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落榜,舉子散場,喧囂褪去,整座皇城再度歸於森嚴肅穆。三百餘份殿試墨卷盡數收存入庫,大宋最為嚴密、最為公正的殿試閱卷流程,自此正式啟動。相較於會試層層謄錄、再三校勘的繁瑣規制,大宋殿試規制獨樹一幟,為保帝王親覽原貌、得見士子本心筆跡,特罷謄錄之制,只行彌封糊名,杜絕考官徇私偏頗,又留存士子筆墨風骨,供官家親鑒。
彌封所內,官吏各司其職、步履匆匆、肅然無聲。身著皂色公服的編排官端坐案前,手持制式封紙,一絲不苟地對摺卷首,嚴嚴實實糊住考生姓名、籍貫、三代譜系、年歲鄉貫等所有私密資訊,半分痕跡不留。在阿拉伯數字尚未問世的大宋,科舉考卷編號自成一套古樸冷僻的體系,全然脫離世俗認知。官吏取字書之中生僻偏旁,兩兩相合、疊配成號,拼湊出一個個世人難辨、無人能識的詭異代號。
這般考號毫無章法、字形冷僻扭曲,無論士子學識高低、文脈深淺,盡數無從辨識,徹底斬斷考官憑字號認人、徇私舞弊的所有可能。一張張考卷被編上獨一份的怪僻代號,像極了少年人特立獨行的乖張風骨,帶著不入世俗的另類風流,卻藏著大宋科舉最極致的公正森嚴。
規制分明,各司其職。進士科考卷盡數移送進士考校所,由朝中精挑細選的八至十二名資深考官專項審閱;明經、明法等諸科試卷,則分門別類移送諸科考校所,分科閱卷、公正考評。經歷此前殿試舞弊重案的雷霆整頓,此番閱捲風氣煥然一新,全無往日推諉懈怠、結黨偏頗之弊,滿堂官員嚴謹恭肅、認真審慎,既有朝堂公務的莊重規整,又有同僚協作的從容有序,一派嚴肅公允、清朗積極的閱卷氛圍。
三日晝夜伏案、逐字精審,進士考校所的首輪評級終於塵埃落定。這三日裡,十二名當朝考官幾乎晝夜不眠,案上燭火長明,燭淚層層堆積,一卷卷墨卷反覆品讀、交叉互審,不敢落下一字疏漏。經歷殿試舞弊案的雷霆整頓,所有人都心存敬畏、不敢有半分懈怠,既怕錯漏真才、埋沒士子,又怕評級偏頗、落人口實。
為首的主考官將最後一卷評級批註落定,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眉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環視一圈眾人,沉聲開口:「本屆士子文風銳進、策論務實,遠超往屆浮華虛文。尤其一卷《邊民賦》,立意風骨、悲憫格局,堪稱數年罕見,諸位可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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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考官紛紛頷首,無人反駁。有人輕嘆出聲:「此卷初讀平實,再讀驚心,越品越見山河格局。唯一可惜,開篇策論鋒芒太盛,直指邊政弊病、民生積弊,故而首輪保守評二等,實屬穩妥之舉。」
「穩妥是穩妥,卻埋沒風骨。」一名年老考官撫須搖頭,語氣篤定,「文以載道,貴在求真。此卷不諛盛世、不避瘡痍,卻心懷家國、不棄青雲,當得起一等之姿。」
眾人幾番熱議、權衡利弊,最終統一口徑,將此卷破格升為一等,其餘卷宗各司品級、規整歸檔,層層加封鈐印,杜絕任何人私自拆閱篡改,統一移送覆考所,開啟二次覆審審定。
覆考所考官皆是另行抽調的朝中清流,與首輪考官互不牽涉、避嫌公允。又是兩日夜不眠不休的逐卷核驗、品級斟酌,無數次字句比對、立意推敲、風骨研判,二次評級悉數落定。令人震撼的是,那篇爭議與驚艷並存的《邊民賦》,再度被全員核定為一等上第,評級毫無偏差。
兩輪評級高度統一,徹底坐實了這卷絕世好文的含金量,卷宗再度嚴密封存,最終移送至高規格的詳定所,交由朝中兩位頂級文臣終極勘定。
此番詳定權責極重,乃是本屆殿試最後一道關卡,由禮部侍郎尹洙、知制誥歐陽修兩位文壇重臣、朝堂清流親自坐鎮。二人皆是當世文宗、文風標杆,執掌大宋文衡數十年,眼光毒辣至極、治學公允持重,手握本屆殿試品級的最終勘定權,一言一行,皆決定三百士子前程命運。
詳定所內氛圍肅穆,落針可聞。歐陽修身著青色官袍,身姿挺拔,指尖捏著兩份前後評級卷宗,逐卷拆開比對,目光銳利如炬,字字細品、句句深究。尹洙端坐另一側,神色沉穩肅穆,手持硃筆,隨時批註己見、權衡優劣。
二人分工明晰、配合默契,卻也各持文風立場,暗藏博弈。尹洙文風古樸厚重、崇尚穩健守正,最厭士子鋒芒過露、妄議朝政;歐陽修文風開明豁達、推崇革新求真,偏愛立意新穎、針砭時弊、心懷蒼生的新銳文筆。
不多時,那份兩次穩入一等的《邊民賦》卷宗被送至二人案前。
尹洙率先展卷品讀,初時神色平淡,漸漸眉頭微蹙,讀到中段邊民流離、戍卒殞命的段落,面色愈發凝重,指尖輕輕叩擊桌面,低聲評判:「文筆絕佳、風骨超然,只是少年鋒芒太銳,直言邊地積弊、點破朝堂疏漏,太過凌厲張揚,恐非穩妥仕風。」
他心中已然有了定案:文是好文,人是奇才,卻年少銳氣過盛,需稍加打磨,不可拔至魁首,以免少年得志、恃才傲物,日後難馭仕途。
歐陽修見狀,即刻伸手取過卷宗,細細品讀片刻,眼底驟然亮起精光,原本平淡的神色盡數化作驚艷與讚許,語氣懇切辯駁:「尹侍郎此言差矣!」
他抬眸直視尹洙,字字鏗鏘、句句在理:「當今士林,大半士子沉溺浮華辭藻、空談盛世太平,通篇皆是粉飾諂媚之語,無人敢直面民生疾苦、無人敢正視邊境弊政!此少年文章,不避短處、不掩瘡痍,心懷蒼生、悲憫萬民,苦難之中仍守青雲之志,這等風骨、這等格局,正是大宋文壇最缺的赤誠正氣!」
「少年銳氣,不是弊病,是國之新銳!若因穩妥埋沒真才,一味推崇老成守舊,日後朝堂再無直言敢諫之士、再無心系蒼生之臣!」
歐陽修語氣懇切、立場堅定,眼底滿是惜才之心。
尹洙聞言默然,久久不語。他知曉歐陽修所言句句屬實,只是常年身居高位、深諳朝堂制衡,行事求穩。可反覆品讀這篇《邊民賦》,字裡行間的通透格局、悲憫胸襟,終究讓他心底的保守偏見悄然鬆動。
二人僵持片刻,最終相視一眼,達成共識。
尹洙緩緩頷首,語氣釋然:「永叔所言極是,是老夫太過拘泥舊規。此捲風骨卓絕、格局空前,可列頂尖之冊,進呈御前,由官家聖裁。」
二人逐卷比對、細細斟酌、審慎研判,將所有兩輪評級參差的卷宗逐一商榷、重新定品,分毫不敢草率。最終優中選優、精中取粹,敲定十二份頂級答卷,裝訂成冊、封存進呈,送入大內,專供宋仁宗趙禎御覽欽定。
大宋朝堂規制明晰,殿試三百士子,絕大多數名次皆由眾考官、詳定官層層核定,帝王無需逐一閱覽,僅需親閱最終脫穎而出的十二份頂尖試卷,欽點狀元、榜眼、探花,定奪前三甲排序,其餘天子門生,盡由朝臣公選核定。這般規制,既保公允,又省帝王精力。
層層篩選、重重勘定之後,二人從三百餘份考卷中,優中選優、精中取粹,敲定十二份頂級答卷,裝訂成冊、封存進呈,送入大內,專供宋仁宗趙禎御覽欽定。大宋朝堂規制明晰,殿試三百士子,絕大多數名次皆由眾考官、詳定官層層核定,帝王無需逐一閱覽,僅需親閱最終脫穎而出的十二份頂尖試卷,欽點狀元、榜眼、探花,定奪前三甲排序,其餘天子門生,盡由朝臣公選核定。
前後七八日光陰轉瞬即逝,層層繁複的閱卷流程盡數落幕,十二份頂級殿試考卷,終於穩妥送入仁宗御案之前。
文德殿內,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案前,照亮一卷卷裝幀規整、字跡清雅的殿試答卷。殿內禁軍肅立、鴉雀無聲,內侍躬身垂首、屏息凝神,無人敢擾帝王閱卷。仁宗趙禎一身素色常服、神色平和,端坐龍椅之上,指尖輕輕拂過卷面紙頁,觸感溫潤細膩,皆是士子親筆真跡。
執掌朝政二十餘年,他歷經數屆殿試,親眼見證天聖進士群星崛起,親手閱覽過無數冠絕一時的錦繡文章,早已對科舉閱卷、欽點名次之事司空見慣,心境素來平和沉穩。
可今日,指尖觸碰到這些嶄新答卷,腦海中掠過近日朝野交口稱讚的寒門新秀方仲永,他沉靜多年的帝王心境,終究泛起了層層漣漪。此人橫空出世,以一介布衣之身,憑詩文策論震徹汴京,壓盡當世士林風流,朝野上下讚譽不絕。但盛名最易虛浮,市井吹捧、朝臣造勢皆不足為憑,唯有這封彌封存、無人徇私的殿試真卷,方能見其真實底蘊、本心格局。
他心中對此少年早已多加留意、暗存期許,卻始終克制審慎。少年文風新銳、見識超前,是天賜奇才,可若徒有文采、無有本心,終究難堪大用。這七八日的閱卷等候,於百官是例行公務,於他而言,卻是一場靜待求證、權衡人才的漫長思忖。
無人例外,即便是九五至尊、執掌天下的帝王,在未拆糊名、未見真名之前,也無從知曉這十二份頂尖答卷之中,哪一份才是方仲永的墨卷。大宋彌封制度森嚴至極,編排官、閱卷官、詳定官層層避嫌、各司其職,全程無人私拆封紙、泄露資訊,哪怕帝王有心提前知曉,也無從突破規制。
趙禎心底揣著一絲帝王獨有的審慎期許,既有對絕世人才的渴求,亦有對盛名之下真偽的權衡。他既盼著此卷不負盛名、堪當國之棟樑,又暗自斟酌,若少年文名過譽,日後便當順勢打磨、悉心栽培。規制森嚴,糊名未拆,哪怕九五之尊,亦需恪守制度、靜待真相,這份克制,更讓他心底的期待愈發濃烈。
龍案之上,首卷赫然在目,正是兩輪閱卷、終極詳定共同擬出的頭號狀元卷。卷宗標註的評級格外驚人:首輪初評位列二等,次輪覆審直接躍升一等,終極詳定再三勘核,依舊穩穩定格一等上第。
趙禎執掌朝政二十餘年,閱盡數十載殿試墨卷,見過少年張揚恃才、見過老生守舊迂腐、見過辭藻浮華空洞、見過立意平庸淺薄。卻從未有一卷,能讓尹洙、歐陽修這對政見相悖、文風對立的文壇重臣,放下門戶之見、達成空前共識,兩輪評級層層拔高、穩列一等,堪稱本屆殿試獨一無二的魁首胚卷。一念及此,素來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指尖微不可察地輕顫,心底震撼與期許交織,屏息凝神,逐字品讀卷面文字。
身旁貼身內侍總管躬身立在側後,大氣不敢出,餘光瞥見官家神色動容、身軀微怔,心底暗自駭然。追隨官家數十年,他從未見過官家閱一卷士子文章,竟會失態至此,足見此卷分量之重、格局之高。
開篇策論立意高遠、針砭時弊、格局宏大,而真正讓帝王目光凝滯、心緒震顫的,是卷中那篇《邊民賦》。
通篇無刻意歌頌盛世昇平的諂媚辭藻,亦無偏激控訴世道疾苦的悲憤之語,不粉飾太平、不刻意悲情,只以最平實通透的筆觸,描摹一介異鄉流民流落邊地的坎坷一生。寫盡邊地風霜凜冽、生存艱難,寫盡同輩少年戍邊漂泊、殞命荒野的蒼涼宿命,字字皆是底層百姓的掙扎與堅守,句句藏著天地蒼生的悲憫與溫柔。
辭藻對仗工整、文采翩然、行雲流水,兼具宋詩的通透理趣與宋詞的婉轉情思,而最動人的從來不是筆墨文采,而是字裡行間那份超脫年齡、超脫時代的胸襟格局。命運顛沛流離、世道風霜碾壓,卻始終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於苦難中守本心、於絕境中存希望,藏著一份宏大通透、貫穿天地的永恆悲憫。
通篇讀罷,唇齒留香、餘韻悠長,眼底酸澀動容、心底震撼難平。笑著見眾生苦難,哭著守本心赤誠,溫柔又堅韌、通透又厚重,寥寥千餘字,勝過萬千浮華文章。
趙禎放下書卷,端坐龍椅默然良久,殿內靜謐無聲,唯有心底驚濤駭浪、久久難平。
他此刻全然懂了二人的退讓與惜才。尹洙守正,不惡其鋒芒;歐陽修革新,甚愛其赤誠。這卷文章,跳出了士林門戶之爭、擺脫了新舊文風之辯,既有守舊派看重的沉穩底蘊,又有革新派渴求的務實悲憫。不諛盛世、不怨世道,身處太平之年,常懷邊民疾苦之心;年少得志之際,不失窮且益堅之志,這份心性格局,遠超同齡士子,甚至勝過無數朝堂老臣。
這般心性、這般格局、這般見識,絕非尋常士林腐儒可比。
趙禎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溫潤深沉的帝王笑意,聲線低沉輕緩,帶著識人辨才的篤定與惜才的欣慰,輕聲自語:「文風純正,心懷蒼生,銳氣存道,風骨天成。這般奇才,難怪朝野傾心、文武推崇。」
他並未急著拆開封名驗明身份,以帝王城府,暗自心中篤定:縱觀本屆三百士子,乃至近數年科舉英才,唯有那橫空出世的方仲永,能有這般眼界、這般筆力、這般超脫時代的蒼生大義。
也唯有他,不困於文人浮華、不囿於科舉桎梏,以少年筆墨寫天地蒼生,以布衣之懷擔家國憂思。大宋得此一子,是士林之幸,亦是朝堂之幸。
皇城御案前帝王心潮翻湧、驚艷絕倫的同時,汴京城內,柳家後院清寂月夜,另一番細膩心事正在悄然流淌。
夜色澄澈、皓月當空,清輝灑滿青石院落,晚風輕輕拂動樹梢,捲起細碎涼意。兩道清麗身影並肩斜坐於院牆青瓦之上,衣袂隨風輕揚、髮絲微微浮動,一人紅衣颯爽、眉眼剛烈,一人白衣勝雪、清冷絕塵,皆是汴京頂尖絕色,靜坐賞月、閒話近事。
柳月娥性子坦蕩熱烈、愛恨分明,一身剛烈風骨盡數外露,喜怒皆形於色、行事坦蕩磊落。而折依然的剛烈,從來都藏於骨髓深處、隱於溫柔皮囊之下。她外表清冷如水、溫柔雅致、疏離絕塵,看似溫婉柔弱、與世無爭,實則心性堅韌、執拗通透,骨子裡的倔強與堅守,遠比旁人更堅定、更隱忍,只是素來藏而不露、不與人言。
晚風靜謐、月色溫柔,柳月娥望著漫天皓月,心底積攢多日的疑惑,終究忍不住輕聲問出,語氣帶著幾分不解與悵然:「依然,我始終想不通一樁事。你說,為何陳季長這般士林文人,乃至大半汴京才子,偏偏痴迷追捧那些裹足小腳的歌姬女子,那般畸形醜陋、步履蹣跚,究竟有何風雅可言?」
折依然靜坐瓦上,眸光淡淡凝於圓月,神色平靜無波,聞言微微停頓片刻。她抬手輕柔抬手,指尖細膩溫潤,輕輕拂去柳月娥鬢邊被晚風打亂的一縷青絲,動作溫柔雅致、體貼入微,理順髮絲、攏於耳後,動作輕柔得不忍驚擾夜色清寂。
做完這般溫柔小動作,她才緩緩開口,聲線清冷輕柔、通透淡然,一語道破世人心底最隱秘的齷齪私慾:「月娥,你當真以為,他們追捧的是那雙小指令碼身?」
柳月娥聞言微微一怔,眼眸閃過幾分茫然疑惑,側頭看向身側閨蜜,眼底帶著幾分求解的期盼:「不然呢?」
「從來不是。」折依然輕輕搖頭,唇角掠過一抹極淡的、近乎漠然的不屑,語氣通透見底,「世人愛美,皆愛完整舒展、自然天成,畸形體態本無美感可言。這些文人追捧小腳,一來是獵奇逐異、附庸風雅,跟風效仿所謂士林風氣;二來,是藏在心底深處的懦弱私心。」
她抬眸望向漫天月色,眸光澄澈清冷,看透世俗虛妄:「這群士林才子,大多手無縛雞之力、身無扛鼎之力,仕途浮沉身不由己,世事風雨無從掌控,心底藏著根深蒂固的自卑軟弱。故而他們偏愛柔弱女子,偏愛那雙寸步難行的小腳,只因這般女子無力獨立、無從自強,只能依附男子、依賴旁人。」
「他們貪戀的,從來不是體態風雅,而是這份絕對的掌控感、被依賴感。自身弱小,便愈發渴求身邊人更弱,以此填補心底自卑,維繫那點可憐的文人自尊罷了。」
一語道破千年士林虛妄、戳破文人隱秘私心,通透凜冽、字字誅心。
柳月娥聽完久久默然,心底豁然開朗,諸多困惑盡數消散,隨即眉頭微蹙、語氣遲疑,輕聲道出心底最真切的觀感:「原來如此……可我方仲永,亦是世人眼中手無縛雞、不善騎射的文人才子,可他行事心性、眼界格局,偏偏與旁人截然不同,半點無這般狹隘私心。」
她語氣遲疑,眼底帶著幾分通透洞察,憑著女子天生的細膩直覺,早已察覺異樣:「依然,你待他,似乎從來不同於旁人。」
夜風輕輕吹動折依然長長的睫毛,纖長睫羽在月色下輕輕顫動,像蝶翼振翅、細碎溫柔。她眸光望向遙遙明月,眼底藏著淺淺期許與隱晦心動,聲音輕得像晚風呢喃,淡然訴說心底觀感:「他與世人最不同的一點,便是心底自有山河、本身足夠強大。」
「旁人恃文自卑,需借旁人柔弱墊高自己;他胸藏千年山河、心有萬千丘壑,從不需外物佐證自身價值。他從不將自己拘泥於一介文人身份,故而無這般狹隘執念、無這般懦弱訴求。」
寥寥數語,道盡她心底對方仲永獨一份的認可與偏愛,克制內斂、藏而不露,卻字字真心。
柳月娥眸色微動,正要順勢追問,探問閨蜜心底更深層的心意,想要戳破這份隱晦的情愫。
折依然卻心思剔透、巧妙避過,倏然轉開話題,眼底掠過一抹狡黠細碎的微光,溫柔打斷追問:「對了月娥,方公子前日樊樓閒談,曾言自己身懷一門絕世武學,名曰詠春,剛柔並濟、大道至簡,改日便將全套心法秘籍送至我院。到時你也同來品鑑觀摩吧,我倒十分好奇,能讓他特意提及的絕世武功,究竟有何等玄妙。」
話題輕巧跳轉,無痕避開兒女情長,只留一抹淡淡的期許,藏於清冷眼眸深處,暗流涌動、細膩拉扯。
夜色流轉、時序推移,數日後,汴京秋意漸濃、天高氣清。淺淡蒼白的秋日陽光灑落嶄新落成的方府門樓,青磚黛瓦、朱門紅柱,嶄新修葺的院落氣派規整、雅致恢弘。門前兩盞全新懸掛的大紅燈籠高高垂落,流蘇輕晃、喜慶鮮亮,褪去往日租住小院的侷促簡陋,盡顯新晉名士府邸的恢弘氣象。
新宅落成、遷居伊始,一派嶄新繁盛之景。硯儂、墨香兩名侍女小心翼翼攙扶著身子嬌弱的王子月,步履輕柔、細緻穩妥;馬二丫一襲輕便衣裙,穿梭在前院廳堂,忙前忙後、熱情招呼,眉眼靈動、笑意盈盈,將遷居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柴麟緊隨其後,里外照應、統籌排程,周全穩妥;方仲永立身左側,身姿挺拔、氣度超然,緩步護航,穩妥護著一行人。
浩浩蕩蕩一行人踏入嶄新方府大門,天光澄澈、雲淡風輕,湛藍晴空之下,庭院松柏長青、梧桐疏影,雖有枯枝零落,卻更顯庭院清幽雅致、靜謐規整。
馬二丫滿心歡喜、殷勤周到,連忙引著王子月走入東院雅致廂房。屋內陳設全新、雅致潔淨、採光通透、溫暖整潔,被褥細軟、擺件精巧,處處皆是精心布置的妥帖與用心,專供王子月靜養安居。
屋內女子安頓休憩,院中方才歸於安靜。方仲永和柴麟並肩立於青石庭院中央,遠離喧囂、避開旁人,靜靜望著院中長青松柏與疏落梧桐,閒談敘舊、低語交心。
秋風穿院而過,吹動枝葉輕響,柴麟難得褪去往日跳脫隨性,神色肅穆端正、語重心長,望著身側摯友,眼底帶著幾分忍痛割愛的赤誠與鄭重,字字懇切:「仲永,月兒性子單純、體弱心善,往後,便勞你好好照拂、護她周全。」
方仲永聞言微微頷首,神色溫和篤定,眼底帶著幾分瞭然笑意,轉頭看向一臉赤誠的柴麟,忽然開口,語氣通透長遠:「柴麟,你有沒有想過,給月兒尋一樁她真心喜愛、心甘情願去做的事?既能讓她靜心寄託心神,亦能憑自己本事賺取酬勞,收穫獨屬於自己的成就感、歸屬感。」
「賺取酬勞?」柴麟聞言瞬間愣住,滿眼茫然,眉頭微蹙,全然聽不懂這新奇說辭,下意識追問,「何為賺取酬勞?」
方仲永無奈失笑,放棄晦澀新詞,直白通俗解釋:「就像二丫平日裡抄寫文稿、打理瑣事一般,做自己喜歡的事,既能消遣閒暇、豐盈心神,亦能有所收穫、有所所得。」
柴麟聞言頓時面露幾分輕鄙笑意,語氣坦蕩直白,帶著世家子弟的坦蕩底氣:「何苦讓她辛勞謀生?你我家底豐厚、衣食無憂,區區些許用度花銷,我還全然承擔得起,何須她辛苦操勞、費心賺錢?」
見他思維直白、格局受限、全然不懂自己深意,方仲永哭笑不得,輕輕抬腳,玩笑似的輕踹一下他的小腿,笑罵道:「你這小子,腦子太過死板遲鈍。」
他收斂起玩笑神色,語氣認真誠懇、句句走心:「我讓她做事,從來不是為了賺錢謀生,而是為了給她的人生,多一個穩穩的生活支點。」
「生活支點?」柴麟依舊一臉懵懂茫然,滿眼求知,全然摸不透這番深意,老老實實靜待解惑。
方仲永望著他純粹直白的模樣,心頭忽然微微一動。這一刻,他驟然想起那個素來清冷通透、心思玲瓏的折依然。同樣是交談解惑,柴麟永遠直白遲鈍、需要反覆提點,而折依然只需一眼、一言半句,便能心領神會、通透瞭然,無需多言、自有默契,是真正的靈魂知己、心意相通。
心底掠過一抹溫柔暖意,方仲永收回思緒,不再讓柴麟反覆追問、全程留白,索性一口氣娓娓道來,條理清晰、通透解惑:「所謂支點,便是人心的寄託、立身的底氣。於你而言,家人至親、心上之人、仕途事業、摯友親朋,皆是你的生活支點,支撐你立身於世、心氣長存、有所期許。」
「可月兒不同。她常年體弱靜養、深居簡出,生活單一、心緒無寄,日復一日只余靜養枯坐,心中無寄託、眼裡無光亮。人一旦沒了生活支點,便極易心神空落、情緒鬱結、日漸消沉。我想讓她尋一份熱愛之事,便是讓她有所寄託、有所期許、有所成就,活得豐盈通透、心氣明朗,不再全然依附旁人、依附生活。」
秋風拂過庭院,吹動二人衣袂,一番通透長遠的肺腑之言,落在柴麟耳中,讓素來心性跳脫的少年,瞬間陷入長久沉思,心底格局悄然被拓寬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