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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疑心生鬼

  自接手成都事物以來,張肅只覺得簡牘堆積如山,各類文書紛至沓來,竟無一日安寧。他縱然有意教人分擔,可心中總是惴惴,以己疑心窺人,不免叢生暗鬼,不是忌憚手下私心便是憂畏同僚譏讒,加之這段時日盡收到些失地求援的軍報,頂著劉璋越來越不善的目光,張肅只覺得脖頸發涼,每每夜間驚醒呵問下人「我頭在否?」。

  這日庭議方罷,張肅又聽得滿耳「綿竹已失,不若歸降」等句,劉璋沉吟較昨日更久,張肅觀自家主公神色已是心動,不過尚有一兩絲僥倖而已。

  張肅知曉荊州劉琦與劉備沆瀣一氣,必然不可能來援,即便是勉強應下做說客,多半也是心向劉備,最後他劉姓一家和氣,自己這顆大好頭顱卻要留作賠禮吧?可恨這堂中諸人竟無一人敢挺身應戰!他此時倒忘記被自己排除異己下到大獄中的法正等人了。

  他滿心憤懣地回到官署,便聽得小校偷偷來報:「今日城門校尉王累當眾抱怨糧餉不濟,言語間似有非議別駕之意。」

  張肅太陽穴突突直跳,王累素來清直敢言,與他不和,此言一出,軍心豈不動搖?他也知自己自得權以來做了不少誣陷之事,可刀都快架在脖子上了,為了保住性命,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這些人怎麼就不能理解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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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眾就敢這般動搖軍心,安知背地裡早對主公不滿!我看這軍只知將領,哪裡還記得深受主公之德?不若另起一支心腹插入各軍之中,若有異動便先斬之!以免生出反意,泄露城中布防,反而便宜了那劉備,主公以為如何?」

  張肅最恨此時益州上下還不能同一聲音,因而得了王累的把柄立即借題發揮,私自來見劉璋,備述厲害,末了又道:「如今劉備已兵臨城下,主公若能監控吳懿、王累等人,不說城門有失時可提前示警,就是其中有人受了劉備賄賂,主公也能掌控先機,早做防備啊!」

  劉璋思量片刻,作出一副極為信重張肅的模樣:「子敕言之有理……只是,城中氏族大多……有投降之意……像子敕這般堅定主戰之人,實在是……」

  他緩步下階,慢慢行到張肅面前,握住張肅的手臂:「子敕既然有良策在胸……不如這監軍之事,就由子敕安排吧……心腹嘛,子敕之心腹即是我之心腹……城中之事,盡皆交由子敕,不必再報由我知。」

  張肅心裡暗罵一句,面前一派感動:「肅必不負主公重託!」

  王累正在城牆巡視,左右忽然多出幾個面生的軍士,甲冑鮮明,卻眼神遊移,不遠不近地綴著。他起初並未在意,直到行至戍樓,欲喚平日值守於此的曲長陳武詢問防務,卻見一名神色精悍、下頜有疤的陌生軍侯搶先一步躬身:「王將軍,陳曲長另有排程,此處防務暫由末將趙猛負責。」

  王累聞言眉頭微皺:「陳武調往何處?可有調令?我為何不知?」

  趙猛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低頭行禮:「此乃別駕府直接下達的調令,言各門需精幹輪換,以應非常。末將亦只是奉命行事。」他側身一讓,露出戍樓內情形,只見原本熟悉的幾名小校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都是些生面孔,見他目光掃來,紛紛低頭避視。

  王累心中一沉。他緩步走上女牆,手扶冰冷的垛口,想起張肅奉命守城以來的所作所為,又想到法正張松等人,一時間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連綿的山脈連線天際,隱約能看到點點火光蔓延,是劉備的軍隊將要兵臨城下,如今局勢如何,其實他們這些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還食劉璋祿米,因而願守令以答而已。

  劉備手下魏延用兵,最喜出奇,善察虛實。他若知我城中將相疑忌,守軍各有心思……

  王累思及此處,不由得長嘆一聲,只能暗自期盼是張肅小雞肚腸,報復他今日口不擇言之罪,莫要真監控城中所有守軍便罷了。

  可惜王累一回府中便得了吳懿來信,信中皆是對張肅私自在軍中安插親信的不滿,甚至還在信尾邀請王累一同上書請求劉璋收回成命,並要求劉璋斬殺張肅這個奸佞小人以安軍心。

  王累倒吸一口涼氣,立刻詢問送信計程車卒此信是否有他人看過,得知如今將領們往來的信件也是先拓印送至張肅手中後才送到彼此手上之後,他暗道不妙,只怕吳懿要遭張肅毒手!

  他握著那封已被張肅看過的信,只覺得燙手,城中本就人心動搖,若是再自斷一臂,如何還能守住?

  他立刻伏案疾書,不是回復吳懿,而是寫給劉璋,語氣懇切,只陳述「監軍換防,恐士不知將、將不知兵,臨陣易生混亂」,絕口不提張肅之名,也權當不曾知曉吳懿的主張。這封信,自然也先送到了張肅案頭。

  張肅先看到吳懿那封請斬自己的密信,又看到王累這封反對監軍的文書,心中霎時生疑:這二人何時關係如此好了?若是心中無鬼,何懼監視?莫不是已經……

  他下意識摸了摸脖頸,只覺得後頸發冷。

  「果然!果然勾結在一起了!一個要殺我,一個裝好人!他們定是約好了,要開城迎劉備,拿我的人頭做進身之階!」他口中喃喃自語,「王累今日巡視時,就曾對糧草之事有怨言,怎麼早不抱怨晚不抱怨,偏偏劉備兵臨城下才當眾埋怨?定然是想好了要動搖軍心,到時投效劉備也能做個資本!可惜此話已傳入我耳,現下看來這分明是心懷怨望,為叛逆張目!原來勾結劉備之心,始於當下!」

  「幸而這二人不如我有急智,早早便預料到城中會有人生出反心,傳令!」張肅一拍案幾,「吳懿、王累勾結外敵,意圖獻城!令各軍中監軍之人即刻行動,控制此二人及其親信部曲,若有反抗,格殺勿論!再令各部集結待命,隨時彈壓各處可能之騷亂!」

  命令尚未傳達至下,風聲卻已走漏。首先接到密令的趙猛急於立功,帶著人直撲王累所在。王累本就擔憂吳懿書信會累及己身,一見趙猛來勢洶洶,便以為張肅真要清洗他們這些將領,當刻拔刀相向!

  幾乎同時,吳懿處也是一般情形,只不過吳懿是真有私心,張肅此舉反而給了他一個借題發揮的由頭,「張肅殺將降敵!勾結劉備,速速隨我誅殺此獠,護衛主公!」他一邊呼喊一邊朝身邊小校使了個眼色,想到當初吳質來使時偷偷饋贈的金銀,許下的承諾,吳懿心頭一陣火熱。

  當劉璋被驚惶的侍從叫醒,聽到「張別駕與諸將火併,北門已亂」的訊息時,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灰飛煙滅,雖說劉璋早準備好將一切罪責推給張肅,自己清清白白投降,但也沒想過這一日會這麼快到來。

  想來劉備得益州已是易如反掌,自己又何必徒勞掙扎,不如賣他個好,日後少不得還有一番富貴在。

  劉璋思量已定,閉上眼,揮了揮手,聲音乾澀而冰冷:

  「去……將禍亂城池、構陷忠良的張肅……就地正法。取其首級……備好印信……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