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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樊樓邂逅

  暮雲垂落汴京長空,殘陽徹底隱沒地平線,十里長街次第褪去白日喧囂,萬千燈火順勢點亮整座都城。九橋門街作為汴京城最負盛名的頂級酒肆聚集之地,入夜之後愈發繁華鼎盛、煙火滔天,全無半分蕭瑟冷清。沿街數十家大小酒坊鱗次櫛比、錯落排布,清一色酒旗高挑、臨風翻卷,青布旗面染著陳年酒香,隨風舒捲飄蕩,醇厚綿長的酒水香氣絲絲縷縷漫溢街巷,縈繞在每一寸晚風之中,浸透滿城煙火。

  大宋酒肆規制森嚴、等級涇渭分明,正店、腳店、撲戶三級分立、各司其職、尊卑有序。入夜時分,所有鋪面齊齊燃亮燭火,暖黃燭光外罩精工細作的彩色綢燈罩,光影明暗錯落、層層交疊,化作大宋最鮮活、最奢靡的臨街燈牌,熠熠生輝、奪目亮眼。往來車馬絡繹不絕,達官顯貴、士林士子、富商雅士穿梭其間,人聲鼎沸、笑語喧譁,一派盛世汴京的極致繁華盛景,鮮活又恢弘。

  街邊一間規模雅致的腳店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層層燈影交錯之間,牌匾上「十千」二字筆鋒溫潤、雅致脫俗,在滿城燈火中格外醒目,自成一番清雅意境。

  並肩緩步前行的馬二丫,目光瞬間被這塊別致燈牌牢牢吸引。她腳步輕輕一頓,抬手小心翼翼扯住方仲永的衣袖邊角,指尖纖細柔軟、力道輕柔,圓溜溜的杏眼亮晶晶盛滿天真好奇,仰頭望著高懸牌匾,又轉頭看向身側少年,語氣軟糯清甜:「仲永哥哥,別家酒肆的名字都直白通俗,唯獨這家叫十千,聽起來好生雅致,這裡面是不是藏著什麼詩詞典故呀?」

  方仲永垂眸看向少女滿眼求知的純真模樣,眼底漾開一抹溫潤淺笑,腳步放緩,溫聲細語緩緩解惑,聲線清越溫柔,適配入夜靜謐晚風:「這二字並非世俗俗名,取自盛唐名家王維千古名句,『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古人素來偏愛用十千、佳釀、香醪這般雅致字眼,代指世間絕頂美酒、無雙佳釀,是文人墨客誇讚好酒、附庸風雅的經典說法,故而這家腳店便取此名,借詩增色、附庸風雅。」

  一番深入淺出、通俗易懂的詳解,瞬間掃空馬二丫心底所有疑惑。她眉眼彎彎、唇角揚起,明媚笑意鋪滿臉頰,連連點頭,一副豁然開朗、滿心滿足的模樣,眼底崇拜更濃:「原來是詩里來的名字!果然雅致好聽,也就仲永哥哥知曉這麼多詩書典故,換做旁人,定然說不出其中門道。」

  二人再度並肩移步,順著漫天燈火、滿城酒香緩步前行,穿過層層人流、跨過臨街長階,不多時,一座高聳入雲、威壓整條長街的恢弘樓閣赫然映入眼帘。飛簷翹角刺破夜色,雕樑畫棟流光溢彩,燈火連綿千層、徹夜不息,正是冠絕汴京、穩居大宋七十二正店之首的——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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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微涼、浸人衣衫,街巷盡頭已然泛起深秋寒意,可樊樓門前卻是人聲鼎沸、暖意蒸騰,半點不見冷清蕭瑟。兩排身著統一制式紅衣褙子、精緻抹胸長裙的俏麗侍女,亭亭玉立、身姿挺拔,齊齊佇立樓前兩側。她們身姿窈窕、儀態端莊,縱然晚風凜冽、吹動衣袂翻飛,依舊站姿規整、神色從容,分毫不動,盡顯頂級酒樓的規矩氣度、不凡底蘊。

  侍女身側立著一幅丈余巨型木質招牌,黑底金字、筆墨遒勁、鐵畫銀鉤,在萬千燈火映照下熠熠生輝、格外醒目,威壓整條九橋門街。招牌兩側,兩面通體牛皮大鼓分立左右、氣勢磅礴,專屬鼓手輪番揮槌敲打,鼕鼕鼓點雄渾厚重、震天徹地,節奏鏗鏘有力、層層遞進,將樊樓入夜的奢靡熱鬧、鼎盛聲勢烘托到極致,未入樓門,便已讓人切身感受到汴京第一酒樓的無上氣派。

  方仲永抬眸凝望眼前這座橫貫百年、冠絕一朝的絕世名樓,眼底掠過一抹淡淡感慨。世人皆知樊樓是大宋市井巔峰、汴京地標極致,樓高可俯瞰大內宮闕、遙望禁中盛景,權貴雲集、名士薈萃,尋常富商巨賈、新晉士子,縱然擲千金也難求一席雅座,果然盛名無虛、氣派非凡。

  二人尚未抬步踏上樊樓石階,樓前值守的迎客小二早已目光銳利、一眼識人。見二人氣度超然、身姿不凡、談吐清雅,絕非尋常市井遊客,當即不敢怠慢,快步躬身迎上,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殷勤笑意,禮數周全、進退有度,躬身抬手引路:「二位貴客晚間安好,裡邊請!」

  不同於尋常市井食肆的敷衍潦草,小二引路落座、鋪好錦墊、斟上清茶之後,並未即刻遞上固定選單、刻板酒牌,態度謙卑卻暗藏底氣,恭敬開口:「客官恕罪,敝樓並無死板固定選單。樊樓掌廚皆是汴京深耕數十年的頂尖名廚,南北大菜、宮廷御膳、市井珍饈、小眾吃食,數百道菜式爛熟於心。但凡二位貴客聽過、見過、嘗過的吃食,無論南北雅俗、貴賤高低,敝樓皆可按需烹製,絕不敷衍。不知二位今日,可需嘗嘗本店新釀的秋露白佳釀?今夜開壇,酒香最醇。」

  馬二丫聽得新奇有趣,靈動眼眸微微一轉,心頭瞬間生出幾分頑皮念頭,唇角揚起狡黠淺笑,抬眸看向小二,語氣清脆靈動、帶著幾分打趣意味:「既然你們家什麼吃食都能做,那便給我上一盤辣條、一盤蛋撻。」

  小二聞言瞬間一怔,臉上殷勤笑意微微僵住,眼底滿是茫然錯愕。辣條、蛋撻皆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新奇名目,不在南北菜式、不在宮廷膳譜、不在市井吃食,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見他愣神窘迫,馬二丫忍不住莞爾輕笑,眉眼明媚嬌俏,抬手從寬大雅致的袖筒中取出一包用油紙精心密封的吃食,封口嚴實、乾淨整潔,一絲淡淡的獨特鮮香悄然彌散開來,混雜著酒香菸火,格外誘人。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紙包,語氣帶著幾分小得意:「罷了,這兩樣你們定然做不出來。此乃我獨家秘制的風味吃食,世間獨一份,旁人無從復刻,我手中握有完整秘方,滋味絕佳。不知樊樓可否有意作價收購秘方,獨家售賣?」

  小二徹底被這新奇操作驚得手足無措,一時語塞、不知應答,場面微微僵持。

  方仲永見狀無奈搖頭,適時開口解圍,語氣淡然從容、不矜不伐,自帶掌控全場的氣場:「無妨,孩童戲言,不必當真。無需折騰新奇吃食,只管上四道樊樓鎮店招牌菜,再將方才所說的新釀秋露白佳釀速速取來便可。」

  「是是是!謹遵客官吩咐!」小二瞬間回過神來,連忙躬身應下,高懸的心穩穩落地,當即高聲唱喏報菜、傳酒,嗓音清亮通透,利落轉身快步向後廚、酒肆櫃檯傳話而去。

  二人剛剛落座、清茶尚溫,樓外石階通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動靜,打破周遭閒適氛圍。一陣清脆利落的腳步聲裹挾著幾分潑辣怒意由遠及近,緊接著,一道颯爽挺拔的紅色身影驟然闖入眾人視野。

  女子髮髻梳成精緻規整的墮馬髻,烏黑髮絲順滑垂落,髻邊斜插一支通透瑩潤的蓮花玉簪,微光之下熠熠生輝、清雅脫俗。一身茜紅水色八答暈春錦長裙束得身姿高挑挺拔、曲線利落,眉眼鋒利凌厲、眸光清亮有神,不似尋常閨閣女子溫婉柔弱,反倒自帶一身坦蕩潑辣、果敢利落的氣場,行事風風火火、氣場全開。

  方仲永聞聲抬眸、目光落去,細細打量片刻,眼底瞬間掠過一抹瞭然,當即認出來人身份——正是汴京城裡極具盛名、性情剛烈、行事坦蕩的柳月娥。

  下一秒,樓中一間臨街雅間的木門被猛地掀開,室內喧鬧談笑瞬間戛然而止。只見柳月娥玉手倏然探出,五指緊扣、力道十足,一把死死揪住一名白衣儒生的衣襟,不給他半點掙扎辯駁的餘地,硬生生將人從暖閣雅間之中拖拽而出。

  那白衣儒生正是陳季長。此刻的他,早已全無半點士林文人的儒雅風骨、體面姿態,衣衫凌亂、髮髻鬆散、面色慘白、身軀癱軟,手腳慌亂無措、渾身僵硬顫抖,被柳月娥一路拖拽,順著青石台階踉蹌滑落,狼狽不堪、顏面盡失。

  周遭路過的食客、鄰座的賓客紛紛側目、駐足觀望,低聲議論四起,卻無一人敢上前勸阻半句。世人素來聽聞陳季長、柳月娥夫婦的汴京趣聞,「河東獅吼」的佳話流傳滿城、人盡皆知,只是眾人向來只當市井傳聞、坊間笑談,今日親眼目睹實景,方才知曉傳言非虛、半點無誇大。柳月娥性情剛烈、愛憎分明、行事坦蕩,眼裡容不得半分齷齪,做事乾脆利落、殺伐果斷,從不拖泥帶水、姑息遷就。

  場面瞬間僵持,圍觀之人越來越多,議論聲此起彼伏、愈演愈烈,眼看這場夫妻鬧劇即將鬧得人盡皆知、淪為全城笑柄。就在這沸沸揚揚、進退兩難的僵持時刻,一隻白皙修長、溫潤如玉、骨相絕佳的素手,輕輕穩穩探出,力道輕柔卻極具定力,緩緩撥開了柳月娥緊扣衣襟的手掌。

  喧鬧人聲驟然一滯,全場目光瞬間聚焦一點。

  清冷搖曳的燈火之下,一道身姿卓絕、氣質絕塵的佳人靜靜立在當場。她一身素白素雅軟緞長裙,不施粉黛、不綴華飾,褪去所有閨閣艷色,襯得身姿愈發挺拔清冷、孑然獨立。眉眼清冷淡漠、疏離絕塵,眸光澄澈明淨、不染塵埃,周身縈繞著一層與生俱來的冰霜氣度,矜貴自持、清冷出塵,與周遭喧囂熱鬧、市井煙火徹底割裂,格格不入卻又艷壓全場。

  方仲永抬眸凝望那道清冷身影,心頭瞬時湧起一陣意料之外的驚喜,眼底微光悄然閃動。轉念思忖,又覺情理之中、理所應當。折依然與柳月娥乃是自幼相識、相知相伴的閨中密友,情誼深厚、羈絆極深,如今摯友當眾動怒、場面失控、即將鬧出大笑話,她定然不會冷眼旁觀、坐視不理,必然現身勸解,穩住局面、平息風波,以免摯友失態、徒增笑柄、損毀名聲。

  樓上雅間之內,方才與陳季長一同宴飲閒談、推杯換盞的數位文人墨客,此前全程隱匿旁觀、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聲勸阻,生怕引火燒身、無端招惹柳月娥的潑辣脾氣。此刻見折依然現身、局面趨於緩和,眾人才敢戰戰兢兢走出雅間,簇擁上前,手忙腳亂扶起狼狽癱軟、顏面盡失的陳季長,低聲勸慰、匆匆整理衣衫,神色窘迫、局促不安。

  方仲永靜靜端坐席間,目光始終落在那道清冷絕塵的身影之上,心緒悄然翻湧。

  忽而,那道清冷淡漠的眸光,似有所感、倏然轉來,精準落定在他的身上。

  四目相對,燈火交錯、晚風輕揚。

  下一刻,那張素來清冷無波、不染俗世煙火的絕美容顏之上,緩緩漾開一抹極淺極淡、轉瞬即逝的溫柔弧度。沒有半分刻意討好,更無半分世俗客套,只是燈火掠眸時,一絲悄然鬆弛的暖意,藏在眼底最深處,淡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可這一瞬細微的破冰,卻足以讓方仲永平靜無波的心湖,輕輕泛起一圈淺淺漣漪,久久未曾散去。

  這一抹驚鴻淺笑,清冷破冰、絕塵落凡,勝過滿城樊樓燈火、十里汴京繁華。

  片刻之間,折已然柔聲細語、從容勸解完畢,穩穩安撫住暴怒的柳月娥。二人並肩轉身,順著燈火長階,緩緩朝著樓外走去。

  這一幕細微至極、旁人難以察覺的雙向互動,盡數被身旁心思剔透、觀察力敏銳的馬二丫看在眼裡、記在心底。少女心性純粹通透、直白坦蕩,毫無世俗遮掩、不懂委婉含蓄,一眼便洞悉了方仲永暗藏眼底的異動心緒。

  待到兩道絕美身影徹底遠去、消失在夜色燈火之中,馬二丫才微微偏頭,圓溜溜的眼眸直直凝望著身側少年,語氣直白清脆、一語中的,瞬間打破周遭殘留的沉靜:「仲永哥哥,你方才看那位白衣姐姐的眼神,和看旁人全然不同。你,是不是很想認識她呀?」

  一語落地,周遭空氣瞬間微滯,鄰座細碎的議論聲都悄然淡去幾分。

  直白莽撞、毫無遮掩的一句話,坦率道出少女最純粹的觀感,也瞬間點破了方仲永心底暗藏的念想,簡單粗暴、直擊本心,全無半分委婉客套。

  方仲永聞言心神微頓,眸光輕輕收斂,紛亂心緒瞬間沉澱,腦海飛速轉動、思緒快速梳理。

  今日偶遇風波、恰逢佳人脫困,本就是一場難得的機緣。救人困厄、解人危局,本就是君子立身、處世行善的本心所為。更何況,他心底確實早已生出念想,想要正式結識這位清冷絕塵、氣質獨一檔的折姑娘,今日偶遇契機、恰逢其會,自然不願輕易錯過。

  方仲永抬眸望向夜色深處,那兩道漸行漸遠的清麗身影尚未徹底消融在燈火之中,他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從容起身,衣袂輕揚,身姿挺拔如松、氣度超然出塵。

  「確實,這般風骨氣韻的人物,擦肩錯過,太過可惜。」

  他淡淡應聲,語氣坦蕩磊落,無半分扭捏羞澀,眼底只有澄澈欣賞與君子坦蕩。

  馬二丫瞬間眼睛一亮,小臉漾開狡黠又清甜的笑意,連忙順勢推波助瀾,小手輕輕一推他的臂膀:「那還愣著作甚!快去呀!白衣姐姐人又好看、性子又溫柔,錯過今晚,下次可就未必能遇上了!」

  少女心性純粹直白,毫無世俗扭捏,一句催促坦蕩利落,反倒襯得方仲永的從容愈發溫潤有度。

  方仲永無奈失笑,抬手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腳步已然抬動,順著燈火長階緩步下樓,朝著二人離去的方向緩步追去。

  此刻樓前圍觀人群尚未散盡,一眾士子、食客仍舊三三兩兩駐足議論,方才柳月娥當眾拘夫、折依然溫柔解圍的場面,已然成了眾人熱議的焦點。眾人語聲嘈雜,大多是戲謔陳季長狼狽不堪,讚嘆柳月娥性情剛烈,更有不少人暗自驚艷折依然的清冷絕色、絕世風姿。

  可當方仲永一襲青衫、步履從容,緩緩從樓中走出的剎那,整片喧鬧的人群驟然一靜。

  原本紛飛的議論聲、嘈雜的笑語聲,如同被無形之手驟然掐斷,落針可聞。

  滿城燈火流光鋪灑在他身上,青衫素雅、身姿卓絕,眉眼清俊溫潤,氣度超然脫俗,周身自帶一股歷經千年沉澱的從容篤定、高位氣場。無需刻意張揚,無需故作姿態,單單是立在那裡,便與周遭所有市井喧囂、士林浮躁徹底割裂,宛若凡塵謫仙、俗世良玉。

  「是方仲永!」

  不知是誰壓低嗓音,率先道出這個名字,語氣里藏不住的敬畏與駭然。

  下一秒,全場眾人瞬間恍然,人人眼底掠過濃烈的仰視與敬畏。

  今夜的汴京,全城士子無人不談殿試,無人不曉方仲永。一日殿試,壓盡三百天下俊彥,策論驚艷帝王、詩賦震徹朝堂,是朝野上下、市井士林預設的本屆殿試魁首,是大宋百年難遇的絕世天才。這般人物,尋常士子終生難望其項背,此刻竟現身樊樓街頭,如何不讓人心生敬畏。

  周遭路人下意識紛紛側身避讓,齊齊垂首躬身,姿態恭敬至極。方才還在高談闊論、自詡風雅的幾名儒生,此刻盡數收斂姿態,屏息凝神、不敢多言半句,連抬頭對視的勇氣都無,心底滿是自慚形穢。

  一身布衣,壓盡滿城錦繡;一介未授官的寒門士子,穩壓全場權貴名流。

  這便是當世絕頂天才的無上排面,是無需官職加持、僅憑才華便贏得的全城仰視。

  前方緩步前行的兩道清麗身影,似也感知到身後驟然變幻的氣場與靜默的人流,腳步齊齊一頓,倏然回身。

  柳月娥一身紅衣颯爽凌厲,眉眼間殘留著幾分未散的怒意,回身之時依舊帶著幾分潑辣鋒芒,可當目光落在方仲永身上,看清那副絕塵氣度、超然身姿的瞬間,眼底的戾氣瞬間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詫異與審慎。

  而身側的折依然,白衣勝雪、眉眼清冷,立於晚風燈火之間,孑然獨立、不染塵埃。清冽眸光緩緩抬落,精準落在緩步逼近的青衫少年身上,澄澈眼底悄然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方才樓中那一眼隔空對望,她早已記下了這位氣度迥異的少年。

  燈火搖曳,晚風拂動二人衣袂,一紅一白、一烈一冷,皆是絕色,卻盡數被前方少年的通透氣場穩穩壓住風頭。

  方仲永腳步不急不緩,行至二人身前三步之遙,從容駐足,身姿挺拔、儀態端方,拱手作揖,禮數周全、溫潤謙和,無半分天才的倨傲,亦無半分市井的卑微。

  「兩位姑娘留步。」

  他聲線清越溫潤,如玉石相擊,穿過晚風,入耳悠然,不高不低,恰好能讓二人聽清,又不會驚擾周遭眾人。

  柳月娥眉梢微挑,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聲名震天的少年才子,語氣帶著幾分爽利直率:「閣下便是近日名動汴京、殿試壓盡群雄的方仲永?」

  她性情坦蕩、不喜拐彎抹角,開門見山,眼底滿是審視與好奇。這般年紀、這般氣度,能壓得天下士子抬不起頭,果真非同凡響。

  方仲永淺淺頷首,笑意溫潤有度,坦蕩應答:「正是在下。」

  簡簡單單四字,坦然自若、不驕不躁,沒有刻意攀附,沒有故作清高,極致的從容通透,反倒更顯格局。

  一旁的折依然靜靜佇立,清冷眸光始終凝在他的眉眼之間,沉默不語,卻並未移開目光。她素來性情淡漠、疏離凡塵,極少對陌生男子多加注目,可今日眼前這位少年,眉眼乾淨、氣度超然,舉手投足皆是遠超同齡士子的沉穩通透,哪怕身處市井繁鬧,依舊風骨凜然、不染俗氣,讓她心底難以忽視。

  方仲永目光坦然坦蕩,先看向柳月娥,語氣誠懇溫和:「方才樓中之事,在下旁觀片刻。陳兄宴飲失度、言行無狀,確有失禮之處,柳姑娘剛烈護己、行事坦蕩,並無過錯。只是當眾爭執,終究易惹流言、徒增笑柄,有損姑娘清名。適才多謝折姑娘從容勸解,平息風波、保全體面。」

  一番話條理清晰、公允通透,不偏不倚、句句在理,既肯定了柳月娥的剛烈本心,又認可了折依然的溫柔格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盡顯君子氣度。

  柳月娥聞言瞬間釋然,心頭殘留的鬱結散去大半,爽朗一笑,眉眼鋒芒收斂幾分:「沒想到鼎鼎大名的方大才子,不僅才華絕世,看人看事也這般通透公允,倒是比那些只會空談禮法、虛偽矯飾的酸儒強上百倍!」

  她素來不喜文人虛偽,此刻對坦蕩磊落的方仲永,瞬間生出幾分真心賞識。

  話音落,方仲永眸光微轉,緩緩落定在折依然清冷絕美的容顏之上。

  四目再度交匯,燈火脈脈、晚風溫柔。

  這一次,沒有人群喧囂阻隔,沒有偶然一瞥的倉促,兩兩對視,眼底情緒清晰可辨。

  方仲永眼底是坦蕩欣賞、君子傾心,乾淨純粹,無半分齷齪雜念。

  折依然澄澈的眸底,亦是輕輕一動,常年覆在眼底的冰霜淡霧,悄然褪去一絲微茫。她見慣了汴京士子或浮誇攀附、或虛偽端方,唯獨眼前少年,身負滔天盛名卻溫潤守禮、遇事公允通透,不矜才、不凌人,這份沉澱與格局,讓她素來淡漠的心緒,悄然多了一絲淺淺的默許。她目光未避、身未後撤,坦然迎著他的視線,沉靜自持、落落大方。

  方仲永唇角淺揚,輕聲開口,語氣坦蕩溫柔,暗含分寸:「方才樓中匆匆一瞥,姑娘風骨絕塵、氣度清雅,讓人難忘。今日機緣巧合得以偶遇,在下斗膽,想要正式結識二位姑娘,不知可否冒昧?」

  此言一出,周遭圍觀眾人盡數屏息,眼底滿是震驚與艷羨。

  誰人不知折依然清冷孤傲、疏離凡塵,素來拒人千里,汴京無數王孫公子、世家才子踏破門檻,皆難得她一眼正視、半句應答。如今方仲永主動結識,她竟未即刻側身避開,也未冷言回絕,這般待遇,縱觀整個汴京士林,無人能及。

  晚風輕輕拂動她雪白的衣袂,折依然靜默片刻,素來淡漠無波的唇角,再度緩緩揚起一抹淺柔笑意,比方才樓中那一瞬更加清晰、更加溫柔,破冰融雪、落盡凡塵。

  她聲線清冷輕柔,如月下流水、空谷幽蘭,緩緩入耳,措辭始終得體克制,不見半分逾矩,卻字字皆是真心接納:「方公子盛名滿京華,才壓天下士子,性情坦蕩磊落,我與月娥,久仰盛名。公子願俯身相交,是我二人之幸,何談冒昧。」

  一語落定,雙向奔赴的溫柔曖昧瞬間拉滿。

  她沒有刻意討好,沒有刻意疏離,字字清冷得體,卻句句暗含接納。久仰其名、心悅其質,坦然相交、真心相待。

  一旁的柳月娥心性通透,早已瞧出二人之間那層淡淡相惜的微妙氣場,唇角勾起一抹瞭然淺淡的笑意,卻刻意不點破,順勢側身退讓半步,恰到好處留出寬鬆餘地,爽朗打趣道:「今夜月色正好、樊樓燈火絕佳,你我既是偶遇結緣,不如重回樓中小坐共飲,也算一樁風雅結識之喜?」

  方仲永眸光微亮,含笑頷首,溫潤應聲:「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燈火漫天,晚風繾綣,樊樓千燈璀璨映照著青衫白衣。一人風骨絕塵、溫潤如玉,一人清冷破冰、默然相惜,俗世最盛的煙火繁華,盡數成了二人淡然相逢、淺淺拉扯的底色。

  身後全場路人靜靜觀望,眼底滿是敬畏艷羨。他們只見少年盛名無雙、佳人風骨絕塵,只覺相逢相稱、風雅至極,無人察覺,這短短片刻的對視與相逢,早已在兩顆素來靜定的心底,悄悄留下了一抹獨一無二的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