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96章 少年心思

  金明池上空,漫天煙火次第炸裂,鋪展成大宋盛世最極致的夜景華章,流光萬頃,照亮十里長堤、亭台水榭,映得一池碧水碎金蕩漾,滿城盡覆璀璨華光。

  汴京煙火形制自古精巧絕倫,絕非後世粗陋花火可比。有一種長筒流火,由匠人手持特製火筒引燃,引線燃盡剎那,萬千星火萬花盤旋破空而出,赤、橙、黃、綠、紫五色流轉,光合七寶、層疊生輝,在空中宛轉迴旋、盤旋升騰,落時如星雨垂落,爛漫無邊。

  更有高階盒式煙火,工藝更為精妙。方形煙火錦盒封裹嚴實,引線燃動後,外層錦匣緩緩燃盡脫落,每剝落一層匣殼,便換一重絢爛花色,一重更勝一重、層層遞進。末了漫天星火化作無數剔透火蝶,翩躚翻飛、縈繞夜空,整座金明池上空蝶影流光、虛實交織,絕美得令人窒息,引得沿岸百姓陣陣驚呼讚嘆。

  長堤畫樓之內,朱窗半啟、晚風輕拂。富府雅座之中,富彤羽支著雪白下頜,側身斜倚雕花窗欞,一雙秋水明眸淡淡望著窗外漫天絢爛煙火,眉宇間無半分少女觀盛景的欣喜,只剩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與倦怠。

  她身著一身月白繡蘭軟羅裙,鬢邊僅簪一支素銀玉簪,未施濃妝、氣質清冷,與周遭喧鬧狂熱的觀禮人群格格不入。眼底微光淺淺浮沉,心頭思緒翻湧不休。

  此番金明池瓊林宴,全城矚目、士林沸騰,汴京高門權貴、世家勛貴,無一不是盯著新晉進士,尤其盯著獨占鰲頭的新科狀元,人人都想著效仿百年以來的「榜下捉婿」慣例,為自家閨閣女子擇取良婿。

  可富彤羽自年少讀書明理起,便對戲文話本里「一眼定終身、初見許餘生」的虛妄情緣嗤之以鼻,半點不信。於這場全城熱議的狀元擇婿盛事,她自始至終淡漠疏離、不上分毫心思。

  方才樓下萬人追捧、聲聲喚郎的狂熱場面,她盡數看在眼裡,心中唯有淡淡挑剔。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方仲永確是生得極好,眉目清雋、雅潤如玉,少年身形略顯清瘦單薄,看似斯文孱弱,可周身氣韻卻藏著驚人反差——看似溫潤無害的皮囊之下,斂著深不可測的沉穩心性,藏著遠超同齡人的篤定風骨,韜光養晦、底蘊深藏,絕非尋常淺薄少年可比。

  但也僅此而已。

  富彤羽唇角微撇,心底暗自思忖,自她閨中立志以來,便暗暗立下擇婿高標準,必要尋一位富若石崇、貌比潘安、才過子建的蓋世良人。方仲永縱然少年登科、才名震天、容貌俊雅,可若細細相較,依舊未能完全契合她心中的極致期許。

  她這般默默評判著,視線卻不受控制般牢牢鎖在長堤最前方那道緋衣身影上,目光灼灼、細細描摹,不肯放過對方一舉一動、一顰一息。

  晚風拂動方仲永的狀元錦袍,衣袂翻飛、身姿挺拔,立於三百進士之首,攬盡人間風華、萬丈榮光。可富彤羽心性通透、觀察力敏銳,偏偏從這極致風光的表象之下,捕捉到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異樣。

  今夜金榜題名、魚躍龍門,是天下讀書人畢生渴求的至高巔峰,尋常少年得此殊榮,必然意氣風發、眉眼張揚、滿心熾熱。可她分明看見,方仲永眼底深處,藏著一縷極淡的漂泊與落寞。

  那一縷失落無根無緒、縹緲難尋,混在盛世繁華與少年榮光之中,若不細心體察根本無從察覺。可正是這一絲與眾不同的清冷落寞,洗去了新晉狀元的浮躁輕狂,讓他愈發清拔出塵、氣質卓然,遠比周遭意氣張揚的新科進士,更顯深邃神秘、引人探究。

  ……

  長堤之上,晚風浩蕩、人聲鼎沸,萬眾喧囂入耳,方仲永卻恍若未聞,周身自成一方清冷天地。他目光漫過擁擠人潮,始終未尋到那抹清麗熟悉的身影,心底的悵然愈發濃烈。

  折依然終究沒有來。

  一念及此,無數紛亂思緒瞬間湧入腦海,層層疊疊、盤旋交織,讓他於這極致喧鬧的高光時刻,驟然想起一段深埋史卷、令人唏噓的前朝舊事。

  同樣的金明池,同樣的瓊林盛宴,同樣的萬眾矚目、士林雲集。多年之前,大宋一代名將狄青,便是在此處,遭遇了士林文官的當眾折辱。

  狄青一生戎馬、半生戍邊,披甲沙場、屢立奇功,從底層小兵步步廝殺,憑實打實的軍功拼至樞密副使,登頂大宋軍方最高權責之列。他為人赤誠忠勇、踏實勤懇,從未結黨營私、從未貪功瀆職,一生坦蕩磊落、為國盡忠。

  可終究,他逃不開大宋根深蒂固的文武分野、文官制衡武將的鐵律。

  韓琦當朝,鐵腕霸道、重文輕武,以士林正統自居,將軍功出身的狄青視作朝堂異類、體制隱患。金明池畔當眾斥辱、層層打壓,最終逼得一代名將鬱鬱而終、含冤落幕。

  方仲永心底無聲詰問,萬千思緒翻湧盤旋。

  狄青之死,究竟是誰之過?

  是帝王制衡之術的冷酷?是大宋重文抑武的制度桎梏?是文官集團抱團排外、黨同伐異的狹隘?還是狄青自身性情耿直、不懂圓滑的缺憾?

  無人能給出標準答案,可千年史書悠悠,留下的唯有無盡唏噓。

  狄青身居樞密副使,堂堂軍方二把手,位高權重、功勳蓋世,只因武將出身,便要受盡文官排擠、當眾折辱、終生難安。

  那折依然呢?

  她出身將門、身負武藝,性情颯然、風骨凜冽,是徹頭徹尾的武人底色。如今大宋文武殊途、壁壘森嚴,文官輕視武將、士林鄙夷軍功,根深蒂固的偏見貫穿整個朝野。

  她會不會,也打心底里嫌棄自己這個筆墨立身、科舉出身的文官?會不會因文武殊途的世俗偏見,與自己漸行漸遠?

  越想越亂,越思越憂。少年心事如風中柳絮,飄搖不定、糾葛纏身。縱使他兩世為人、心性沉穩,此刻也難逃青春期的敏感多慮、胡思亂想。

  是夜,金明池煙火落盡,滿城喧囂漸息,星河垂落、夜色沉沉。方仲永歸府安寢,卻依舊徹夜難眠,夢境紛亂、輾轉反覆,一夜淺睡、屢屢驚醒,神魂飄搖,似有天地更迭、身心重塑之感。

  次日破曉,天光微亮,晨霧漫庭。方仲永早早甦醒,坐於床榻之上,抬手撫過咽喉,瞬間感知到了身體的劇變。

  乾澀發癢、隱隱緊繃,嗓音帶著少年蛻變特有的沙啞渾濁,不復往日清亮通透。

  他心底瞭然,無聲輕笑。

  這具身體,終究邁入了急速發育的青春期,正式迎來變聲成長的階段。

  少年維特之煩惱,懵懂多思、心緒繁雜,是世間所有人的必經之路。可他是二世為人、重活一世,歷經滄桑、看透浮沉,再度經歷這般青澀蛻變,早已熟門熟路、心境淡然,堪稱深諳世事的「老司機」。

  他神色平靜、動作從容,起身利落更換褻褲,將昨夜換下的衣物規整收好,隨即提壺倒了一杯溫熱清茶,仰頭緩緩飲下,溫潤茶水滑過乾澀咽喉,稍稍緩解了喉頭的緊繃發癢。

  他垂眸望著自己修長舒展、愈發挺拔的雙手,對著眼前空空的窗影,神色端正、語氣鄭重,一字一句輕聲自語:「方仲永,你長大了。」

  語氣平靜無波,卻藏著重生者直面歲月更迭、肉身蛻變的坦然與篤定。

  窗外廊下,一道嬌小身影正踮足偷望。

  馬二丫早早前來探望,本想趁著清晨無人,找方仲永說笑打鬧,卻恰好透過窗紙縫隙,將屋內這一幕盡數收入眼底。

  看著少年獨自換裝、對影自語的模樣,她先是微微一怔,臉頰瞬間泛起淺淺紅暈,只覺畫面格外「辣眼睛」,心頭羞澀慌亂,卻又藏著純粹的歡喜與崇拜。

  在馬二丫心中,方仲永從來都是她唯一的崇拜物件、最貼心的仲永哥哥,是她無條件擁護、無腦追捧的本命之人。不論對方做什麼,在她眼中皆是最好、最不凡的模樣。

  她稍一遲疑,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欣喜,抬手一把推開房門,腳步輕快、風風火火沖了進屋,張開雙臂死死抱住剛蛻變完畢的少年,眉眼彎彎、笑容燦爛,語氣清甜又鄭重,一字一頓高聲道:「恭喜你啊,仲永哥哥,你——長——大——了——」

  溫熱柔軟的懷抱驟然襲來,清脆歡快的話音落於耳際。

  方仲永渾身一僵,整個人瞬間呆住,臉頰發燙、手足無措。自己方才一本正經的自我勉勵,配上小姑娘這般直白熱烈、毫無顧忌的祝賀,畫面詭異又滑稽,讓他瞬間被雷得外焦里嫩、哭笑不得。

  細細回味,總覺得這青澀懵懂的互動,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繾綣,格外讓人耳熱心悸。

  就在他手足無措、不知如何回應之際,屋外傳來輕柔細碎的腳步聲。

  王子月步履輕盈、面帶溫婉笑意,掀簾而入,神色柔和、語氣輕快:「仲永,快整理儀容起身,宮裡來人了,專程到府宣旨,看內侍公公的神色,應當是天大的喜事。接旨所需的香案、燭台、冠服一應行頭,我已經提前讓人備妥規整了。」

  方仲永聞言,立刻收斂心神,壓下心底的尷尬與紛亂,正色頷首:「勞子月姐姐費心。」

  他不敢耽擱,迅速整理衣冠、端正儀容,快步趕赴前堂接旨。

  堂前香案高置、燭火通明,傳旨內侍手持明黃聖旨,神色肅穆、站姿端嚴。方仲永依足大宋接旨禮制,規整跪拜、垂眸聽旨,整套禮儀行雲流水、一絲不苟,盡顯新晉狀元的端方氣度。

  聖旨朗朗宣讀完畢,一道嶄新的仕途職銜,穩穩落在了他的頭上。

  入翰林學士院,授宣德郎,專職修起居注。

  此職看似品階不高、實權寥寥,卻是大宋科舉頂尖士子專屬的通天青雲路,是仁宗朝最具潛力的清貴要職。

  宣德郎為大宋從六品寄祿階官,品階清雅、地位超然,而修起居注一職,更是無數士林學子夢寐以求的近君美差。依大宋官制,修起居注官常侍帝王左右,御正殿則立於螭首之下,御便殿則貼身侍立,帝王一言一行、朝堂政令得失、禮樂法度更革、賞罰任免機要,盡數由其記錄存檔。

  簡單來說,這是全天候貼身跟隨帝王、洞悉朝堂核心機密、近身參與中樞政務的帝王近臣。

  尤其遇上趙禎這般性情仁厚、念舊重情、善待近臣的帝王,一旦入值翰林、近身隨駕,便是實打實的天子近臣、帝王心腹。但凡能坐穩這個位置,往後仕途必然一路綠燈、青雲直上,不僅升遷順遂、前程無量,更能自帶一層旁人難以企及的帝王庇護,終身受用不盡。

  放眼整個大宋朝堂,無數二甲、三甲進士窮盡一生,也未必能摸到翰林門檻,而新科狀元直接入翰林、修起居注,是朝野公認的天大殊榮、頂級開局。

  換作任何一位新科進士,得此殊榮,必然欣喜若狂、叩首謝恩、感恩戴德。

  可方仲永聽完聖旨,心底卻毫無半分狂喜振奮,反倒生出幾分淡淡的無奈與牴觸。

  他兩世閱歷、洞悉時局,深知如今朝堂暗流洶湧、博弈加劇,科場弊案餘波未平、文武派系對立激烈、新舊權臣交替洗牌,朝野局勢日漸緊張。當下最要緊的,是手握實權、紮根實務、掌握力量,方能在後續變局之中站穩腳跟、破局求生。

  這般近身伴駕、看似清貴無雙的翰林閒職,於他眼下急需破局、積攢實力的需求而言,著實用處不大、雞肋至極。

  心念既定,他依循大宋士大夫慣例,當堂恭敬叩首,領旨謝恩。待傳旨禮儀完畢,便退回書房,提筆鋪紙、研墨落筆,洋洋灑灑寫下一篇情真意切、辭藻懇切的謙辭表。

  通篇文字真摯誠懇、情理兼備,字字句句皆是自陳資歷淺薄、難堪近君重任、懇請聖上另擇賢能,真心實意想要推辭這份世人艷羨的天大美差。

  可他終究還是低估了大宋朝堂的潛規則。

  大宋文官體系,歷來以謙辭為風尚、以禮讓為雅德。臣子上表謙辭,從來都不是真心推辭官職、與君議價,僅僅是士林標配的禮儀姿態,是展示文筆功底、彰顯謙遜品性的官場規矩。

  你越是辭藻華美、情真意切、謙卑恭謹,越能體現才學品性,越能得帝王賞識、朝堂認可。

  方仲永滿心真誠想要拒官避職,在旁人眼中,不過是一場頂級水準的官場禮讓表演。

  傳旨內侍接過謙辭表,細細閱覽一遍,眼底笑意更濃,連連誇讚方仲永謙遜有德、才學過人,心安理得收下賞賜,揣著表文笑容滿面返程回宮,心中早已篤定——不出半日,必然會有第二道聖旨再度降臨,再度擢升、強行任職。

  方仲永望著內侍離去的背影,無奈搖頭、暗自苦笑。

  終究是思路不同、格局錯位,自己的真心推辭,反倒成了合乎禮制的風雅謙讓。

  暫且拋開朝堂瑣事、官職紛擾,百無聊賴之際,方仲永忽然想起一人——入贅黃老匠戶家的陳七。

  自陳七入贅拜師,已有一段時日未曾相見。當初他特意安排陳七投身匠戶門下,本就是想讓他深耕匠藝、習得火器、炸藥、軍械打磨的核心技藝,為日後亂世變局、軍工破局埋下伏筆。如今時日已久,也不知這小子手藝學得如何、境遇好壞。

  心念及此,他當即起身,吩咐馬二丫備好酒肉。二人一同上街,稱了三隻肥嫩土雞,打了兩壇醇香老酒,提著酒肉禮貨,結伴往黃老匠戶家中探訪,打算看一看這位新婚贅婿的近況。

  黃老匠戶居於城南匠戶聚居街巷,院落樸素整潔、院牆低矮古樸。二人剛踏入院門,一道雪白小巧的身影便倏然躥出,輕盈落在馬二丫腳邊。

  「喵——」

  軟糯清脆的貓叫響起,小貓通體雪白蓬鬆,唯有耳尖、鼻端、爪尖與尾尖綴著一抹極淡的淺藍,不染雜塵、靈動可愛。它圍著馬二丫的繡鞋輕輕打轉,軟乎乎的小爪子時不時輕輕撓蹭鞋面,親暱又黏人。

  馬二丫瞬間被萌化心神,眼底滿是溫柔笑意,立刻俯身蹲下,小心翼翼將軟糯小貓抱入懷中,指尖輕輕撫摸蓬鬆絨毛,柔聲逗弄,眉眼彎彎、歡喜不已。

  方仲永立在一旁,垂眸看著懷中縮成一團、宛若雪白絨球的小貓,眼底掠過一抹暖意,心境也隨之鬆弛幾分。

  這時,院內聞聲的黃老匠戶快步迎出。老人家一身粗布短褂、手上布滿老繭,眉眼質樸、神色恭謹,見是當朝新科狀元親臨,瞬間受寵若驚,連忙拱手作揖、躬身行禮:「老草民參見方狀元!貴客臨門,寒舍蓬蓽生輝!」

  方仲永連忙上前一步,抬手虛扶,語氣溫和、毫無架子:「老伯不必多禮,我與陳七乃是舊交,今日閒來無事,專程前來探望,無需拘謹。」

  說著,他抬手將手中的酒肉禮貨遞上前,笑意溫和:「些許薄禮,不成敬意,老伯收下,權當晚輩一番心意。」

  黃老匠戶連忙雙手接過,臉上堆滿淳樸笑意,眼底滿是歡喜,只是眉宇間依舊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古怪彆扭,欲言又止、神色微妙。

  方仲永觀察力敏銳,瞬間捕捉到老人家的異樣,溫聲開口體諒道:「若是陳七正在忙活手藝,便不必特意傳喚,我與二丫自行過去看看便好,切勿耽誤他做工。」

  「不耽誤、不耽誤!狀元貴客到訪,哪有怠慢的道理!」黃老匠戶連忙應聲,抬手做出引路姿態,側身恭敬引著二人往後院工坊走去。

  穿過前院廊道,踏入後院工坊的瞬間,方仲永和馬二丫雙雙僵在原地,瞳孔微縮、神色錯愕,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偌大的後院工坊寬敞通透、整潔規整,密密麻麻、整整齊齊碼放著兩百多具制式各異、樣式精巧的棺木。大小形制各不相同,有的小巧精緻、有的厚重端莊,紋理打磨細膩光滑,邊角雕琢規整圓潤,盡數嶄新完工、靜置晾曬。

  而工坊正中央,陳七正埋頭伏案、專心做工。

  他手持精細刻刀,俯身凝神、一絲不苟,正低頭為棺木蓋板雕琢各式繁複吉祥紋樣,流雲紋、卷草紋、纏枝紋刀法嫻熟、線條流暢,每一鑿、每一划都精準利落,神情專注至極,全然沉浸在做工之中,半點不分心。

  現場氛圍肅穆沉靜,滿目棺木林立,視覺衝擊力極強,莫名透著一股森然涼意。

  馬二丫瞬間渾身微僵,下意識往方仲永身側靠攏半步,心頭暗暗發怵,小聲呢喃:「好多棺材……整日對著這些物件,夜裡難道不會做噩夢嗎?看著好生駭人。」

  而方仲永的內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滿臉無語、哭笑不得。

  他滿心期許、苦心布局,特意送陳七入匠戶學藝,指望他深耕軍工技藝,習得地雷、炸藥、火銃的製作之法,再不濟也能學成刀劍打磨、軍械鍛造的本事,為日後強軍破局、攪動大勢積攢底牌。

  萬萬沒想到!兜兜轉轉、苦心安排,這小子居然老老實實學了一手雕花造棺的頂尖手藝!

  方仲永心底瘋狂吐槽:我勒個去!這都什麼離譜展開?好好的軍工奇才苗子,硬生生練成了棺木匠人?這劇本不對啊!

  一旁的黃老匠戶見二人神色變幻、錯愕不語,瞬間察覺氣氛尷尬,臉上訕訕然,連忙扯開嗓子,朝著埋頭做工的陳七大喊一聲:「七娃子!別忙活了!方公子、馬姑娘來看你了,快放下活兒,出來接客!」

  「接客?」

  方仲永聞言,嘴角狠狠一抽,心底瞬間飄過一串無力的省略號,徹底被老人家樸實直白的用詞整破防了。

  工坊中央的陳七聞聲,手上刻刀驟然一頓,猛地抬頭看來。

  當看清門口立著的方仲永和馬二丫時,他黝黑樸實的臉上瞬間炸開燦爛至極的笑容,滿眼驚喜、滿心雀躍。

  他隨手放下手中精緻刻刀,抬起滿是木屑灰塵、黑黢黢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額間的細密汗珠,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憨厚又純粹。

  下一刻,他腳步輕快、步履矯健,帶著滿身木屑煙火氣,興沖沖朝著二人飛奔而來,眉眼明亮、笑意熱烈,全然不知自己學錯手藝,鬧了天大的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