  「三載……昔年奉詔而走,不想能有今日。」他喃喃自語,指尖輕輕叩擊著案沿,「皆是伯衡和諸位之功啊!或許世間真有天授之材,備德薄才疏,竟有幸得之。」

  簡雍立於左側,面上帶著難得的輕鬆笑意:「主公所言極是。昔年平原起步,不過郡縣一隅,兵不滿千,民不過數萬。今得交州經濟之地,益州天府之國,帶甲十萬,沃野千里,誠乃王業之基也。」

  國淵坐在右側下首,杯中水已涼透。他雙目微闔,一邊放鬆這幾日看簡牘勞累的眼睛,一邊在腦中飛速盤算著益州的人口、田畝、鹽鐵之利。程秉前日托人送來一份交州近年商貿文書,厚達三寸,他熬了兩個通宵才看完。此刻雖面帶倦色,嘴角卻微微上揚。

  「子尼在想什麼?」劉備轉過身,順手往杯中加了熱水,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莫不是在想公祐何時才醒?」

  地盤開拓得太快,此時也是種煩惱,畢竟新的人才還未培養出師,許多重要的簡牘文書還得國淵和孫干把關過才能放心,孫干已經熬了三個大夜,現在還在家裡呼呼大睡呢。

  國淵睜眼,無奈拱手:「主公取笑了。臣是在算,益州每年鹽鐵之利幾何,可換涼州良馬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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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莞爾:「子尼這是打起涼州的主意了?」

  幾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國淵起身,行至輿圖前,取過一支硃筆,在圖上圈畫起來。

  「益州之利,首在鹽井。」他先在南廣、犍為一帶畫了幾個圈,「據張松所獻圖籍,犍為有鹽井十餘,南廣亦有數處,每歲產鹽數十萬斛。昔日劉璋暗弱,鹽利多為豪強把持,官府所得不過十之二三。若能收回官營,整頓鹽政,每歲可得錢糧不下千萬。」

  劉備頷首,目光灼灼。

  「其次,蜀錦。」國淵又在成都周圍畫了一圈,「蜀錦之利,冠絕天下。曹操據中原,猶遣商賈入蜀購錦,以充軍資。若能將蜀錦與交州珍珠、珊瑚、象牙、香料並銷,打通荊襄、江東、涼州商路,每歲所得,當以億計。」

  「其三……」國淵看向躍躍欲試的法正,給這位新來的謀士展現之機。

  「茶葉!」法正上前一步點了點巴郡、涪陵一帶,「明公請看,巴蜀之地,自古產茶。北方士族、鮮卑、羌氐皆嗜茶如命。交州茶葉產量有限,如今得益州之地,茶利可增數倍。」

  他轉身面對劉備與國淵:「交州有海港,益州有鹽鐵錦茶,若能商路暢通,南北聯珠,不出三載,糧秣充足、戰馬齊備,北伐中原便有了底氣。」

  劉備撫掌贊道:「孝直所言甚妙!」

  國淵看著輿圖,心生感嘆:「當初伯衡有『交州為基、西取益州、結好江東、待天下有變』之策,今交、益已得,商路若通,便只待天下有變了。」

  劉備一時也是心潮澎湃,用力拍了拍國淵的手背,沉聲詢問:「商路之事,非一日可成。如今益州初定,豪強未服,百姓未安,諸位以為當以何策為先?」

  法正與張松對視一眼,二人眼中皆有默契,心知正是表現之時。

  「安撫民心,整頓吏治,當為第一要務。」法正率先開口,「劉璋暗弱,政令不行,豪強坐大,百姓困苦。今新定益州,當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可效交州之政,以屯田養民,以學啟智。」

  「然則豪強如何處置?」劉備望向張松。他在交州時,對豪族頗為優容,但益州情況不同,張肅雖死,其黨羽尚存。

  張松沉吟片刻,道:「豪強不可盡誅,亦不可盡信。可分三等處置:其一,張肅黨羽、公然抗拒王師者,依法懲治,抄沒家產,田地分予平民;其二,首鼠兩端、暗中觀望者,削其私兵,限其田產,許其納糧贖罪;其三,如黃權、王累等忠於職守、才幹出眾者,可量才錄用,以示寬大。」

  劉備待張松話音落下,笑著開口:「孝直善奇謀,可參贊軍機;永年博聞強識,可掌文書典籍,備得孝直、永年勝似十萬雄兵」

  張松得了肯定,面上也帶了笑意,繼續道:「交州有珍珠、珊瑚、象牙、香料,益州有鹽、鐵、錦、茶,荊襄有糧食、木材,江東有銅、錫、海鹽。此四地若能互通有無,則南方富庶,足可與中原抗衡。」

  「臣建議,可在成都設『市易司』,專管商路事務。同時遣使赴江東,與袁術結好,約定互市;遣使赴涼州,與馬騰、韓遂聯絡,以蜀錦、茶葉換良馬。至於荊襄劉琮,如今與主公結盟,可進一步深化,共保江漢。」

  法正補充道:「袁術……此人無魄力,其反覆之心,不可不顧慮。我聽聞江東孫權,素有進取之心。昔年其父孫堅曾與主公並肩討董,有舊誼在。今可遣一能言善辯之士,攜交州珍珠、珊瑚為禮,往見孫權,陳說利害:主公取益州,非為爭雄,實為抗曹。若曹賊南下,江東亦難獨善。兩家聯手,方可保南方平安。」

  「此使者非機伯不可。」張松立刻介面,「伊籍在益州多年,熟悉南方事務,且為人機敏,善於言辭,可當此任。」

  劉備認真記下,屈身詢問:「涼州馬騰、韓遂,素來不合。若遣使,當以何處為先?」

  張松自覺已經顯出才智,不好喧賓奪主,加之之前在劉璋處吃夠了張肅嫉賢妒能的苦頭,於是拱手謙虛:「涼州之事,我不甚清楚,憲和以為呢?」

  簡雍聞言,思忖片刻:「馬騰駐槐里,靠近三輔,與曹操相鄰,其子馬超在關中頗有勢力。韓遂據金城,更西更遠。可先遣使往見馬騰,以蜀錦、茶葉為禮,試探其意。若馬騰願結好,則可從涼州購馬;若不願,再尋韓遂不遲。」

  「善。」劉備一錘定音,「此事便由憲和與孝直商議辦理。」

  自劉璋獻益州以來,不過數月,各地逐漸安定下來。劉備入城之時,曾下令「秋毫無犯」,又開倉放糧,賑濟饑民,百姓感其恩德,漸漸放下戒心。那些被張肅下獄的法正、張松等人,也被一一釋放,官復原職。

  這一日,國淵在官署中翻閱益州戶籍田畝冊籍,正看得頭昏腦漲,忽聞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笑聲。

  「從事好生勤勉!」

  國淵抬頭,只見法正一身青衫,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矮胖之人,面龐圓潤,一雙小眼卻精光四射,正是張松。

  「孝直、永年,二位來了。」國淵放下紙頁,起身相迎。

  法正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對面,抓起案上茶壺便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抹了抹嘴,眼中滿是新奇:「這就是交州紙?果然『白如雪,薄勝絹』,叫我更景仰那位種別駕,聽說他還未成家,我倒是知道……」

  張松在旁笑著,一把捂住法正的嘴:「孝直這是嘴閒了。喝茶,喝茶!這交州茶清冽甘甜,成都茶醇厚濃烈,各有千秋啊。」

  他說著,端起茶壺就往法正嘴裡灌茶。

  國淵無奈,趁勢轉移話題,從櫃中取出一小罐茶葉,遞過去:「這是今春的新茶,二位嘗嘗。」

  法正眼睛一亮,立刻接過,開啟蓋子嗅了嗅,讚嘆道:「好茶!此茶清香撲鼻,回味悠長,比益州市面上賣的那些強了十倍!」

  張松也湊過來聞了聞,點頭道:「若是今年產的茶葉都是如此質量,何愁商路不興?恐怕那些逐利之人要搶著往來呢。我聽聞主公欲設市易司,專管商路事務。不知此事由誰主持?」

  「主公尚未定論。」國淵重新泡了新茶,推到兩人面前。

  法正與張松對視一眼,後者開口道:「從事,我二人有一事相求。」

  「請講。」國淵挑眉,心下有了幾分猜測。

  張松斟酌言辭,緩緩道:「我張氏在蜀中雖非大族,卻也頗有根基。家兄張肅雖犯下大錯,已伏誅,但我不願因此被牽連,因而有意主持市易司,為主公經營商路,以贖家兄之罪。不知從事可否代我言說一二?」

  國淵聞言,暗贊張松識時務。此人雖貌不驚人,卻胸有丘壑,確是商路經營的最佳人選。他點頭道:「永年有此心,我自當盡力。不過市易司事關重大,還需主公與伯衡商議。我可代為轉達,至於用與不用,非我能決定。」

  張松大喜,連聲稱謝。

  法正在旁笑道:「永年這是要做大事了。不過話說回來,市易司若能辦成,對益州、交州皆是好事。從事可知道,涼州那邊最近出了變故?」

  國淵一怔:「什麼變故?」

  「馬騰與韓遂又打起來了。」法正訊息靈通,壓低聲音道,「據說馬騰長子馬超在關中頗得人心,韓遂忌憚,兩家摩擦不斷。曹操在兗州虎視眈眈,正欲從中漁利。」

  國淵眉頭微皺。涼州有變,購馬之事便平添變數。他沉吟片刻,道:「如此說來,遣使之事需儘快。若等曹操插手涼州,再想買馬就難了。」

  「正是此理。」法正點頭,「我聽聞機伯已在準備出使江東,涼州這邊,不知主公屬意何人?」

  國淵想了想:「此事主公尚未定奪,二位在益州多年,熟悉周邊情況,若有意舉薦人才,不妨直言。」

  法正與張松對視一眼,前者笑道:「我倒是有一人可舉——馬超的族弟馬岱,如今正在關中,與我家有些交情。若能透過他聯絡馬騰,事半功倍。」

  「哦?如此,那我此刻便去見主功。」

  國淵直接起身。

  第二日劉備便在州牧府召叢集臣議事。

  法正、張松、黃權、王累等益州舊臣悉數到場,國淵、孫干、簡雍、程秉等交州舊部亦在座。眾人彼此寒暄,一派和樂。

  劉備端坐上首,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今日召諸位前來,是為商議益州善後與商路開拓之事。」

  他先看向:「子尼,先說屯田安民之策。」

  國淵起身,將早已擬好的條陳一一念出:減免賦稅三年,招撫流民歸田,整修都江堰水利,設立官辦蒙學……條條件件既照顧百姓疾苦,又不動搖豪強根本。

  黃權聽完,率先表態:「從事之策,深思熟慮,權無異議。」

  王累亦點頭:「減免賦稅,與民休息,此乃仁政。只是……」他猶豫了一下,「那些被抄沒的家產田地,當真要分給百姓?」

  劉備正色詢問:「王校尉有何高見?」

  王累累經變故,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直言敢諫的愣頭青。他斟酌了一番:「分田予民,固然是善政,但若操之過急,恐生亂象。不如先分給無地佃農,令其耕種,三年後再視情況定產權。如此既安民心,又留餘地。」

  劉備頷首:「明輕所言有理。此事便依此辦理。」

  法正在旁聽著,心中暗暗點頭。王累王明輕,此人果然是個可造之材,難怪張肅會忌憚,早早把人打發去守了城門。

  接下來商議商路之事,法正起身,將市易司的設想詳細道來:在成都設總司,在交州、荊襄、江東、涼州設分司;以蜀錦、茶葉、珍珠、珊瑚、香料為主要貨物,打通南北商路,互通有無。

  國淵待法正說完,立刻起身道:「主公,淵有一言。」

  「子尼請講。」

  「孝直之策,高瞻遠矚,淵深為佩服。不過,商路經營,非一朝一夕之功……益州豪強雖被壓制,但根基尚在。若要市易司順利運轉,需得用熟悉本地之人。」國淵侃侃而談,「淵不才,願舉薦一人——張松張永年。此人家世蜀中,熟悉南北商道,且才幹出眾,若主持市易司,必能勝任。」

  劉備看向張松,張松立刻起身,躬身行禮:「松願為主公效犬馬之勞!」

  劉備沉吟片刻,看向簡雍,簡雍微微點頭。

  「既如此,市易司便由永年主持,公祐協理。」劉備一錘定音,「憲和總領其事,統籌南北。」

  幾人齊聲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