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之所以困頓糾纏、深陷煩憂,從來不是外物苛責,而是內心無根、生活無寄。人若一生支點繁多,有家可安、有事可做、有志可追、有所熱愛,便絕不會困於一時得失、一念悲歡,更不會為瑣事糾纏、自尋內耗。
說到底,世間大半心緒紛亂、胡思亂想、鬱結難舒,皆源於日子太過清閒空洞,心底空落落無所依託,精神無處安放,才會反覆咀嚼過往、沉溺情緒、自我桎梏。反之,人一旦尋得正經事立身,在煙火瑣碎中沉澱心性,在躬身行事中實現自我價值,那些日積月累的鬱結迷茫,自然會在日復一日的忙碌與成長中,悄然消解、煙消雲散。
方仲永立在青石庭院之中,秋風拂動他一身青衫,衣袂輕輕翻飛,身姿溫潤挺拔、淡然出塵。他抬眸望向遠處王子月安居的雅致院落,眼底溫柔澄澈,唇角噙著一抹釋然通透的淺淺笑意,低聲道出這番通透心性的人生感悟,語氣平和舒緩,卻字字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格局。
身側的柴麟靜靜聽著這番從未聽聞的道理,起初眉眼微蹙、似懂非懂,細細回味片刻後,驟然豁然開朗、心神通透。連日縈繞心頭的困惑與焦灼一掃而空,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眼底迷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篤定的神色。
他心性跳脫直率,想通之後便再也按捺不住,隨手抬手摘下身旁翠柏一截鮮嫩細枝,指尖靈活把玩翻轉,枝葉在掌心輕輕晃動,他眼前一亮,脫口而出,語氣滿是篤定:「這法子我懂了!簡單得很!那便讓月兒效仿二丫,平日裡寫寫話本、編撰戲文、記錄雜錄趣事,日日有事可忙、落筆有所得,心思有了歸處,自然不會閒來胡思亂想、鬱結傷身!」
「此法不妥。」
方仲永聞言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卻態度堅決,沒有半分商榷餘地。他抬手飛快伸出兩指,輕巧利落奪下柴麟手中的翠柏嫩枝,隨即抬手,用枝幹輕輕敲了敲柴麟的額頭,動作隨性親暱,帶著摯友間的熟稔打趣,神色卻認真無比。
「執筆撰文、編撰話本戲文,看似清閒雅致、陶冶性情,實則最是牽動心緒、放大悲歡。」方仲永將手中柏枝隨手棄於地面,目光沉靜,緩緩剖析其中利弊,條理清晰、句句屬實,「創作者落筆成文,需將自身七情六慾、人生感悟、悲歡過往盡數融入筆墨文字之中。筆下故事輾轉起伏,作者心境便會隨之反覆沉淪、層層回味,喜怒哀樂無限放大、反覆沉澱。」
他抬眸望向王子月的院落,眼底藏著幾分溫柔憐惜,繼續懇切道:「月兒本就心性細膩、多思善感、執念過重,過往心結深重、體質孱弱。這般落筆抒情、編撰悲歡的差事,非但無法疏解她的心結,反而會讓她愈發沉溺過往情緒、反覆咀嚼傷痛,鬱結於心、難以釋懷,久而久之最是耗損心神、傷身累心,絕非療愈心境、安身立命的上上之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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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仲永心底暗自感慨,前世閱盡無數古籍名著、千古佳人,那些才情絕世、靈秀通透的絕代女子,無一不是筆墨斐然、文采驚世。可恰恰是這份過於細膩的情思、過於通透的心境、過于敏銳的感知,成了困住她們一生的桎梏。終日執筆描摹悲歡、感悟世事浮沉,無需外物磋磨折辱,單是自身心緒的反覆內耗,便足以耗盡半生心神、辜負韶華。
柴麟聽得似懂非懂,腦袋微微發懵,徹底拋開了方才的篤定。他茫然彎腰,隨手拾起一截乾枯脫落的梧桐枝,指尖捏著枯枝,在腳下青石板上無意識輕輕划動,劃出凌亂交錯的淺痕,抬眸看向方仲永,滿眼困惑懵懂,語氣帶著急切的求證意味:「那到底什麼差事才最適合月兒?還有你前些日子說的『女性向』,到底是個什麼新鮮說法?我思來想去,始終摸不透其中門道。」
方仲永看著他隨手摺損草木、反覆擺弄枝葉的孩子氣模樣,無奈失笑,眼底滿是縱容。他緩緩抬眸望向天際,秋日晴空澄澈萬里、無雲無塵,暖陽遍灑人間,褪去了連日的陰冷陰霾,天光通透明朗、溫柔治癒。
柴麟依舊定定站在原地,眼神澄澈卻滿是茫然,老老實實等候他解惑答疑。在旁人面前,他素來爽朗灑脫、殺伐果斷,可唯獨事關王子月,他素來心思遲鈍、顧慮重重,滿心牽掛反倒亂了方寸,滿心只想護她周全,卻全然不知何種方式才是真正的妥善呵護。
「月兒自小聰慧細心、沉穩耐心,起居排程、雜物統籌、錢糧核算、內務打理,樣樣得心應手、細緻周全。」方仲永收回遠眺的目光,轉頭看向柴麟,語氣篤定、條理清晰,「打理家事、排程內務、核算帳目、統籌收支,於旁人而言是繁瑣苦差,於她而言卻是得心應手、從容有餘,天生便是擅長持家掌務、統籌排程的性子。」
話音微頓,他神色驟然凝重,語氣鄭重幾分:「但這終究只是安穩心神、打發閒暇的小事,只能讓她暫且不空落,無法讓她真正立身、自成風骨。你真正要做的,是幫她找到一件既擅長、又真心熱愛、且能長久立身的事。」
「唯有發自內心的熱愛,而非旁人安排的差事,才能化作她穩固一生的人生支點,讓她徹底掙脫過往心結、擺脫依附旁人的心境,活得坦蕩明媚、鬆弛自在、從容自立。聽懂了嗎?」方仲永目光灼灼,認真叮囑,字字皆是肺腑良言。
柴麟聞言神色一凜,收起嬉鬧懵懂,重重點頭,默默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底。
正當二人庭院深談、解惑明理之際,天際一陣輕微振翅聲倏然傳來,風聲輕細、羽翼簌簌。一隻通體雪白的信鴿穿破澄澈秋空,振翅俯衝、穩穩落入院中,輕盈落在方仲永身前的青石欄杆之上。
白鴿羽翼輕顫、微微收攏,姿態溫順乖巧。眾人定睛可見,鴿腿之上緊緊綁著一隻密封精緻的小巧竹筒,封口嚴實、系帶緊實,顯然是官府加急傳遞的密信,非尋常市井傳書可比。
風聲漸靜、庭院安然,鏡頭倏然一轉,畫面切換至大內深宮。
皇宮內殿暖閣之中,地龍供暖、暖意融融,輕紗暖帳層層垂落,隔絕了殿外秋風寒涼,一室溫柔靜謐、和煦安然。名貴暖香裊裊升騰、沁人心脾,本該是靜心休憩、安神養性的絕佳境地,可這般溫柔光景,卻始終無法撫平宋仁宗趙禎心底的波瀾。
自晨間閱卷結束至今,整整半日時光,趙禎腦海之中,反反覆覆縈繞、不斷浮現的,唯有那捲冠絕本屆、驚艷朝堂的絕世殿試墨卷。字字句句、風骨立意、悲憫格局,歷歷在目、久久不散。
閱卷之初,他初見此文便心神震動、暗自驚艷,當即心中篤定,此卷必是本屆當之無愧的榜首魁卷,無人能出其右。待到他耐住心緒、親手拆開層層彌封糊名,看清卷首端正清雅、力透紙背的「方仲永」三字時,連日隱忍的期許、靜待求證的忐忑,瞬間盡數落地,心底湧起一陣難以掩飾的狂喜與如釋重負的欣慰。
歷代殿試勸學應試之文,大多千篇一律、流於俗套,要麼極力歌頌聖朝昇平、帝王崇文重教,要麼自詡潛心治學、追逐功名、立志輔君理政,格局狹隘、立意淺薄,始終困於朝堂士族、書香門第的固有圈層,眼界局限、毫無新意。
可方仲永之文,徹底跳出了千年桎梏、掙脫了時代局限。筆墨下沉、心懷萬民,通篇不媚權貴、不頌虛華,字字紮根市井煙火、心系寒門百姓,句句暗藏普惠寒門、教化萬民、安護邊民、穩固社稷的宏大宏願。這般胸襟、這般眼界、這般蒼生大義,遠超當世所有同齡士子,甚至碾壓無數身居高位、久立朝堂的老臣。
趙禎獨坐暖閣龍榻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案上卷冊,眼底滿是感慨與讚許。朝中一眾迂腐老臣,每逢天象異變、寒暑失常、年歲水旱,便動輒歸咎帝王失德、朝政有虧,借天道裹挾朝綱、固守舊制、阻礙革新,迂腐狹隘、固步自封。
唯獨方仲永,以紮實通透的格物學識、縝密嚴謹的邏輯推演,層層拆解天象執行規律,逐條駁斥天人感應的迂腐謬論,有理有據、句句屬實、字字鏗鏘,破除世間愚昧桎梏,盡顯絕世真知灼見。
一想到那位年少成名、才壓京華、格局卓絕、心性純粹的寒門少年,趙禎心底便滿是期許、欣慰與愛惜,惜才之心、栽培之意愈發濃烈。
明日便是金殿小傳臚之禮,亦是正式金榜傳臚、金殿唱名大典的御前預演。大宋科舉規制嚴謹、禮法森嚴,每三年一屆殿試,正式大典之前,必設小傳臚彩排,專為高第士子熟稔朝堂禮儀、規範進退身姿、預演覲見流程,杜絕明日大典之上儀態失儀、舉止錯亂、貽笑大方。
此番彩排規制極盡嚴苛、層層規整、分毫必究,彰顯大宋崇文重教、禮待士子的國風。十二名入選御前的頂尖士子,各配專屬宮廷禮儀教習,逐一舉正身姿、校正跪拜、規範進退、熟稔應答,一言一行、一揖一立,皆需合乎皇家禮制、朝堂規矩,半點不得馬虎。
次日天光破曉、晨霧濃凝,皇城丹陛之前寒氣微沉,整座大殿肅穆得近乎壓抑。尋常朝會尚且留有幾分鬆弛,唯獨小傳臚彩排,是金榜落定前最後一次御前甄別,禮制最嚴、規矩最苛、容錯最低。兩側禁軍鐵甲肅立、目不斜視,冰冷甲光映著晨光,壓得全場氣息凝滯;文武百官依品階分列,垂手斂容、屏息不語,連細微呼吸都刻意放輕,無人敢擾皇家取士大典的莊重氣場。隱約的禮樂懸於簷下,遲遲未鳴,恰似此刻所有人懸在心頭的忐忑,沉甸甸壓在全場每一個士子心頭。
十二名御前士子列隊肅立,人人肩背繃直、牙關緊斂、神色緊繃,每一寸身姿都刻意拿捏到極致。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今日看似只是彩排預演,實則是朝堂重臣、禮儀教習、乃至深宮官家暗中觀氣的最後一關——儀態失態、氣度不足、心神浮躁,哪怕糊名已拆,也足以讓考官微調等次、影響最終排名。十二年寒窗、一朝功名沉浮,盡數繫於今日分毫風骨。全場死寂無風,連塵埃都似凝滯半空,百官目光隱秘交錯,新舊黨臣各自暗自觀望、悄悄押注,無聲的博弈早已在佇列之外悄然廝殺。方仲永穩居全隊首列,一身嶄新士子官袍素雅端正、風骨凜然,肩背平直卻不僵硬,身姿鬆弛自若、眼底無波無瀾。周遭人人如臨大敵、心神緊繃,唯獨他立身如青山靜松,榮辱不驚、進退從容,置身最高規格的科舉終局考場,卻無半分應試者的侷促忐忑。
三甲名次未正式官宣,糊名雖拆、金榜未張,可滿朝文武、內外官吏人人心知肚明,本屆殿試魁首之爭,早已縮小至最前列兩人之間。十二名士子看似同列榮光、均等體面,實則尊卑名次、前路格局,早已在眾人心中悄然排定,暗流洶湧的對峙,無聲籠罩全場。
全場所有人都在刻意維持端莊肅穆,唯獨佇列中段的司馬光,心底緊繃的弦早已瀕臨斷裂,成為整場預演中唯一心緒劇烈翻湧之人,卻只能死死壓在眼底、藏於骨中。
他外表依舊清冷端方、一絲不苟,完美維持著少年老成的名士儀態,看不出分毫破綻,可內里早已緊繃到極致。寬大官袍袖中,十指死死扣攏,指節泛青白皙、掌心凝出細汗,胸腔呼吸紊亂,只能強行壓淺氣息、穩住身形。晨間反覆演練的禮儀動作此刻盡數變得僵硬刻板,耳膜微微嗡鳴,眼前視線幾度恍惚飄移,不受控地一次次落向前方那道清挺背影。每一次凝望,都像親眼見證自己數年寒窗、一世盛名被人穩穩碾壓、徹底蓋過。往日的從容自信、年少傲氣,在這無聲對峙裡層層崩塌、節節潰散。
歷來科考文場,他皆是天縱奇才、同輩魁首,憑穩紮穩打的學識心性碾壓同齡,從未有一次如此無力。他勤勉自律、日夜苦讀、步步謹小慎微,耗盡心血打磨學識與風骨,可方仲永橫空出世,以一己之才打破所有努力定則、顛覆所有士林常理。這一刻他才真正透徹明白:有些天賦格局,並非勤勉苦修便能追及。前路既定、高下已分,他所有的堅持與緊繃,都只是徒勞掙扎。
世事從來難全、缺憾本是常態,陰晴圓缺、得失起落、勝負進退,皆是人間常理、世事常態。
於司馬光而言,方仲永早已不止是同輩士子、同科考生。他是自己數年寒窗苦讀奮力追趕的標杆,是士林新生代的天花板,是他畢生想要超越的目標,更是此刻死死壓在他前路之上、無法掙脫、無法翻越的絕代天敵。全場無聲對峙,無人出聲,卻處處是較量。百官看的是雙雄對決,教習看的是風骨氣度,而司馬光看的,是自己多年盛名搖搖欲墜、畢生期許瀕臨落空。
明日金榜高懸、傳臚唱名,三年殿試終局塵埃落定,同輩高下、功名位次、朝野名望,盡數落定、再無翻盤餘地。司馬光心底酸澀翻湧、不甘鬱結,渾身緊繃得近乎僵硬,死死壓抑著心底的挫敗與慌亂。反觀佇列之首的方仲永,心靜如水、氣度悠然,眼底無爭無躁、無喜無盼,彷佛即將到手的鼎甲榮光、狀元盛名、士林首座,從來都在他預料之中、抬手可得。全場極致緊繃的高壓氛圍里,唯他一人閒庭信步、穩如泰山。一躁一靜、一苦一閒、一拼一穩,殿角內侍靜靜觀望,將全場士子神態風骨盡數記下,快馬傳回深宮。趙禎聽聞前後反差,眸底笑意篤定、心中塵埃落定——今科狀元,非方仲永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