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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小夥伴們都很爭氣

  九月的陽光曬得紫宸殿外那對銅鶴都亮得晃眼,趙禎坐在龍椅上,脖子卻忍不住往殿門口伸了又伸。

  他實在是等不及了——等一個訊息,等了一個夏天。

  殿中檀香細細地燃著,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各懷心思,但誰也不敢弄出太大動靜,連咳嗽都憋著。眾人偷眼去瞥門外的日頭,只盼著那身影快些出現。

  來了。

  青袍墨帶,腰背挺得比御階旁的玉欄杆還直。

  柴麟手托一疊足有一尺來厚的卷宗進來,那分量壓得他指節發白,步伐卻穩得絲毫不亂,彷佛捧著的不是紙,是他這些年一顆顆撿起來拼回去的社稷民心。

  他走到御階前,規規矩矩一個大禮參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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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柴麟,叩見陛下。」

  嗓音清正,不抖不顫。但趙禎眼尖,瞧見他袖口邊緣被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心裡不由得有些想笑。

  大夏天的捧著一摞心血來面聖,換誰誰不緊張?

  「平身。」趙禎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足夠皇帝,「呈上來吧。」

  內侍小跑著接過卷宗,展開鋪在御案上時紙頁嘩啦啦的響,像秋天的葉子。

  趙禎低頭看去,一行行工整小楷密密麻麻鋪陳開來,糧價怎麼穩,農商怎麼衡,災年怎麼救,商路怎麼通,條分縷析,環環相扣,嚴絲合縫到幾乎不像人手所書,倒像是什麼精密機關拆開來攤在案上。

  柴麟直起身,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話。

  從南北州縣糧市走勢到市井小販擔子上幾文錢的蘿蔔,從豪強兼併的爛帳到商賈們出城時恨不得把稅單燒了當柴火的怨氣,樁樁件件,清清楚楚。

  他聲音起初還帶著點矜持,越說越放得開,到後來整個人都快站在殿中央手舞足蹈了,滿眼的「這筆帳我可算算明白了」。

  有老臣坐不住了。一位白髮蒼蒼的御史大夫踱出來,捻著鬍子,聲音慢吞吞的:「柴侍郎之心血,老臣敬佩。然則……」

  柴麟心裡一咯噔,面上不顯,畢恭畢敬聽他說完「人存政舉,人走政息」那番老生常談,心裡其實已經樂了——等的就是您這句話。

  「老大人說得極是!」他往前邁了半步,沖老頭兒拱了拱手,「所以臣今日來,不光是呈新政,是請陛下把這一整套東西,釘進大宋國法里。」

  殿中嗡的一聲。

  「物價、農商、儲糧、通商,盡數錄為國策,永世不改!」柴麟轉向御階,雙膝一曲磕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不以人事更迭而廢,不以官員新舊而改。歲歲恪守,代代承襲!」

  滿殿安靜得能聽見簷角風鈴晃動的叮噹聲。

  趙禎手指慢慢划過那摞紙頁,指尖摸得到墨跡微微凸起的紋路。

  腦海里忽然閃過幾年前朝堂上那些雞飛狗跳的日子——物價一天三變,流民把城門口堵得水泄不通,世家老爺們翹著二郎腿坐在田莊裡看笑話。那時候誰能想到,有一日這些東西能被寫得這麼齊整、這麼妥帖、這麼讓人踏實?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或驚或喜或猶疑的面孔,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好聽的話,大概就是柴麟剛才那句「歲歲恪守,代代承襲」。

  「准。」

  一個字,輕飄飄地落下來,重得像砸進了地底三丈。

  「自今日起,物價常平、農商並舉、惠民通商、安濟萬民,定為大宋永世國策。即刻昭告天下,鐫刻刑典,錄入國史!」

  趙禎的聲音越拔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吼:「後世君臣,恪守不渝。敢有擅改者——亂國罪論處,絕不姑息!」

  柴麟趴在地上,整個人從後腦勺到腳後跟都在發麻,眼眶熱得發脹。

  他這些年蹲市集記糧價、趴田埂算收成、翻爛了幾十本帳冊,指甲縫裡常年洗不淨的墨跡,今日終於有了歸處。

  他狠狠磕了一個頭,額頭紅了一片也渾然不覺。

  殿外不知誰先喊了一聲「萬歲」,緊接著此起彼伏,山呼海嘯一般從殿內湧出去,撞在宮牆上來回反彈,震得銅鶴腳底下那點灰都簌簌往下掉。滿朝文武跪了一地,脊背起伏如浪。

  殿中幾個年輕的御史忍不住肩膀一抖。

  身後呼啦啦跪倒一片,這些昔日鼻孔朝天的世家子弟們這會兒倒是整齊劃一,齊刷刷喊道:「家國一體,休戚與共!誓死遵法,共護大宋長治久安!」

  趙禎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幕,揉了揉眉心,嘴角壓都壓不住。這些老狐狸想通了就好——省了多少兵戈,省了多少口水,省了多少夜裡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算的爛帳。

  殿角廊柱投下的陰影里,方仲永靠在柱子上,一身素色常服,站得沒個官樣子,倒像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他眯著眼看殿中跪倒一片的盛況,嘴角噙著一絲笑,心裡卻走了神。

  旁邊兩個年輕的御史趁著歡呼聲掩飾,湊在他身側小聲嘀咕。

  「方大人,您瞧見了沒?世家歸順了,國策定下了,這一朝算是穩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介面,語氣里滿滿的與有榮焉,

  「柴侍郎的民生,陳七大人的工造,狄將軍的邊關,折將軍的守土……這滿朝文武,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青史留名的料。」

  方仲永不置可否地「嗯,沒錯沒錯——」了一聲,眼尾掃過殿中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柴麟還趴在地上沒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哭還是笑。

  陳七今日告病沒來——那傢伙准又鑽在工坊里,滿手機油地跟一堆鐵疙瘩較勁呢。

  狄青上月來信,說邊境那幫人最近安靜得像兔子,他閒得每天在城牆上數大雁。

  折依然,我的老婆必須牛逼啊。

  全員活著,全員出息。

  方仲永垂下眼,長長地、輕輕地把一口氣吐乾淨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剛被扔到這世道來時,滿腦子只有四個字——我完了。

  世人皆知那篇《傷仲永》,所有人都等著他泯然眾人,等著一個神童如何慢慢變成庸碌的路人甲。

  那時候他站在院子裡看天,覺得天壓得那麼低,好像隨手一撈就能攥住一手的烏雲。

  可那些雲現在散了。

  他逆天改命改得手都酸了,如今總算能歇口氣。

  良人在家等他回去吃飯,摯友各居其位閃閃發光,天下太平到快沒什麼事需要他操心了。

  歸隱吧。

  這念頭冒出來時,方仲永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了些。他默默在心裡列了個單子:

  先回去睡上三天三夜,然後找塊好地方蓋個小院子,門口種兩棵棗樹,秋天能打棗吃。

  閒了就翻翻閒書,悶了就找老友們喝兩盅,看看他們忙得腳不沾地,自己悠哉游哉。

  想到這裡,他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

  殿外的陽光明晃晃地鋪進來,落了滿殿的金色。方仲永從柱影里走出來,悄沒聲兒地往殿門方向挪了幾步。身後山呼萬歲的聲音層層疊疊追上來,他沒回頭,只把手往袖子裡一攏,邁過門檻時被秋日的暖風吹了個滿懷。

  天地遼闊,往後餘生,全是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