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沉香裊裊,龍涎香沉靜清冽,漫覆整座殿宇。趙禎耳畔尚殘留著方才開懷談笑的餘溫,唇角笑意緩緩斂去,抬手輕拂朱色龍袍下擺上細密的雲章暗紋。大宋帝王常服素淨無奢,卻每一針皆合禮制,金線織就的山河紋路在殿內天光下若隱若現,盡顯九五之尊的內斂威儀。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垂眸看向階下躬身侍立的方仲永,眸光溫潤卻藏著不容撼動的帝王執念,聲線平和,卻帶著穿透人心的掌控之力:「朕不會讓你離開朕身邊的。」
無厲言、無威勢脅迫,可這一句輕言,卻比朝野間的呵斥問責更讓人震顫。趙家天子以仁治天下,少用雷霆酷法,可帝王心術的禁錮與拿捏,從來都藏在溫聲軟語之間,無聲鎖死人的前程與命運。
方仲永脊背微微繃緊,肩背愈發挺直,恪守著臣子覲見的規整禮數,心底卻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無奈。兩世閱歷讓他深知,後世影視劇里的霸道皆是演飾,眼前這位宋仁宗的掌控,是根植皇權禮法、浸潤朝堂數十年的絕對主宰。仁厚是他的品性,獨占權柄、深耕制衡是他的帝王本能。
他暗自輕嘆,自己一介布衣起身,無家世門閥倚靠,僅憑神童之名、科考魁首登頂,如今被天子刻意籠絡、貼身留置,看似天恩浩蕩,實則已然被牢牢綁在帝王的棋局之上,往後榮辱進退,皆繫於官家一念,再無半分肆意逍遙。
兩日光景轉瞬即逝,大宋科考收官的兩大曠世盛典,依循百年祖制,次第有序鋪展,禮法周全、儀軌森嚴,盡顯一朝崇文重士的立國根基。
第一日便是太學碑林刻名,此乃大宋進士最高殊榮。自太宗朝始,新科進士及第,必赴太學孔廟碑林,親手將姓名篆刻青石,字跡留於學林、功名載於士林,供天下學子瞻仰、後世來人傳頌,是無數讀書人畢生追逐的終極榮光。
第二日便是舉國矚目、汴京傾城的金明池游宴,又名「瓊林宴」。大宋優待文士,每屆科考放榜之後,必於金明池畔賜宴新科進士,由內侍省、禮部聯手督辦,禁軍護衛、禮樂隨行,是世間最體面、最盛大的文士盛典。春日融融,暖風拂岸,金明池碧波萬頃,堤岸垂柳依依,宮牆巍峨,水榭亭台錯落有致,一派盛世汴京的恢弘氣象。
今科三百餘名新科進士,盡數身著朝廷統一頒賜的新式襴衫。狀元、榜眼、探花著緋紅錦袍,腰束鎏金玉帶,品級紋路清晰規整;二甲進士著青綠官衫,三甲著素白襴衫,衣料皆是上好蜀錦,針腳細密、色澤鮮亮,行走之間衣袂翩躚、流光映水。眾人足踏皂色雲紋官靴,身姿挺拔、步履規整,沿金明池御道長堤緩緩前行,恪守進士行儀,目不斜視、氣度端方,滿身士林新貴的風華風骨。
此番少年登科、錦衣游岸的盛景,乃是汴京春日最轟動的盛事。自清晨起,金明池外御街長堤便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汴京百姓傾城而出,爭相圍觀。沿街茶坊、酒肆、樓閣的窗邊席位早早被權貴富商預定一空,護欄之外擠滿市井百姓、街巷遊人,人人翹首以盼、指指點點,讚嘆聲、艷羨聲層層疊疊,席捲整座池苑。這般萬眾追捧的盛況,堪比後世頂流巡遊,卻更添千年文士風骨的莊重榮光。
長堤兩側的閨閣女子最為熱忱,大宋民風開明,市井女子不拘深閨束縛,可出遊踏青、觀覽盛典。無數仕女、民女結伴而來,擠在人潮前排,隔著殿前司禁衛軍列成的森嚴人牆,踮足凝眸、眼含星光,一聲聲清脆嬌軟的呼喚,伴著春風迴蕩在碧水長堤之間,綿綿不絕、熱鬧非凡。
人潮擁擠,衣袂交錯、香風陣陣,細碎的嗔笑、驚呼、低語交織成一片鮮活的市井煙火,為莊重的官宴盛典添了幾分靈動暖意。
一道軟糯嬌俏的女聲帶著幾分委屈的嗔惱響起:「哎!哪個郎君這般莽撞,好生踩著奴奴的錦緞繡鞋了!」
緊隨其後,又有女子輕攏裙擺,羞惱低語:「方才是誰暗中拉扯裙裾?這般斯文場合,怎行無禮之事!」
細碎的小騷亂轉瞬即逝,眾人的目光很快再度被長堤上風華絕代的新科進士牢牢吸引,新一輪熱議此起彼伏,鮮活熱鬧。
「快看最前頭那位!便是今科狀元方仲永!年紀輕輕獨占鰲頭,眉目俊秀、身姿卓然,當真是百年難遇的少年風流!」一名青衫侍女雙眼發亮,滿臉艷羨,忍不住抬手輕揮,高聲喚道,「方公子不妨轉頭一觀!」
身旁身著羅裙的閨秀卻微微蹙眉,輕聲辯駁:「我倒覺得太過文弱。你看後方探花郎司馬光,方面隆準、骨相端正,肩寬腰正、氣度沉穩,是我大宋士人最正統的富貴品相,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你眼光未免太過刻板!」先前的侍女立刻不服氣地回嘴,「沉穩固然難得,可狀元郎這般溫潤俊秀、清雅出塵,才是世間難得的玉質郎君!」
少女們各執己見、嘰嘰喳喳,各有偏愛、爭論不休,將大宋市井少女慕才慕賢的鮮活心性,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為莊嚴的登科盛典添盡人間煙火。
除卻觀禮的百姓仕女,長堤兩側的市井商販更是深諳汴京商機,早早搶占絕佳位置,挑擔擺攤、扯起長幡,藉著瓊林宴的滔天人流、狀元及第的鴻運熱度,大肆叫賣牟利,成了盛典之外最搶眼的市井風景。
大宋汴京市井繁華,春日趕集、節令擺攤乃是常態,此番登科盛典更是一年難遇的撈金良機。長堤沿線,竹編扁擔、木質小攤依次排開,柳絮糖、歡喜團、香糖果子、冰雪冷圓子、脆炸糕等汴京時令小吃琳琅滿目,各色手寫橫幅迎風舒展,白底墨字、直白吸睛,在春日天光下格外醒目。
「狀元都吃的柳絮糖——大宋第一美味柳絮糖!」
這是柴麟特意置辦的攤位。柳絮糖乃是汴京春日專屬甜食,綿軟蓬鬆、入口即化,因形似飛絮得名,本就是市井熱門小食,如今被他繫結狀元名頭,噱頭拉滿、人氣爆棚,往來遊人爭相購買,只為沾一沾狀元喜氣。
隔壁攤位的橫幅更貼合士林學子:「方官人科考面——應考必備,風味絕佳,助君下筆有神!」
皆是早前跟風倒賣方仲永改良速食、新式麵食的書院學子,嗅到此番盛典的商機,早早趕來蹭熱度、做買賣。方仲永的新式吃食早已在汴京士林、市井傳開,如今繫結登科盛事,更是供不應求,讓一眾二道販子賺得盆滿缽滿,將狀元紅利吃的一乾二淨。
長堤之下煙火喧囂、人聲鼎沸,身處進士佇列首位的方仲永,始終恪守禮部禮制,目不斜視、步履沉穩,一絲不苟完成游宴儀軌。大宋士人最重禮法,登科游宴更是終生莊重時刻,半點不得輕佻放肆,他縱然聽聞下方喧鬧,也不曾側目張望,尚且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整條長堤最搶手的「祥瑞招牌」。
金明樓臨河而立,是金明池畔頂級的臨江酒樓,飛簷翹角、雕樑畫棟,憑欄可俯瞰整座池苑盛景、長堤人流。柴麟豪氣包下頂層臨街雅座,居高臨下、視野無遮,正對進士隊伍核心位置。此刻他憑欄而立,身前圍坐一眾汴京富商、世家掌柜,皆是聽聞狀元新物慕名而來,既想沾科舉鴻運,更想打探新式商機。
柴麟神采飛揚、口齒伶俐,抬手指向樓下風頭無兩的方仲永,口若懸河地推銷著手中的新式秘制補品:「諸位老爺請看!今科狀元方公年少登科、天資絕世,便是常年服用我這獨家『腦白金』的奇效!此物凝神醒腦、益氣固本,是士人讀書、學子備考的無上良品!」
他照搬新式話術,賣力宣講:「常年服用,可消倦意、寧心神,白日讀書不倦,夜間安寢沉穩!尋常士子服用,文思精進;備考士人服用,下筆如神!」
話說一半,瞥見一眾富商滿臉錯愕、似有不解,他瞬間反應過來,連忙改口,將方仲永教他的通俗口訣高聲道出:「白日不瞌睡,晚上睡得香!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常年服食,考場無懼、仕途坦蕩、步步高升!」
通俗直白的口訣朗朗上口,瞬間勾起一眾富商的濃厚興趣。眾人紛紛拿起瓷杯盛裝的樣品品嘗,人人心中都存著沾狀元喜氣、討仕途吉利的念頭,一時間雅座內賓客雲集、生意火爆,柴麟賺得眉開眼笑。
同樓相鄰兩間雅座,氛圍卻與柴麟的熱鬧喧囂截然不同,靜謐清幽、暗流涌動,滿是朝堂文人的深思與唏噓。
靠窗雅間內,茶香裊裊、清酒淺置,歐陽修、富弼、尹洙三位當世名臣圍桌而坐。桌上擺著汴京流行的雨前雀舌、冰鎮蜜釀梅子,幾盞青瓷薄杯、半壇陳年濁酒,三人遠眺窗外盛世風光,心中卻無半分賞春閒情,滿是對朝堂人事更迭的深思與憂慮。
此番科考落幕,官家一輪人事大洗牌,徹底顛覆了朝野百官的預判。趙禎並未採納韓琦「擇正臣、用能臣」的穩妥建言,反而以一套無人看透的帝王心術,破格提拔了一批資質平庸、政績寥寥、無門閥根基、無實幹功績的官員入主中樞、填補兩府空缺。
前朝深耕朝堂、執掌權柄數十年的老臣集團,盡數被體面撤去實權差遣。大宋優待勛臣老臣,凡年高致仕、卸去實權者,皆加封彰信節度使、同平章事等頂級加銜,位列使相、榮寵至極,手握虛銜、坐享豐厚俸祿,從此脫離權力核心,做朝堂富貴閒人,安穩養老。
此情此景,淋漓盡致彰顯了大宋文官制度的獨特底色。歷朝歷代朝堂官員履職不力、釀成禍亂,輕則貶謫流放,重則問責處死,唯獨大宋文官容錯度冠絕古今,即便身居高位、履職出錯、釀成大案,最終也只是剝奪實權、加封虛銜、高薪養老,幾乎無性命之憂、無重責之罰。
整場溫和的朝堂清算中,唯獨一人下場迥異、格外刺眼,成了唯一的犧牲品。
前宰執陳堯佐,歷仕三朝、深耕中樞,此番並未得到留京養老的體面,被一紙敕令調出京城,遠赴鄭縣輔郡出任地方守臣。朝廷雖刻意加封其淮康節度使、同平章事的使相頭銜,保全其一生顏面,卻依舊改變不了外放貶黜、遠離中樞的事實。更令人唏噓的是,這位年邁老臣年事已高、體弱多病,經不住舟車勞頓、路途顛簸,最終積勞成疾、病逝於赴任途中,終生再未踏回汴京一步。
朝野人心通透,人人皆懂官家深意。這場看似溫和的人事更迭,已然悄悄敲定了此前轟動朝野的科場舞弊案的最終罪責歸屬——舊朝老臣盡數擔責退場,新臣替補上位,一場無聲的朝堂清算,悄然塵埃落定。
歐陽修抬手提起白瓷酒壺,慢悠悠為自己斟滿一杯淺酒,酒水入杯清冽有聲。他身為當朝言官,素來性情疏放、敢言直諫,此刻眉眼間帶著幾分譏諷與無奈,輕笑開口:「舊歲能臣盡數退位,新銳庸碌登台掌權,官家此番用人,實在匪夷所思,令人費解。」
他抬眼望向窗外爛漫春光,眼底藏著文人獨有的銳利鋒芒,繼續嘲弄道:「世人皆頌我朝崇文重禮、取士公允,如今倒是開了千古奇聞。『龍圖雙淚落君前』,陳執中一介庸碌之臣,無才無績、無功無德,僅憑殿前跪地痛哭、賣慘訴忠,便一躍登頂兩府、位列宰執,真是荒唐至極,淪為朝野笑柄!」
尹洙聞言連連頷首,撫須輕笑,語氣帶著幾分惋惜與篤定:「確是千古荒唐!可惜這陳執中福薄,登頂兩府不過三十餘日,便驟然病逝,空出的中樞要位,依如今朝堂局勢來看,十有八九終將重回呂夷簡手中,舊日朝堂格局,怕是又要捲土重來。」
歐陽修微微頷首,轉頭看向身側默然端坐的富弼,眉眼懇切、語氣鄭重:「富兄,你我二人如今尚在朝堂、手握話語權,不如聯手發力、上下周旋,想方設法將范相公從外任調回京城。若范仲淹歸來,整肅朝綱、正本清源,我大宋風氣方能回暖,你我可有把握?」
富弼心不在焉地輕輕「嗯」了一聲,神色散漫、目光游離,全然沒有探討朝政的嚴謹與熱切。他一雙眼眸悄悄瞟向樓下長堤的進士隊伍,心思全然不在朝堂棋局之上。此刻這位心思縝密、老成持重的朝堂能臣,滿心滿眼都是自家待字閨中的女兒,暗自揣測女兒是否混跡在觀禮的人潮之中,是否傾心於此刻風頭無兩的新科狀元方仲永。
可憐天下父母心,自古皆是同理。
世人皆知,原本歷史軌跡之中,富弼承襲大宋百年「榜下捉婿」的朝堂傳統,眼光毒辣、慧眼識珠,為自家女兒擇定的夫婿,正是日後名震天下、功蓋一代的大宋第一名臣王安石,成就一段傳世千古的文壇佳話。
可如今時空流轉、命運偏移,這位閱人無數、眼光卓絕的大宋名臣,心心念念、百般屬意的絕佳女婿人選,已然悄然換成了與王安石同歲、年少成名、一舉奪魁的曠世奇才方仲永。
樓上名臣心思各異、暗流博弈,算計著朝堂興衰、兒女前程;樓下登頂封神的方仲永,此刻亦是心緒紛雜、心神搖曳,藏著少年人的柔軟悵惘。
他身著嶄新緋紅狀元錦袍,玉帶纏身、身姿挺拔,立於三百新科進士之首,氣度雍容、風華絕代,接受著全城百姓的矚目敬仰,穩穩站在了自己人生的高光巔峰,攬盡汴京春日盛世榮光。可他的目光,全然無心流連周遭的繁花盛景、萬眾追捧,悄悄在沿岸密密麻麻的人潮之中緩緩掃視、輕輕飄搖,一遍遍搜尋著那個清麗熟悉的身影。
眼底的期許一點點褪去,心底的失落悄然蔓延開來。
人潮洶湧、佳人云集,滿眸皆是陌生面孔,唯獨沒有那個他心心念念、想要共賞榮光、共享登頂之喜的身影。
他心底微微悵然,暗自輕聲自問。
是她今日事務纏身、未曾前來?還是人海茫茫、彼此擦肩,無從對望、無從相見?
這般萬眾矚目、千古風流的登科時刻,這般獨一無二、此生僅此一次的人生高光,她當真不願前來,親眼見證一次自己的風光瀟灑麼?
喧囂人海終無歸影,滿目繁華皆無故人,心底的遺憾淡淡縈繞。
方仲永心中所想,分毫沒錯。
此刻的折依然,的確身在汴京城中,卻無緣奔赴金明池,無緣見證這場曠世盛典。她並非不願前來,而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激烈家事,牢牢困在陳府後院,寸步難行。
今日午後,陳府後院積怨徹底爆發。柳月娥與陳季長夫妻二人積攢已久的矛盾徹底撕破,爭執打鬧、雞飛狗跳,瓷瓶碎裂、紗帳凌亂,動靜之大,驚動了整座府邸的僕役婢子。
折依然方才抬腳跨進後院院門,尚且未及開口出聲,一道粗壯的竹製掃把便裹挾著凌厲勁風,直挺挺朝著她的方向橫掃而來。出手之人,正是怒火攻心、失了分寸、已然癲狂的陳季長。
千鈞一髮之際,折依然眼眸微凝、神色淡然,身形輕盈微騰,身姿靈巧如蝶,側身從容避開橫掃而來的掃把,同時抬手穩穩接住襲來的竹木器具,五指輕收,瞬間卸去所有蠻橫力道。她動作輕柔利落、行雲流水,不沾半分煙火戾氣,將掃把輕輕擱置在廊下,氣度從容、風骨淡然。
她抬眼望向吵鬧不休的臥房,聲音溫和舒緩,帶著幾分安撫之意:「月娥,別鬧了,是我。」
方才喧鬧嘈雜、雞飛狗跳的院落,瞬間死寂無聲,所有爭執打鬧的動靜戛然而止。
折依然緩步踏入裡間臥房,入目一幕,讓她心底驟然一軟,滿是唏噓悲憫。
柳月娥往日明艷嬌俏、靈動活潑,此刻卻披頭散髮、衣衫微亂,整個人死死蜷縮在錦繡被褥之中,緊緊裹緊被角,肩頭微微顫抖,一雙美眸通紅濕潤、淚眼婆娑,楚楚可憐、脆弱無助,全然沒了半分往日的明媚模樣,只剩無盡的落寞與絕望。
折依然靜靜立在原地,看著黯然垂淚、深陷情傷的友人,心底輕輕一嘆。
情愛一事,從來最是不公、最是無解,無關容貌、無關才情、無關品性。一個人的愛意,從來不會因你絕色傾城、堅韌聰慧、本領過人而有半分偏移。你越是糾纏、越是煎熬、越是卑微挽留,便越是錯得徹底、輸得狼狽。
不愛便是不愛,萬般皆是過錯,百般皆是徒勞。
木已成舟、緣分已盡,再多掙扎、再多不甘、再多委屈,終究無力回天,難改既定結局。
折依然輕輕邁步上前,抬手喚來一旁侍立的婢子,命其端來一盆清冽溫水、一方乾淨棉質帕子。她俯身蹲下,動作輕柔細緻,一點點為柳月娥擦拭臉頰淚痕,指尖溫柔、無聲安撫著瀕臨崩潰的友人。
就在此刻,原本蜷縮落淚、黯然無助的柳月娥,忽然抬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折依然的胳膊,力道緊繃、帶著決絕。
她眼眶依舊泛紅,淚珠懸而未落,眼底卻徹底褪去了方才的脆弱崩潰,取而代之的是掙脫泥潭、遠離過往的堅定與決然。她抬眸定定望著折依然,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卻字字清晰、異常認真:「依然,我想離開京城一段時間。我打算向兵部討一份差事,遠赴西軍駐地,遠離這是非之地、傷心之城。」
她眸光灼灼、滿心堅定,輕聲追問:「你呢?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折依然聞言,整個人驟然一怔,眼底閃過一絲錯愕,久久未曾言語,心緒翻湧不定。
她下意識抬眼望向雕花窗欞之外的夜空。
遙遠的汴京上空,一朵朵煙火驟然綻放、璀璨奪目,流光溢彩劃破沉沉暮色,星火漫天、墜落人間,映照得整座帝都流光璀璨、盛世無雙。
她心知,這是金明池瓊林宴的壓軸煙火,是大宋為新科進士燃放的盛世禮火,是屬於登科才子的無上榮光。
漫天繁華、萬丈榮光、滿城喧囂,盡數歸於今夜風頭無兩、獨占風流的新科狀元——方仲永。
那個少年,出身布衣、逆天改命,靈魂堅韌、遺世獨立,憑一己天資、兩世閱歷,於萬千士子中脫穎而出、一舉登頂,在萬眾矚目之中,攬盡人間盛世風光。
今夜的他,定然是春風得意、風光無限、舉世無雙。
窗內,是友人斷腸離別、決意遠走的落寞悲涼;窗外,是少年登頂封神、盛世璀璨的喧囂繁華。
一悲一喜,一離一盛,一靜一喧,兩兩相對,儘是人間宿命參差、世事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