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府後院月華如水,澄澈的月色淌過雕花闌干,漫落青石桌案。桌上堆疊著數件初具雛形的銀飾玉簪,紋路細膩、打磨勻淨,每一處邊角都圓潤規整,足見製作者的耐心與巧思。王子月端坐石凳之上,素白指尖捏著一柄精巧的細刃刻刀,垂首低眉,長睫垂落,在白皙臉頰投下淺淺陰影。她呼吸輕緩、腕力穩凝,一點點雕琢著掌心的玉料,周身溫婉沉靜,將大宋閨閣女子的靈秀溫順襯得淋漓盡致。晚風掠過庭中花枝,拂動她鬢邊幾縷柔發,也吹走了白日的燥熱,只餘下滿院清寧。
方仲永立在不遠處的花影之下,靜靜望著這一幕,眼底沉澱的朝堂戾氣、權謀沉鬱盡數消融。歷經半生朝堂博弈、兩世浮沉,他早已見慣人心詭譎、世事浮華,唯獨這般純粹安穩、溫柔澄澈的畫面,最能撫平他心底的浮躁。片刻後,他緩步抬步,踏碎一地斑駁月影,溫潤聲線輕輕打破了院中的靜謐:「月兒,你天生手穩心細、巧手絕塵,這般天賦難得,可曾想過跳出閨閣針線、脂粉方寸,尋一條全新的前路?」
王子月指尖微頓,刻刀堪堪停在玉料紋路之間,細微的雕琢聲驟然停歇。她倏然抬眸,澄澈的杏眼之中盛滿錯愕與遲疑,顯然從未有人這般為她規划過人生。尋常世人皆覺女子生來便該繡花裁衣、相夫教子,困於後宅方寸,從未想過她能有別樣出路。她輕輕放下手中刻刀與玉料,腰身微旋,端正轉身與方仲永面面相對,眸光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聲線輕柔卻認真:「仲永此言何意?難道……月兒這般尋常女子,也能有別樣歸宿?」
方仲永微微頷首,清朗眉眼映著漫天月色,眼底真摯坦蕩,無半分戲謔敷衍,字字擲地有聲:「你絕非尋常女子。我且問你,你可有想過,拜入許希珍大夫門下,潛心修習行針醫術,日後懸壺濟世,做一名救死扶傷的女大夫?」
這話太過驚世駭俗,瞬間撞得王子月心神微震。大宋禮教森嚴、世俗偏見深重,行醫濟世向來是男子專屬,女子行醫更是聞所未聞、離經叛道。她櫻唇微張,怔怔望著眼前少年,心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波瀾,遲疑著再度追問:「仲永真的覺得……月兒,能做一名治病救人的女大夫?」
「不止能做,你得天獨厚,遠超常人。」方仲永上前半步,身姿挺拔溫潤,目光篤定從容,條理清晰、句句落地,極具說服力,「論外在天資,你手指纖細靈動、穩度絕佳,最適配精微行針之術,分毫差錯皆無;你自幼讀書識字、聰慧通透,能讀懂晦澀醫典、悟透藥理病機,絕非尋常不識字的閨閣女子可比。你如今年歲恰好,心性純粹、可塑性極強,正是拜師學藝、紮根醫術的黃金年紀。單論學醫的底子,你已然勝過世間九成醫者。」
直白又懇切的盛讚,沒有半分虛浮客套,精準戳中王子月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少女耳尖瞬間浸滿緋紅,順著皎潔月色,粉嫩色澤清晰可見,紅暈順著臉頰緩緩暈開。她連忙垂落眼眸,長睫簌簌輕顫,掩去眼底翻湧的羞澀與歡喜,心頭甜暖如浸蜜糖。自小內斂溫順的她,素來安分守己、循規蹈矩,從未被人這般全然肯定、精準認可,更無人看透她皮囊之下,不甘困於後宅、渴望自立的本心。
方仲永將她羞澀溫婉的模樣盡收眼底,語氣愈發柔和,添上幾分跨越時代的悲憫與通透,緩緩續道:「這只是你的先天優勢。更難得的是你的本心與經歷,是旁人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底氣。你親身熬過女子隱疾的苦楚,深知當世禮教荒謬、世俗刻薄,世人固守男女大防的偏見,將女子尋常病痛視作污穢禁忌。多少女子身染疾苦,卻羞於問診、無處求醫,只能閉門隱忍、日夜煎熬,小病拖成重疾,最終含憾而終。」
他眸光微沉,眼底掠過一絲世人難及的通透與惋惜,字句懇切有力:「當世男醫,礙於世俗禮法,大多不便為女子診治下體隱疾、施針入藥。無數女子困於時代桎梏,求醫無門、孤苦無依。可若你能學成一身精湛醫術,便能打破這千年世俗枷鎖,以女子之身、行仁醫之事,專為世間困頓女子撫平病痛、救贖疾苦,成全無數絕境之中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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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月抬眸怔怔凝望他,心頭震顫不止。她清晰看見方仲永眼底極致的真誠與共情,看見他遠超世人的格局與悲憫。可耳畔反覆迴蕩的「時代桎梏」「主觀本心」「客觀天資」等新穎說辭,句句超脫大宋世人的認知與言語體系。一絲細碎的疑惑悄然滋生,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眼前的方仲永,所思所想、所言所行,格局眼界、言語認知,全然不似大宋本土士子,反倒像個俯瞰世間、超脫時代的局外人。
這點細碎疑惑轉瞬即逝,方仲永為她描繪的光明前路,早已徹底點燃了她心底蟄伏已久的熱血與嚮往。是啊,這世道對女子太過苛刻,身染病痛尚且要藏藏掖掖、受盡非議,無人理解、無人救贖。若自己真能掙脫世俗牢籠,以醫術立身、以仁心渡人,不靠家世、不依附男子,憑一己之力立足世間,拯救萬千同遭困頓的女子,這般滾燙人生,遠比困於後宅、終老閨閣值得千倍萬倍。
晚風輕拂庭院,花枝輕搖、月色流淌,周遭萬物悄然靜滯。王子月微微咬緊柔軟的下唇,徹底褪去心底所有遲疑與怯懦,澄澈眼眸燃起滾燙堅定的微光,一瞬不瞬凝望著方仲永的眼眸。四目相對的剎那,月華凝滯、風聲停歇,天地間彷佛只剩彼此二人,時光悄然定格。
她櫻唇輕啟,聲線微微發顫,褪去了往日的溫順怯懦,滿是全然的信賴與奔赴:「我信你。你覺得……我真的可以?」
方仲永望著她眼底純粹的光亮與赤誠,心頭暖意翻湧。他沒有空洞的言語安撫,抬手輕輕落在她的肩頭,力道溫和卻極致篤定,認真拍了兩下。為了徹底築牢她的底氣、堅定她的本心,他刻意微微塌腰俯身,姿態誠懇鄭重,用力重重頷首,眼神堅定如鐵,用最直白、最有力的動作,給出了無可撼動的肯定。這般略顯笨拙卻極致真誠的模樣,褪去了狀元的沉穩端方,只剩少年最純粹的鼓勵與期許。
清冷月色、溫柔期許、少女熱忱,在小小庭院交織相融。這一抹溫柔溫情,悄然紮根亂世浮沉之中,為冰冷權謀、沙場烽煙的殘酷前路,埋下一抹溫暖的羈絆與滾燙希望。
……
鏡頭陡然切換,千里塞外,畫風驟轉。
凜冽荒原風沙肆虐,枯草折腰、碎石紛飛,滿目蕭瑟蒼涼,與京城的溫柔月色形成極致割裂。西夏王庭巨型羊毛氈帳厚重密閉,隔絕了塞外刺骨寒風,卻鎖不住帳內翻湧的梟雄野心、滔天算計。帳中燭火搖曳,光影明明滅滅,將人心詭譎、權謀暗流映照得淋漓盡致。
李元昊身披黑金鑲邊獸皮錦袍,衣紋凌厲、氣場霸道,身姿桀驁挺拔、眉眼鋒利如刀,天生自帶割據西北、問鼎帝位的霸主威壓。他盤腿端坐於厚實羊毛御毯之上,骨節分明的手指反覆摩挲著一冊漢文典籍,書頁平整乾淨,扉頁「岳文」二字筆力遒勁、鋒芒畢露,正是方仲永所作、風靡中原的《三國演義》。
身側,漢人軍師張道里垂手侍立,身姿緊繃、腰背微躬,整個人處於極致的拘謹忐忑之中。他脖頸微縮,眼角餘光小心翼翼斜挑,一瞬不瞬偷窺著李元昊的神色變化,呼吸放得極輕極緩,連心跳都刻意收斂,全程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差池,生怕一絲動靜觸怒這位嗜血霸道的西夏梟雄。
這本《三國演義》,是張道里耗費重金、傾盡人脈、輾轉千里、歷經半月風霜波折,才從大宋境內艱難搜羅到手的孤本,是他精心籌備、用以討好李元昊的絕密重禮。此前他心底始終忐忑不安,生怕此書只是中原文人消遣的無用話本,入不了梟雄眼界,反倒落得諂媚無功、白費心力的下場。
起初,李元昊確實嗤之以鼻、極盡輕蔑。他半生征戰沙場、馬踏荒原,於刀山血海里搏殺至今,志在割裂西北、建國稱帝、割據一方,素來只信鐵血征伐、沙場權術,打心底里瞧不上中原文人筆下的筆墨文章。初接書籍時,他隨手丟在案幾之上,滿臉鄙夷,只當是酸儒虛妄空談、無稽閒書,半點不屑一顧。
可閒來無事隨手翻閱數頁後,書中暗藏的排兵布陣、沙場詭道、權謀博弈、人心算計,瞬間牢牢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從聚人心、攏勢力的馭下之術,到亂世爭霸、攻守進退的沙場謀略,再到君臣博弈、權謀制衡的處世之道,層層遞進、環環相扣、字字誅心。李元昊越讀越入迷、越看越心驚,原本桀驁冷厲的眉眼漸漸收斂戾氣,周身殺伐氣場盡數沉澱,整個人枯坐帳中、默然細讀,近乎看痴入魔,久久未曾動彈分毫,連帳外風沙呼嘯之聲都全然不覺。
不知過了多久,李元昊才緩緩合上書冊,指腹一遍遍摩挲著書頁紋路,眸光深沉銳利、暗藏滔天探究與忌憚,側頭斜睨身側的張道里,聲線低沉厚重,裹挾著梟雄獨有的凜冽威壓,沉聲開口:「這方仲永,究竟是何等人物?朕縱橫西北十餘年,遍識大宋邊關所有武將驍將,熟知大宋諸路將帥本事,怎得從未聽聞,大宋有這般深諳兵法、通透戰陣、精通權謀的沙場名將?」
張道里連忙深深躬身垂首,腰背彎得極低,神色恭謹肅穆、姿態虔敬無比,字字穩妥、不敢有半分差錯:「回昊王,此方仲永,並非大宋邊關武將、沙場將領。」
「哦?」李元昊眉峰驟然高挑,眼底瞬間鋪滿濃烈詫異,翻了翻眼皮,心頭大感費解。在他固有認知里,大宋文官大多空談義理、不通兵事、軟弱迂腐,舉國上下,唯有范仲淹一人文武兼備、可堪一戰,其餘儘是碌碌無為之輩,難堪大用。他實在難以想像,中原竟還有文官精通沙場詭道、深諳兵家謀略。他立刻前傾身形,語氣帶著極致的探究與驚疑:「非沙場武將,那是何人?難不成是伏案執筆的尋常文官?」
「正是。」張道里不敢有半分隱瞞,將連日打探到的所有細密情報,一字不落、條理清晰地據實稟報,語氣滿是敬畏,「此方仲永,乃是大宋今科破天荒的少年狀元,年少登科、一戰成名、名動中原、冠絕士林,是大宋朝野最負盛名、最得聖寵的天縱奇才。如今入職翰林院,官拜修起居注,專職隨侍大宋仁宗皇帝左右,日日記錄帝王言行、朝堂瑣事、宮廷起居,只是一名執筆文書、伴君閒散的清貴文臣,從未領兵、不涉沙場。」
此言入耳的瞬間,整座密閉大帳驟然死寂,落針可聞,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短短數息沉寂過後,李元昊先是微微一怔,眼底詫異瞬間化作極致的戲謔、輕蔑與嘲諷,隨即仰頭爆發出一陣粗獷張揚、震徹帳宇的狂笑,笑聲肆意霸道、穿透帳幕,滿是對大宋朝堂的鄙夷:「哈哈哈哈哈!荒唐!實在荒唐!胸藏百萬兵、心懷天下策、通透權謀戰法的絕世天縱謀臣,大宋居然棄其雄才、舍其大用!放著這般能定國安邦、運籌帷幄的奇才不用,偏偏讓他日日跟在皇帝身側,記錄衣食起居、瑣碎雜事,做個抄抄寫寫的無用文吏!大宋朝堂昏聵短視、識人不明、浪費人才至此,文恬武嬉、積弱已久,何談守土安邊、何談盛世長存!」
張狂凌厲的笑聲迴蕩整座氈帳,裹挾著西夏霸主的傲慢與鄙夷,字字句句都在踐踏大宋朝堂的短視無能、用人失當,帳內威壓瞬間暴漲。
張道里心頭一緊,連忙順勢附和,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淺層笑意,笑聲淺淡克制、分寸拿捏到極致,不敢太過張揚惹惱主公,也不敢敷衍怠慢失了恭敬。他垂首陪笑、眉眼低垂,不敢直視李元昊,眼底卻藏滿了無人知曉的複雜心緒,滿心酸澀、羨慕、嫉妒與無奈層層交織、瘋狂翻湧。
他心底暗自長嘆,滿腹唏噓悲涼,內心戲洶湧翻騰:世人皆以為謀士風光無限、權傾一方,誰知依附異族、侍奉蠻族梟雄的漢人謀士,日日都是夾縫求生、刀口舔血,步步驚心、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會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若不是半生苦讀、屢試不第、報國無門、走投無路,誰願意背井離鄉、投靠蠻族,日日小心翼翼看人臉色、時時擔憂性命不保?
再看那方仲永,年少登頂狀元、一朝名揚天下,聖眷濃厚、前程似錦,身居清貴閒職、伴君左右、安穩順遂,無需廝殺征戰、無需步步驚心,便能坐擁無上榮光、萬丈前程,文武雙全、藏鋒於朝,看似閒散,實則深不可測。同是寒窗苦讀的讀書人,兩人境遇天差地別、雲泥之分,實在讓人艷羨到極致,也悲涼到極致。
塞外暗流洶湧、敵酋已然深深忌憚、蓄意圖謀,大宋朝堂尚且懵懂無知、渾然不覺,京城之內,一場牽動人心的離別風波、揪心牽掛,已然驟然來襲。
暮色沉沉、晚風漸涼,殘陽餘暉徹底褪去,沉沉夜色籠罩整座京城。方仲永方才策馬歸府,尚未踏入院門,一道嬌小靈動的身影便風風火火從府內狂奔而出。馬二丫裙擺翻飛、步履踉蹌,小臉跑得通紅髮燙,額間沁出細密薄汗,氣息急促不穩,胸口微微起伏,手中高高揚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素色小紙片。紙片粗糙簡陋,算不得正經官式拜帖,只是隨手書寫的簡易便簽,卻被她緊緊攥在掌心,視若頭等緊急大事。
「仲永哥哥!你可算回來了!可急死我了!」她快步衝到方仲永身前,仰著小臉,眉眼滿是極致的急切慌張,語速極快、氣喘吁吁,字句都帶著慌亂,「折姑娘下午親自來府里找你!等了你整整一個時辰,從日頭偏西等到天色擦黑,始終沒見你歸來,臨走特意留了字條,說是要親自跟你辭行!」
方仲永心頭猛地一沉,方才庭院溫柔月色帶來的安穩暖意瞬間消散殆盡,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亂、焦灼與空落,驟然席捲全身,四肢百骸都泛起緊繃的浮躁。他不及多問、無暇休整、未曾喘息,指尖飛快抽走少女手中的便簽,垂眸快速掃過紙上凌厲清雋、風骨凜然的字跡,每一字每一句,都精準戳中他的心神,讓他心神劇震。
「折姑娘說,朝廷加急邊關調令驟然下達,軍情緊急,她與柳姑娘奉命牽頭押運大批頂級邊關軍需輜重,即刻奔赴西軍邊境戍邊備戰!」馬二丫連忙補充關鍵訊息,句句急促真切、滿臉憂心忡忡,「她今日特意抽空前來辭行,後天一早便要整隊發兵、離京赴邊,奔赴塞上沙場!」
西軍、邊境、軍需押運、戍邊備戰!
短短數個關鍵詞,在方仲永心底轟然炸響,掀起滔天巨浪。他兩世讀史、洞悉未來走勢,心知此刻宋夏邊境早已暗流涌動、戰火蓄勢待發。李元昊野心爆棚、虎視眈眈,暗中厲兵秣馬、囤積鐵騎,屢屢屯兵邊境、伺機犯邊,塞上之地殺機暗藏、危機四伏,是實打實的兇險沙場,絕非安穩之地。
折依然身為將門嫡女、一身颯骨傲骨,滿腔忠勇、心懷家國,素來以身許國、不懼生死。可她終究是一介女子,遠赴亂世邊關、押運核心軍需輜重,前路風霜凜冽、兇險難測。兩軍對壘之際,軍需隊伍乃是敵軍首要劫掠、偷襲、焚毀的目標,首當其衝、最易遭襲,一旦戰火燃起、戰事爆發,便是身陷險地、身不由己,生死難料。
無數兇險念頭在心底瘋狂翻湧、層層疊加,前所未有的心慌與浮躁徹底裹挾全身。素來沉穩內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方仲永,此刻徹底失了分寸,再無半分狀元的從容淡定、朝堂的沉穩端方。他轉身快步沖向馬廄,利落牽出柴麟那匹鬃毛張揚、性子桀驁難馴的「爆炸頭」駿馬,指尖利落收緊韁繩,足尖輕點馬腹,身形利落騰空,穩穩躍上馬背,動作乾脆迅猛,沒有半分遲疑拖沓。
「仲永哥哥你慢點!不急這一時半刻!」馬二丫見狀大驚,連忙踮腳抬手,朝著他疾馳的背影大聲呼喊,語氣滿是焦急擔憂,「折姑娘後天才正式動身離京!今日整夜都在府中!天色已晚、晚風寒涼,路途漆黑,要不要我叫簡嬌陪你一同前去啊!仲永哥哥!哎、哎——」
風聲呼嘯、馬蹄輕快,噠噠蹄聲急促破空,撕裂沉沉夜色。方仲永早已策馬奔出數丈,馬二丫的聲聲叮囑盡數被凜冽晚風撕碎、拋在身後,半分未能入耳。此刻的他,滿心滿眼、從頭到尾,只剩折依然一道身影,再聽不進任何勸慰與阻攔。
兩世為人、浮沉千年,他見慣人情冷暖、看透世態炎涼,逢場作戲、虛與委蛇皆是常態,早已練就鐵石心腸、不動聲色。可唯獨折依然,颯然坦蕩、傲骨天成,懂他隱忍、知他城府、信他本心,不慕他狀元榮光、不懼他朝堂風波,看穿他溫柔表象下的深沉防備,是真正與他靈魂契合、心意相通的知己,也是他此生第一個真正心動、萬般牽掛、不願割捨的女子。
太平京城溫柔安穩、歲月靜好,無烽無擾、無憂無亂,可她卻主動褪去紅妝、換上戎裝,奔赴烽煙四起、危機四伏的宋夏邊境,以身赴險、為國戍邊。一想到千里之外的邊塞風霜、鐵血戰火,想到李元昊虎視眈眈的狼子野心,想到西軍邊境隨時可能爆發的慘烈戰事,想到她一介紅妝身陷沙場、直面刀兵兇險,方仲永心底的焦灼與擔憂愈發濃烈,恨不能策馬乘風、瞬息千里,即刻抵達她的身前,再見她一面、護她周全。
「李元昊……西軍邊患……折依然……」他端坐馬背,晚風凜冽刺骨,狠狠刮過臉頰、吹動衣袂翻飛,吹亂滿頭青絲。他心底反覆默念著這幾個名字,歷史軌跡、亂世變局、邊疆危機層層交織纏繞,滿心皆是沉甸甸的牽掛與惴惴不安。
身下素來桀驁頑劣、狂躁不羈的駿馬,似通人性,精準感知到主人心底的焦躁與慌亂,瞬間收斂了往日的狂躁本性,變得格外溫順沉穩,沒有半分躁動顛簸。四蹄穩穩起落、勻速疾馳,載著滿心焦灼的少年,破開沉沉夜色,朝著折府方向飛速奔赴。冬夜寒風徹骨、颳得人麵皮發僵,可方仲永心頭滾燙焦灼,滿心皆是牽掛與擔憂,半點寒意也無。
一路疾馳、風塵僕僕,夜色漸深,月上中天,巍峨古樸的折府府邸終於映入眼帘。
這座屹立京城數十年的將門府邸,青磚黛瓦、朱門高牆、莊嚴肅穆,沉澱著折氏家族數代忠勇戍邊的赫赫威名,承載著折太君的千古英姿、折楊兩家的傳世傳奇,尋常人駐足門前,皆會心生敬畏、追思千古。可此刻的方仲永,心緒大亂、牽掛纏身,全然無暇顧及府邸的厚重歷史與赫赫榮光,眼中唯有這一方朱門庭院,唯有門內那道颯爽絕塵的身影。
他利落翻身下馬、穩穩落地,隨手將韁繩牢牢繫於門側青石馬樁,胸腔依舊砰砰狂跳、心緒紛亂難平,指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他抬手快速撫平被夜風吹亂的衣袍與髮絲,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躁動與不安,竭力收斂所有慌亂,整理一瞬紊亂的呼吸,方才抬步上前,指尖輕輕叩動大門上兩枚古樸厚重、紋路猙獰的獸面銅環。
咚咚兩聲清越沉厚的輕響,穿透沉沉夜色,清晰傳入門內,在寂靜的府門前格外分明。
片刻後,厚重府門緩緩向內開啟,軸樞轉動發出低沉輕響。皎潔清冷的月光鋪灑而下,瞬間照亮開門門子硬朗挺拔的側臉。此人一身黑色短打勁裝、身姿筆直如松、脊背堅硬挺拔,眉眼銳利、神色肅然,通身上下都透著將門府兵獨有的利落肅殺、鐵血軍人風骨,站姿標準、進退有度,盡顯將門家規森嚴。
門子抬眸看清來人模樣,先是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明顯詫異,隨即猛然一拍腦門,瞬間反應過來,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謙和、禮數周全:「可是今科狀元郎,方大人深夜駕臨敝府?」
方仲永微微頷首,抬手虛扶一禮,壓下心底尚未散盡的焦灼,儘量穩住起伏的聲線,語氣平和卻依舊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正是在下。聽聞依然小姐午後親赴寒舍辭行,我因故外出、錯失未見,心中甚是不安愧疚,得知訊息後便即刻匆匆趕來,還勞煩小哥代為通傳一聲。」
「方大人客氣。」門子身姿挺拔、進退有度,微微躬身回禮,態度謙和有度,盡顯將門府邸的規矩與涵養,「小人即刻入內通傳,方大人稍候片刻。」
話音落罷,門子轉身快步入府,步履鏗鏘、節奏利落,沒有半分拖沓冗餘。
方仲永立在府門前的溶溶月色之下,靜靜等候,清輝落在他緊繃的側顏上,將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牽掛與惴惴不安映照得一清二楚,心緒始終難以平復。不過數息短暫等候,一道颯爽挺拔、絕塵凌厲的身影,便從府內長廊快步走出。
折依然一身玄色利落勁裝、長發高束馬尾,無半分閨閣脂粉氣,身姿英氣颯然、風骨凜冽絕塵,眉眼清亮銳利、步履輕盈穩健,自帶將門女子的殺伐氣場與坦蕩氣度。她行至門前,抬眸望見夜色中少年緊繃的面容、蹙起的眉峰,看清他眼底全然藏不住的慌亂焦灼與滿心牽掛,先是微微一頓,眸光輕閃,隨即眉眼一彎,唇角勾起一抹淺淺柔柔的狡黠笑意。她心底瞬間全然瞭然,看著素來沉穩從容的狀元郎,為自己失了分寸、亂了心緒,忍不住生出幾分溫柔又清甜的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