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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河內之變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話說當日種平與趙雲被圍之時,原以為萬事皆休,恐怕要命喪於此,只看對方甲冑鮮明,騎術精悍,領頭那人眉骨一道舊疤,正是他在孟津路上所見的那隊斥候,便知來者不善。

  孰料那軍士翻身下馬,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目光落在種平腰間那枚被摩挲得瑩潤的玳瑁魚佩上,忽然神色一變。

  「看著是交州風物,莫不是劉交州帳下當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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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平忙拱手道:「正是,在下乃是奉交州劉使君之命,北上查探黃巾動向。」

  軍士沉吟片刻,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沉聲道:「二位,得罪了。」說罷一揮手,便有士卒上前,客氣卻不容抗拒地收了二人的兵器,又蒙了眼,扶上馬背。

  種平只覺馬蹄顛簸,約莫走了半個時辰,聽到造飯的聲響越來越近,眼睛上的布才被人解開。眼前是一座規模不小的軍寨,帳幕連綿,戟戈如林,中軍大帳前懸著一面「張」字旗。

  他被引入帳中,只見上首坐著一員將領,三十五六歲年紀,面闊口方,眉宇間帶著幾分疲色,卻又有一股掩不住的悍勇之氣,倒有幾份面善。

  種平略一回憶,想起這人和張濟眉眼間有些相似,猜測這人恐怕正是張繡。

  張繡揮手屏退左右,盯著種平看了片刻,忽然起身,快步走到種平面前,拱手一禮:「種從事受驚了。繡方才聽手下說,抓到了兩個自稱交州來的人,其中一位佩玳瑁魚飾,繡便猜想或許是從事。」

  種平心中微動,這張繡如此態度,果然傳言是真,其依附李傕,也不過是圖生之舉,並非是真心臣服,如今又對他這般禮遇,難不成……

  「張將軍認得平?」種平還禮。

  張繡苦笑:「繡雖身在河內,卻也聽聞交州有位種從事,足智多謀,助劉使君下交州、收荊南。繡仰慕已久。」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實不相瞞,繡今日抓從事,並非要與從事為敵。繡心中有一事,想求從事引薦。」

  種平已經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卻不動聲色:「將軍請說。」

  張繡深吸一口氣,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繡的叔父張濟,當年隨董卓勤王,誰知太師誤入歧途,帶累了叔父清名。繡繼承叔父部曲以來,輾轉流離,也曾一心侍奉天子,不想卻竟失身於李傕。李傕此人,殘暴不仁,繡早就想脫離,只是苦於無路可走。今日得見從事,實乃天賜良機。繡願率麾下三千部曲,歸附劉使君,為漢室效力!只求從事替繡引見,洗脫這一身污名!」

  說到最後,聲音已有些發顫,顯是這些話憋了許久。

  種平雖不了解張繡,和張濟卻也打過交道,思慮片刻道:「將軍誠心,平感佩之至。劉使君向來以寬仁待人,若得將軍這樣的虎將,必然欣喜。只是……」他看了看帳外,「將軍如今畢竟在李傕麾下,若突然反水,師出無名,天下人會如何說將軍?」

  張繡面色一黯:「從事所言,正是繡所慮。繡不怕死,只怕是繡與叔父不得平反,百年後仍被歸為亂臣賊子,當真是死也不甘吶!」

  「將軍且寬心。」種平安慰道,「此事需從長計議,切莫急躁。將軍對外只說抓了兩個商販,暫不聲張,待尋得良機,再圖後舉。」

  張繡連連點頭:「就依從事!從事放心,繡已吩咐下去,絕不讓第三人知曉二位身份。」

  當晚,張繡設了簡單的酒宴款待種平,趙雲作陪。張繡酒量甚豪,幾碗下肚,話也多了起來,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寄人籬下的苦處,種平耐心聽著,偶爾附和幾句,心中卻在盤算張繡有幾分可信。

  畢竟張濟之死,與他也脫不開關係,若張繡真視張濟為父,自己的處境可就不妙了。

  宴至二更,張繡已有醉意,正要送種平去歇息,忽然親兵來報:「將軍,賈先生求見,說有要事相商。」

  張繡的酒醒了大半,看向種平。種平聽到「賈先生」三字,心裡咯噔一下——河內軍中姓賈的謀士,還能有誰?必然是賈詡了。

  「請先生進來。」張繡道。

  帳簾掀開,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頜下三縷長須,神態平和,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褐袍服,步履從容。

  種平起身,拱手道:「可是賈文和先生當面?」

  賈詡還禮,目光在種平臉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牽:「種從事大名,詡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器宇不凡。」

  張繡打了個哈哈:「先生來得正好,種從事此次是應繡所邀……」

  「張將軍不必多言。」賈詡打斷了他,慢悠悠道,「詡方才在帳外聽了半響,將軍與從事所言,詡已聽了個大概。」

  張繡趕緊上前,與賈詡耳語片刻。

  賈詡略微搖頭,捋了捋鬍鬚,正色道:「將軍想投劉交州,詡昔日便有覺察,只是將軍想過沒有,將軍一心為了身後名,現下李傕於將軍有收留之恩,若無緣無故反了,天下人又會如何說?豈不是緣木求魚嗎?」

  張繡一愣:「方才種從事也這麼說……」

  「種從事說得對。」賈詡看了種平一眼,「所以將軍若要反,不能是主動反,得是被逼反。」

  「如何被逼?」

  賈詡端起酒碗,又飲了一口,不緊不慢道:「詡明日去見李傕,告訴他,將軍抓到了劉備的心腹種平,卻私自藏匿,意圖勾結劉備,謀奪河內。」

  帳中驟然靜得落針可聞。張繡面色陣青陣白:「如此……可若無先生,繡早死於流離之中,繡怎能不顧先生安危?此計不可!」

  「將軍聽詡說完。」賈詡眼皮都沒抬,「詡去告密之後,李傕必然大怒,要麼派兵來拿將軍,要麼召將軍去質詢。無論哪一種,都是李傕先動手。到那時,將軍再打出『李傕殘暴無道,繡今歸順漢室』的旗號,率部反出河內。世人只會說將軍忠義,這是可李傕逼反了將軍,將軍才不得已另投明主。」

  張繡愣在原地,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種平在旁頗有些意外。

  此計不可謂不毒,若是不成,幾人性命都要喪於此處了。

  從前只聽聞賈詡最善明哲保身,怎的在這兒卻好似真心待張繡,視張繡為子侄了?

  賈詡終於抬眼看了種平,目光里有一絲玩味:「不過,詡方才說的,還缺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劉交州那邊的接應。」賈詡道,「張將軍打出反旗之後,李傕必然派兵追擊。若無接應,三千人眾終究是孤軍。種從事可有辦法,讓劉交州遣兵至河內邊界接應?」

  種平想了想,道:「平有辦法。趙雲趙將軍在此,他騎術精絕,可連夜南下,前往交州報信。張燕與我有舊,可請其虛張聲勢,牽制李傕兵力。如此兩路並行,應該能趕得上。」

  賈詡點頭:「如此便萬無一失了。」

  張繡站在一旁,聽著二人三言兩語就將計策定下,心中又是慶幸又是後怕。他拱了拱手,聲音有些沙啞:「先生大恩,繡沒齒難忘。」

  賈詡擺擺手:「將軍不必謝詡。詡這也是為了自己。告密之後,李傕必不再信詡,詡在河內也呆不住了。到時候,還得仰仗將軍賞口飯吃。」

  張繡連連道:「先生哪裡話!先生肯同去,是繡之大幸!」

  賈詡笑了笑,又轉向種平:「種從事,詡還有一件事,想單獨與從事聊聊。」

  種平看了張繡一眼,張繡會意,道:「二位慢聊,繡去挑選良馬。」說罷起身出帳,帳簾落下,內外隔絕。

  帳中只剩下兩個人。油燈噼啪作響,賈詡慢慢收了臉上的笑意,目光落在種平身上。

  「種從事,」他開口,「詡有個問題想問。」

  「先生請講。」

  「交州那套蒙學,詡聽說教的是庶民子弟,連樵夫農夫之子都能入學。」賈詡緩緩道,「詡還聽說,張燕昔日在曹操手下與從事交情匪淺,如今其在黑山坐大,竟仍念舊情嗎?」

  種平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面上卻紋絲不動:「先生何意?」

  賈詡看著他,良久,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種從事不必緊張。詡只是覺得有趣,從事出身氏族,卻憐憫庶民太過,我怕將來……」

  種平沉默以對,暗自驚詫賈詡的敏銳。

  賈詡看了眼燭火:「詡這一生,為了活命,做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李傕、郭汜、董卓,詡都跟過。天下人叫詡『毒士』,詡認了。但詡也累了。」

  他抬頭看著種平:「種從事要做的事,詡猜不到全貌,但能猜到一兩分。也不知未來天下是否能有從事的立錐之地,實在是惜哉痛哉,卻也……佩服之至。」

  種平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看著賈詡:「先生想說什麼?」

  「詡想說的是,」賈詡一字一句,「詡想去張燕那裡。」

  種平微微一怔,萬萬沒想到這人一面暗示他走這條路恐怕不會有好下場,一面確有主動跟過來了,莫非賈詡和李儒一般,天生有股玩弄天下人於掌心的瘋狂?

  賈詡繼續道:「詡這張臉,認識的人太多。去了劉備帳下,日日被人盯著,什麼也做不了。但若去了張燕軍中,無人認得詡,詡反倒能替從事做不少事。」

  「先生可知道,」種平緩緩道,「去張燕那裡,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詡從此見不得光。」賈詡坦然道,「意味著將來從事事成,我與從事皆會被天下氏族恨之入骨,說不得死後要被鞭屍掘骨,子孫後代都要遭殃。」

  「先生不後悔?」

  賈詡聞言反而大笑:「詡喪妻無子,哪來的子孫後代?恐怕要擔心的是種從事,聽說從事好事將近……」

  種平一時無語,兩個人相視良久,皆是一笑。

  翌日,賈詡便動身前往李傕處。臨行前他只帶了兩個隨從,輕車簡從。

  種平站在營寨門口目送那輛馬車消失在晨霧裡,轉頭對張繡道:「將軍,可以準備了。」

  張繡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早已按種平吩咐,將全軍集結,糧草備齊,只待一聲令下。趙雲已在昨夜帶足乾糧,縱馬南下。

  李傕一聽是擒了種平,頓時大喜過望,只覺得有種平在手,何愁劉備不割郡讓城來贖?

  果然午後便派使者前來問罪,張繡口中稱冤,只說是抓了個商販,不知是誰誤會,竟然傳出這樣的謠言。

  這邊張繡磨蹭著拖延,那邊李傕越是懷疑,如果不是真藏匿了種平,為何遲遲不讓使者回報?

  李傕等了一日不見仍使者,便令此刻離張繡所在最近的胡遷率領鐵騎,連夜直撲張繡營寨。

  胡遷素與張繡不睦,自忖夜深時刻,張繡必然疏於防備,打著「奉李將軍令,捉拿叛將張繡」的旗號全軍出擊。

  張繡早已設好埋伏,胡遷軍馬剛到寨前,寨門忽然大開,張繡親率精銳從中殺出,兩側山坳里同時湧出伏兵。胡遷猝不及防,被張繡一槍刺於馬下,餘眾大驚潰散。

  張繡割了胡遷首級,掛在營門之上,對全軍高聲喝道:「李傕殘暴不仁,禍亂朝綱,繡深受其害,今決意歸順漢室!願隨繡者,同往交州!不願者,賜金放歸!」

  各部曲都早透過氣,此時齊聲應和。旌旗獵獵,馬鳴蕭蕭,張繡翻身上馬,率軍南行。方走了不到十日,便接到探報:劉備派魏延率五千人,已經行至弘農地界接應。張繡大喜,催軍疾進。

  而就在張繡反叛的同時,告發他意圖勾結劉備的賈詡也消失了。

  據李傕軍中傳言,賈詡當日去給李傕報信之後便不知去向。有人說他想回張繡身邊,卻在混戰中被亂軍所殺,有人說他趁亂逃往關中去了,也有人說他其實早就跟曹操串通一氣,已經成了曹操的座上賓。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沒有人知道,就在張繡打出反旗的那一夜,一輛不起眼的牛車從河內一座偏僻渡口悄然渡河,沿太行山腳一路向北,最終消失在通往張燕軍寨的山徑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