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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廣場舞集注

  方仲永立在府門前的溶溶月色之下,靜靜等候,清輝落在他緊繃的側顏上,將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牽掛與惴惴不安映照得一清二楚,心緒始終難以平復。不過數息短暫等候,一道颯爽挺拔、絕塵凌厲的身影,便從府內長廊緩步走出,一步步踏入方仲永的視線之中。

  今夜的折依然褪去了往日的戎裝肅殺,褪去了將門女子的凜冽鋒芒,卻依舊風骨卓然、清艷絕塵。她青絲僅用一根素色玉簪簡單挽起,不綴珠花、不施粉黛,全無半分閨閣女子的矯揉艷麗,偏偏人面如玉、素顏勝雪,在皎潔月色的襯映下,肌膚瑩白通透,眉眼清澈動人,自帶一股清冷出塵的氣質。一身藕荷色底、罩著嵐媛水霧紋理的長裙襯得她身姿窈窕挺拔,裙擺輕薄、隨風微動,似籠著一層朦朧月華。腳下一雙碧藍錯絲繡鞋精巧雅致,步履起落輕盈如風,每一步都從容舒展、落落大方,自帶將門嫡女的坦蕩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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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行至方仲永身前半步站定,抬眸望向他依舊緊繃的眉眼,眼底狡黠笑意更甚,澄澈眼眸里盛滿細碎月色與溫柔打趣。不等方仲永開口,她便主動抬手,五指輕扣住方仲永的手腕,力道溫柔卻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扭捏羞澀。

  「別急著說話。」她輕聲開口,嗓音清冽軟糯,晚風輕輕攜著她的氣息,縈繞在方仲永耳畔,「我帶你去個地方。」

  溫熱的觸感順著手腕蔓延周身,瞬間撫平了方仲永大半的焦躁慌亂。他尚未回過神,便被折依然輕輕牽引著,並肩緩步前行,一路走到那匹鬃毛張揚的「爆炸頭」駿馬身側。桀驁的駿馬平日裡烈性十足,此刻卻格外溫順,低首垂耳,靜靜佇立原地,彷佛早已熟識身前之人。

  折依然側身靠近馬身,微微俯身,纖細指尖輕輕撫過馬頸鬃毛,紅唇輕啟,對著馬耳低聲細語呢喃數句,嗓音輕柔細碎,無人聽清她說了何物。方才還略帶野性的駿馬瞬間徹底安定,溫順地晃了晃腦袋,四蹄穩穩釘在地面,再無半分躁動。

  下一瞬,折依然腰身輕擰、身姿一躍,動作利落輕盈、行雲流水,穩穩落於駿馬前鞍之上,坐姿挺拔端莊。她隨即側身回眸,長臂舒展,白皙纖細的手掌徑直伸向方仲永,眉眼彎彎,笑意清甜:「上來。」

  方仲永心頭一顫,下意識抬手握住她溫熱的掌心。折依然力道柔韌有力,輕輕一拉,便將他穩穩拽上後鞍。兩人一前一後落座,身姿貼合,夜風穿拂而過,吹動兩人衣袂交纏、輕輕翻飛。這般姿態,恰似前世舊劇里最經典的策馬同行,溫情繾綣、靜謐浪漫,卻無半分刻意肉麻,只剩風月溫柔、心意暗涌。

  冬夜晚風溫柔,月色遍灑曠野,天地靜謐無聲。方仲永後背緊貼著身前女子的身影,能清晰感受到她身形的挺拔溫熱,一縷淺淡清雅的髮絲馨香隨風漫入鼻尖,乾淨澄澈、沁人心脾。兩世浮沉,他從未有過這般安寧心動的時刻,一種細碎又滾燙的浪漫思念,順著肌膚肌理緩緩蔓延,絲絲縷縷沉入心底,揮之不去。

  他驟然想起前世米蘭·昆德拉書中的一句話:當她在你的身邊,而你依舊思念她,那你就真的愛上了她。此刻此情,恰好印證了這句文字。明明佳人在側、觸手可及,他心底的牽掛與惦念,卻愈發濃烈洶湧。

  洞悉心意的瞬間,方仲永心底湧起一絲少年人的羞澀內斂,悄然收斂了所有躁動心緒,不敢妄動分毫,只是微微仰頭,靜靜呼吸著晚風裡屬於折依然的清香,任由滿心溫柔與牽掛肆意流淌。

  駿馬穩步疾馳,不疾不徐,片刻後便載著兩人抵達目的地——折府空曠寬闊的私家校場。夜色籠罩的校場杳無人跡、寂靜無聲,平整的練兵場地一望無際,周遭燈影稀疏、月色皎潔,更顯清幽靜謐。

  折依然率先輕盈翻身下馬,落地身姿穩如青松,毫無閨閣嬌態。她回身抬眸,望向下馬佇立的方仲永,眼底狡黠笑意褪去幾分,多了幾分認真坦蕩,語氣輕快又篤定,似看穿了他連日來的滿心擔憂:「我此次奉命押運邊關物資,並非長久戍邊,頂多待到明年開春,戰事稍緩、物資交割完畢,我便即刻回京,不會在外久留。」

  寥寥數語,溫柔安撫,卻字字落地,瞬間消解了方仲永大半的惴惴不安。可即便知曉歸期,一想到她前路風霜、沙場兇險,方仲永心底的牽掛依舊分毫未減。

  他沉默片刻,眸光堅定,抬手伸向頸間,指尖輕輕摸索、解下一枚貼身佩戴的溫潤玉佩。這枚玉佩通透瑩潤、質地純粹,是他穿越千年、重活一世,唯一帶在身邊的舊物,承載著他兩世的記憶與執念,亦是他心中最為靈驗、能護佑平安的信物,遠超尋常金玉飾品的意義。

  緊接著,他又抬手解下腰間懸掛的精緻香囊,囊身繡紋細密、清雅別致,是尋常配飾,卻被他鄭重其事地將通透玉佩穩穩系在香囊之上,雙線纏緊、牢牢固定。全程動作緩慢鄭重、滿心虔誠,無半分敷衍隨意。

  他抬手將香囊玉佩一同遞至折依然身前,掌心平整、姿態誠懇,眼底滿是鄭重期許。

  折依然微微垂眸,伸手接過這份厚重的心意,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溫潤的玉佩表面,眼底笑意溫柔澄澈,抬眸望向方仲永的目光里,漾著淺淺的讚許、信任與無聲鼓勵。空曠校場月色流淌,兩人靜靜相望,晚風停歇、萬物靜默,無聲的情愫在夜色中悄然升溫、肆意蔓延。

  良久,方仲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愫,打破靜謐,聲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認真,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折姑娘。」

  「你,可有婚約在身?」

  這突如其來的直白追問,完全出乎折依然意料。她驟然抬眸,澄澈眼眸微微睜大,眼尾弧度舒展靈動,眼底盛滿真切的驚詫,清冷眉眼瞬間染上鮮活煙火氣,美得驚心動魄、動人心弦。

  方仲永望著她這般鮮活動人的模樣,心頭熱潮洶湧、情愫翻湧,再不壓制心底執念,趁熱打鐵、直言本心,語氣坦蕩決絕、豪氣盡顯:「若是折姑娘尚未定下婚約,便請與我定下終身之約;若是姑娘已有婚約,便請推掉舊約、擇我為聘。」

  他上前半步,身姿挺拔、目光赤誠,字字鏗鏘、句句鄭重,盡顯少年狀元的坦蕩與擔當:「我不要模稜兩可的答覆,只求姑娘本心的准信。折老將軍那邊,無需你費心分毫,我自有十足把握、萬全辦法,登門求娶、敲定聘嫁之事。」

  直白熱烈的告白、坦蕩篤定的求娶,撞得折依然心頭巨震。下一瞬,她再也繃不住素來的清冷沉穩,唇角驟然揚起,銀鈴般清脆爽朗的笑聲瞬間炸開,迴旋飄蕩在空曠的校場之上,清亮動聽、久久不散。

  這一刻,她常年覆在眉眼間的清冷冰山氣質徹底消融,褪去了將門兒女的隱忍克制,露出了少女最真實、最鮮活的幸福爛漫,眉眼彎彎、笑意明媚,可愛得讓人怦然心動、心神搖曳。

  不待她笑聲落盡、話音出口,方仲永已然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愛意與執念,上前俯身,輕輕復上她柔軟溫熱的唇瓣。

  月色為媒,晚風為證,空曠校場,一吻定情。

  短暫溫柔繾綣過後,方仲永直起身軀,眼底熱血沸騰、豪氣干雲,先前的羞澀內斂盡數褪去,只剩少年意氣、赤誠牽掛。他凝望著眼前的佳人,語氣溫柔又鄭重,字字皆是肺腑:「此去邊關路途遙遠、兇險難測,你務必步步小心、護好自身,早日歸來、平安凱旋。後天清晨,我親自去府前送你。屆時我有一份專屬禮物,特意為你準備,予你送行。」

  說完,他下意識抬手輕輕甩了甩頭頂尚未摘下的官帽,身姿挺拔、眉目張揚,自覺此番告白定情、霸氣求娶,堪稱風度滿滿、帥氣至極,滿心皆是少年人春風得意的恣意坦蕩。

  可帥氣不過三秒。

  方仲永心頭微動,下意識側目看向方才拴馬的青石空地,瞳孔驟然微微一縮,臉上的得意帥氣瞬間僵住。

  方才那匹溫順乖巧、載著兩人奔赴校場的爆炸頭駿馬,不知何時早已掙開韁繩、不見蹤影,空蕩蕩的空地只剩一截鬆散的韁繩,隨風輕輕晃動。

  夜風微涼,場面瞬間寂靜尷尬。

  方仲永心底瞬間湧上一股萌蠢又哭笑不得的微妙感覺,無比貼切前世那些富家公子高調裝酷撩妹、轉頭發現座駕丟失的大型社死現場。滿心的熱血豪情、帥氣氣場,瞬間被馬兒的離譜操作沖得煙消雲散。

  他心底無奈輕嘆,暗自腹誹:馬兄啊馬兄,這般關鍵時刻,你偏偏拆我台面,當真半點不給我方仲永留面子。

  無奈之下,方才霸氣告白、豪氣干雲的狀元郎,只能悻悻抬眸,望向身前笑意盈盈的折依然,準備厚著臉皮,麻煩這位即將遠赴邊關的將門佳人,陪自己一同尋馬。

  ……

  鏡頭驟然一轉,朝堂文事,畫風速切。

  近日,以禮部尚書宋綬為首,朝廷正式牽頭啟動《鹵簿圖記》編修大典,全書共計十卷,專記大宋郊祀大典、帝王儀仗、朝野禮制,細緻規整大駕出郊的玉輅儀仗、百官位次、器用規制,是彰顯大宋禮教尊卑、朝堂威儀的核心典籍。

  方仲永身為當朝新科狀元、御前近臣,才學冠絕士林,被朝廷欽點為核心編修參與者,身居關鍵席位。只是這份在外人看來清貴榮耀、備受尊崇的差事,對擁有現代靈魂的方仲永而言,屬實枯燥乏味、枯燥至極。

  案前燭火搖曳,筆墨鋪陳整齊。方仲永執筆垂眸,指尖輕落宣紙,一筆一畫規整謄寫校注,字跡工整遒勁、一絲不苟:

  大駕鹵簿需動用兩萬零六十一人,各色車輅由太僕寺負責,輿輦、散扇、御馬等由殿中省負責,六軍掌管槍仗,尚書省兵部負責指揮各支旗隊,司天台負責鐘漏製作,太常寺負責吹打樂器,各司其職、分理其事,具體分配如下……

  枯燥繁瑣的禮制條文、細碎刻板的權責劃分、冗長無趣的儀軌規矩,層層疊疊鋪滿案頭,日復一日的謄寫校注,磨人心性、耗人耐心。周遭一眾文臣儒士皆正襟危坐、一絲不苟,視禮制編修為無上盛典,唯有方仲永內心萬般吐槽、倍感無聊。

  正當他伏案枯坐、機械落筆之時,殿外廊下,一道纖細身影頻頻探頭。御前宮女翠兒踮腳立身,眉眼急切,不停朝著案前的方仲永輕輕招手,生怕驚動殿內值守官員。

  方仲永一眼便認出,這是仁宗皇帝趙禎身邊貼身伺候的御前宮女,素來謹小慎微、深得聖心。他不敢有半分怠慢,當即輕輕擱下手中狼毫,起身輕步走出殿外。

  兩人避於廊下僻靜處,翠兒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一本裝訂整齊的手繪繪本,紙面乾淨、畫風鮮活,正是前些日方仲永特意為她繪製的《廣場舞集注》養生繪本。她抬眸望向方仲永,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懇切求教:「方大人,娘娘近日常照著此書修習養生動作,只是其中幾式關節發力、身形轉折,奴婢始終拿捏不准,特來請教大人。」

  方仲永耐心十足,逐式拆解動作要領,細緻講解呼吸節奏、腰身發力要點、手足舒展分寸,手把手糾正偏差、答疑解惑,言語通俗、講解清晰。待翠兒全然領悟、熟練掌握之後,他折返殿內案前,提筆蘸墨,將方才重點強調的動作訣竅、修習禁忌,簡潔明瞭地批註在繪本對應段落旁,條理清晰、一目了然。

  翠兒小心翼翼收好繪本,眉眼含笑、滿心感激,輕聲道謝:「多謝方大人悉心指點。貴妃娘娘格外喜愛這套養生舞式,已然吩咐宮中匠人謄抄復刻,打算編排成套,日後召集六宮娘娘、宮女一同修習,自娛養生、健體舒心。」

  言罷,翠兒微微屈膝行禮,輕步轉身離去。

  方仲永立在廊下,聞言心頭暗自失笑。萬萬沒想到,現代普及的廣場舞養生之法,竟能跨越千年時空,落地大宋深宮,成為後宮妃嬪消遣養生的樂事,這般古今碰撞的奇妙反差,著實荒誕又有趣。

  趣味轉瞬即逝,他轉身重回枯燥的案前,再度執筆落紙,繼續謄寫那些刻板繁瑣的禮制條文:

  各色旌旗、衣冠器物由朝服法物庫提供;軍服、弓箭由軍器庫、內弓箭庫提供;儀仗排布、位次尊卑、進退儀軌,皆循舊制、不得僭越……

  一筆一畫,枯燥往復,密密麻麻的禮制規矩鋪滿紙面。寫至深處,方仲永執筆的指尖微微一頓,腦海中驟然浮現出梁任公那句振聾發聵的論斷:當世之一切優點與缺點,皆始於大宋。

  他抬眸望向殿外晴空,眼底掠過一絲通透深邃的思索,心底暗自感慨。

  誠如此言,後世諸多社會特質、人文風氣、禮法桎梏,皆源於趙宋一朝。譬如這世人奉為圭臬的郊祀禮制、尊卑禮法。

  歷代儒家推崇以禮治世,《資治通鑑》開篇便直言: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世人皆言,帝王無需親掌兵馬、無需親理財政,只需守住尊卑禮法、規整等級次序,便可垂拱而治、天下安定。

  千古論調,看似正道治世,實則空洞虛妄、本末倒置。

  何為禮制?剝開儒家粉飾的仁政外衣,本質不過是一套森嚴的等級排場規則。界定尊卑貴賤、劃分三六九等,匹配對應排場威儀、權力待遇,將世人死死禁錮在既定的等級框架之中,循規蹈矩、不得僭越。

  上古至今,華夏素來禮、法混雜,以禮束民、以法治罪,禮法並行、共治天下。看似規整有序、尊卑分明,實則模糊了法理邊界、桎梏了人心人性,深深影響後世千年。

  思緒翻湧,方仲永心底愈發通透。這般禮制,看似虛無縹緲、流於形式,實則暗藏極強的現實作用,綿延千年、經久不衰。

  後世官場、世間人情,依舊深陷這套禮法邏輯。領導慰問必先下級踩點彩排、模擬流程、預設問題、挑選合適群眾,打造完美場面、彰顯尊卑威儀。這般慰問,從來不在於體恤民情、解決疾苦,而在於「禮儀到位、排場合規、尊卑有序」。

  可形式從非無用,禮儀自有力量。經禮法欽點、儀式加持的尋常百姓,日後境遇再差,也礙於體面威儀,不得落魄太過;經禮法推崇、朝堂禮遇的臣子,天然身居清流、平步青雲、順遂無憂。

  禮制的意義,早已模糊虛實邊際,深深嵌入世道規則、人情世故,潛移默化左右著天下格局、人心走向。

  ……

  朝堂文事暗流涌動,方府之內,亦是新氣象初生。

  經方仲永點醒、堅定本心後,王子月已然正式拜入許希珍大夫門下,踏上了女子行醫、懸壺濟世的全新前路。她自此作息規律、勤勉自律,白日趕赴汴京西郊太醫局跟班學藝、觀摩問診、研讀醫典、熟悉藥理,虛心求教、潛心修習,日日精進、從未懈怠;夜晚歸府,褪去學醫的疲憊之餘,依舊會抽出閒暇,為方仲永獨創的「維密天使內衣坊」,雕琢定製精巧飾品、縫製別致配飾,助力店鋪經營。

  府中瑣事、內務打理,自此盡數落在馬二丫肩頭。往日熱鬧溫馨、各司其職的方府,白日裡常常清冷安靜,唯有入夜才會恢復煙火氣息。

  可今夜,尚未等王子月踏入院門,方府之內便驟然傳出一陣震天動靜。

  哐當、噼啪、撕拉——

  器物碰撞、桌椅挪動、布料撕裂、人聲嘈雜的魔性聲響接連炸響,層層疊疊、雞飛狗跳,徹底打破了府中靜謐,將好好一座清雅宅院,鬧得沸反盈天、亂象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