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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我有故事,你有酒嗎?

  紫宸殿那一聲「准「字落地的動靜還沒散乾淨,整個大宋就跟被人捅開了某個神奇開關似的,呼啦一下全活過來了。

  新政策的墨跡在告示上還沒幹透呢,街頭巷尾的百姓已經在用腳投票——先是被壓了許久的商販們試探著多擺了一尺攤子,見沒人來掀,

  第二天就敢支起兩丈長的貨架,第三天乾脆把鋪面招牌刷得鋥光瓦亮,恨不得讓整條街都知道「老子又回來了「。

  汴京的宵禁,就這麼被煙火氣活生生沖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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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夜裡,這座城簡直換了副面孔。

  朱雀大街兩旁樓閣上掛的燈籠從街頭亮到街尾,暖融融的光連成一片,遠看像天上銀河被人拽下來鋪在了地上。

  金銀鋪子裡夥計擦著算盤珠子噼啪響,酒樓二層窗邊幾個書生喝得臉紅脖子粗正在聯句,巷口賣餛飩的老漢拿大勺敲著鍋沿吆喝,熱騰騰的白氣裹著蔥花香味往人臉上一撲,甭管你是穿綢的還是穿布的,都得先咽口唾沫。

  南來北往的客商擠在客棧大堂里爭著搶著談買賣,舌頭打著結的江南話、卷著嗓子的川蜀腔、帶著羊膻味的塞北口音攪成一鍋粥,誰也聽不懂誰,偏偏交易一樣沒落下,銀子銅錢在桌面上堆得叮噹響。

  汴河的水面白天就沒閒著,夜裡更熱鬧。

  運糧船、商貨船、載著西域香料寶石的奇貨船首尾相銜,船頭的油燈在河面上晃出長長短短的光影,遠看像一條發光的龍蜿蜒入城。

  碼頭上挑夫們光著膀子來回搬貨,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嘴裡哼著不知哪個地方的小調,調子跑得七拐八拐,偏偏每個人都在笑。

  街巷深處的早點鋪子天不亮就熱氣蒸騰,炊餅的麥香混著肉羹的油脂氣從門縫裡擠出來,勾得早起趕路的行人腿都邁不動。

  勾欄瓦舍里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滿堂喝彩能把房頂掀了;

  隔壁台子上唱曲兒的姑娘嗓子清亮得像汴河水洗過似的,唱到婉轉處,連樓下的雜耍藝人都停了手裡的飛叉仰頭聽。

  藥鋪門口的招牌上寫著「小兒口齒專科「、「婦人調養「,分門別類細緻得讓人想笑——這世道閒到連看個牙都能找到對口的大夫了。

  城裡熱鬧成這副光景,城外也沒閒著。

  鄉野間的稻田一片連著一片,秋風一過,金黃的穗子嘩啦啦地響,沉甸甸地彎著腰,瞧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田埂上幾個老農蹲在蔭涼里,叼著草杆子眯眼看天,一個說今年收成怕是比去年多三成,另一個咬著草杆含含糊糊地說不止,你瞅那穗頭,個頂個的沉。

  說罷兩人嘿嘿笑,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扛著鋤頭慢悠悠回家。

  村裡的炊煙升起來的時候,雞鴨在院子裡撲騰,狗趴在門檻上曬太陽,幾個光屁股小娃追著一隻蘆花雞滿村跑,雞毛落了一地。

  學宮裡的讀書聲從早響到晚。那些寒門學子從前連買紙的錢都得掰著指頭算,如今筆墨管夠、束修免了,一個個腦袋扎進書堆里拔都拔不出來。

  先生路過時瞥一眼,瞧見某學生註疏旁批了長長几行心得,字跡雖稚嫩,見解卻有幾分銳氣,捋著鬍子笑得滿臉褶子。

  邊關上,狄青騎著馬沿著城牆溜達了一圈,回來跟副將說今天風平浪靜,連對面探子都沒見著一個,閒得他數了八百六十塊城磚。

  副將憋著笑沒敢接話,心想將軍您這是夸太平呢還是嫌無聊呢。

  不過話說回來,誰不想過太平日子——將士們戍守歸戍守,營房裡好歹能正經吃口熱飯了,不用啃著乾糧提防夜襲,晚上還能圍一圈聽老兵吹牛,吹到精彩處滿營鬨笑,笑聲順著風飄到關外老遠。

  這盛世眼瞅著就到了跟前,誰伸手都能摸得著暖乎乎的邊角。

  最自在的倒不是城裡那些忙得腳不沾地的商賈農戶,而是城郊新置了一處莊子的小兩口。

  朝散之後,方仲永把朝服三下五除二換了,套上一身寬鬆布衣,領口松垮垮地敞著,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爺不幹了「的鬆弛勁兒。

  折依然倒是勁裝利落,但髮帶換了一根素色的,腰間沒了佩刀,看起來少了三分凌厲,多了五分讓人多看兩眼的英氣。

  兩匹馬沿著青石小路慢慢走,出了城就越走越清淨。路兩邊稻田起伏如浪,偶爾有白鷺從田裡撲稜稜飛起來,划過天邊一道弧線。

  方仲永坐在馬上東張西望,活像個出來春遊的書生,折依然跟在後頭瞧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嘴角彎了又彎,硬是沒讓它揚上去。

  莊子在半山腰,背靠青山,門前一條小溪叮叮咚咚淌過去,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

  院裡青磚黛瓦,算不上多奢華,但窗明几淨,正堂門口兩棵桂花樹正開著,香氣往鼻子裡鑽,甜絲絲的。

  管事和僕從已經提前收拾妥當,見主人來了排成一排行禮。

  方仲永下了馬就開始忙活,交代田莊的耕作安排、宅院的日常打理、僕從的值守輪換,甚至連後院雞窩搭在哪個方位都要管。

  他說話溫溫和和,偏偏每件事都安排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條得讓管事有點發懵——這位爺以前在朝堂上也是這麼操心每粒芝麻的?

  折依然站在廊下,雙手背在身後,看他彎著腰跟管事比劃院牆哪處要補,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手腕,額角滲著細細的汗,心裡軟得跟門口那灘溪水似的。

  等人全退下去,院子裡就剩他倆。桂花香混著傍晚的涼風,天邊的雲一層紅一層紫地疊著,太陽慢慢往山後頭沉。

  方仲永轉過身來,長出一口氣,這一口氣吐得深,好像把紫宸殿積攢的所有朝堂濁氣全排乾淨了。

  他抬手把折依然鬢邊被風吹散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指尖溫溫熱熱的,動作不經意,卻格外妥帖:

  「打從入朝那天起我就沒松過快,今兒總算覺著這塊骨頭能歇下來了。「

  折依然微微偏頭蹭了蹭他指尖,眉眼彎彎:「宮裡頭規矩多,連喘氣都得挑時候。往後這兒沒人管你,想怎麼喘怎麼喘。「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方仲永眼珠一轉,忽然來了主意:「後廚就別折騰了,難得清淨,咱們自己找樂子。「

  折依然眼睛刷地亮了,武將骨子裡的那點野性噌地冒出來:「什麼樂子?「

  半晌之後,庭院空地上多了一堆篝火。

  乾柴噼噼啪啪地燃起來,火苗躥得老高,橘紅色的光把兩個人影拉得又長又暖。

  方仲永蹲在火邊,手裡串著醃好的獸肉,那手法一看就沒少幹過——翻面、刷油、撒料,一氣呵成,肉塊在火上滋滋地響,油珠兒冒出來滴進火里,嘶啦一下騰起一股焦香。

  折依然半點沒客氣,往火邊一蹲,拿過另一串自己翻。纖細的手指握著鐵簽穩穩噹噹,火光映在她臉頰上,把平日沙場上那點冷意全烤化了,只剩暖融融的紅。

  她翻肉翻得專心致志,鼻尖上沁著薄汗,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懷念:「打從離了邊關,我做夢都惦記這味兒。「

  方仲永手上動作一停,偏頭瞧她:「邊關的篝火跟這兒的,不一樣?「

  「哪兒一樣。「折依然撇了撇嘴,索性盤腿坐下了,一邊轉著手裡的肉串一邊說,

  「邊關的火堆邊上刮的是沙子,嘴一張一嘴土,烤的肉乾得跟柴火似的,咬一口得嚼半天。可那會兒——「她頓了頓,眼底亮了一下,

  「那會兒騎著馬跑出去幾十里,回來往火邊一坐,嚼著那柴火棍一樣的肉,都覺得是天下第一美味。「

  她說得輕描淡寫,方仲永聽在耳朵里,手裡的肉串卻不覺慢了下來。他低著頭看火,火苗跳一跳,他的眉頭就跟著動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放下鐵簽,側過身,認認真真看向折依然。火光在他眼底晃,他的表情半明半暗的,難得露出幾分小心翼翼來:「依然,我有個事兒,問了你八百遍了,一直沒敢真問出口。「

  折依然嘴裡塞著一塊剛烤好的肉,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唔?你問。「

  方仲永喉結動了動,斟酌著措辭:

  「你是沙場上長起來的人,一輩子的本事都在馬上,本該鎮著邊關、守著一方平安,青史上留一筆'折將軍如何如何'。

  是我把你拽回汴京,如今又拉來這山旮旯里窩著。「他聲音越說越低,

  「我就怕……你嘴上不說,心裡頭其實惦記著那片天高地闊,是我把你翅膀給拴住了。「

  他說完就盯著火看,不敢看折依然的眼睛。

  折依然把嘴裡的肉咽下去,先是一愣,然後——「

  噗。「

  她笑出了聲。

  這一聲笑響亮極了,帶著武將特有的爽脆利落,在這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她笑得肩膀直抖,手裡的肉串差點掉地上。

  「方仲永,「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一個趔趄,

  「你們讀書人是不是天天琢磨這些彎彎繞繞的?「

  她湊近了點,火光照得她眸子亮晶晶的,語氣坦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要是後悔,半道上就掉頭回邊關了,誰還跟你來這山旮旯數桂花?「

  方仲永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她又接著說了下去,語速飛快,像憋了很久:

  「我心裡有家國,那就跨馬提刀守山河。我心裡有你——「她頓了頓,坦坦蕩蕩,毫不扭捏,

  「那就卸甲歸田,守著你。

  進也好退也好,都是我自己選的,我折依然行事,向來不虧欠任何人,更不虧欠自己。「

  她歪著頭看他,眼底帶著幾分明晃晃的笑意:

  「你說我後悔,我倒是想問問你——你怕我後悔,是不是怕自己不值當?「

  方仲永被她這話堵得噎了一下,隨即唇角慢慢翹起來,翹著翹著就成了笑,笑著笑著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咚「地一聲落了地。

  他伸手把折依然被風吹亂的髮帶理了理,聲音輕得像怕驚了夜色:「得你這句話,我這輩子值了。「

  折依然哼了一聲,抓起另一塊生肉戳在簽子上遞給他:「值了就趕緊烤,這塊焦了算你的。「

  方仲永笑著接過來,翻了兩面,火候正好的時候遞迴去。

  兩個人就這麼挨著篝火坐著,肉香裹著晚風在院子裡打轉,遠處山影沉沉,近處火光融融。

  他低頭咬了一口肉,嚼著嚼著,忽然偏過頭來,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焰,帶著點神秘兮兮的神情:

  「依然,我有個故事,從來沒跟人講過。壓在心裡好些年了,有些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折依然正啃肉啃得滿嘴油光,聞言動作一頓,霍地坐直了,連手裡啃了一半的肉都放下了,眼睛瞪得溜圓:「講!「

  她往前湊了湊,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抱著腿,一副洗耳恭聽的乖巧模樣,跟剛才那個拿話堵人的颯爽女將簡直判若兩人:

  「我聽著呢,一個字都不落下。「

  方仲永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伸手在她發頂輕輕揉了一把。

  篝火噼啪一聲,炸開幾點火星,悠悠地往夜空里飄上去。夜色濃稠溫柔,山風繞了個彎從院牆外溜進來,連那兩棵桂花樹都側著枝頭,像是在等著聽。

  方仲永清了清嗓子,望著跳躍的火光,慢慢開了口。

  漫天星河低垂,人間煙火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