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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辣條」夜宵

  整整一日的崇政殿殿試,是大宋萬千士子畢生最煎熬、最尊崇的一場博弈。

  三百天下俊彥同場角逐,帝王臨軒親試、文壇巨擘坐鎮監考,滿堂肅穆威壓如山,無人敢有半分鬆懈。即便方仲永身負千年文脈積澱、心境早已超脫當世,也被這整日的極致緊繃、制式桎梏耗得身心微疲。

  待到暮色沉穹、殿試落榜,一輪皓月高懸汴京城頭,溶溶月華鋪滿御街十里,洗盡白日朝堂的森嚴喧囂,餘下滿城清寂溫柔。方仲永踏著一地碎月緩步折返岳文書齋,剛踏入後院院門,前行腳步驟然頓住,眼底掠過一抹清晰的錯愕。

  往日日日打理、規整雅致的院落,此刻徹底換了模樣,滿地狼藉紛亂。木箱繩索縱橫堆疊在青石階前,桌椅雜物錯落堆砌、雜亂無章,院中陳設擺件盡數搬空,四下死寂無人。往日裡穿梭奔走、各司其職的婢僕下人蹤影全無,偌大庭院空空蕩蕩,冷清得離譜,乍一眼望去,竟如同遭了竊賊洗劫一般。

  「仲永哥哥!」

  一道清脆軟糯的少女嬌呼,驟然從廊柱後側炸開,刺破滿院沉寂。馬二丫靈巧閃身竄出,一張小臉沾著星星點點的炭灰,斑駁錯落,像只偷偷搗蛋的小花臉貓兒,憨態可掬。

  唯獨一雙眼眸澄澈透亮,浸滿月光與雀躍,亮得驚人。她提著裙擺快步小跑上前,步履輕快,滿臉都是望見方仲永歸來的歡喜。

  方仲永抬手輕揉酸脹乾澀的雙眼,視線聚焦,掃過狼藉的院落,眉頭微揚,語氣帶著幾分詫異:「院裡怎麼亂成這般模樣?下人盡數不見,物件散落一地,可是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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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間,他抬手從寬大衣袖中取出一方硯台,穩穩遞至馬二丫手中。這並非尋常貢生標配的普通紀念器物,而是今日殿試全程,宋仁宗數次注目、暗自偏愛,特旨唯一特許方仲永單獨帶出的御用御硯。其餘三百士子的考場器物盡數當場收繳、封存入庫,唯有他獲此破格殊榮,是實打實的帝王默許、聖心青睞,石質溫潤無瑕,雲紋雕工精緻規整,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皇家獨有的雅致貴氣。

  馬二丫連忙雙手鄭重接住,指尖小心翼翼摩挲著細膩石面與精緻紋路,眸子瞬間亮起璀璨光芒,歡喜幾乎要溢位來,一時間只顧著把玩珍寶,徹底將方才方仲永的問話拋之腦後。

  她抬眸凝望方仲永,眉眼彎彎,笑意清甜真摯,語氣滿是雀躍與敬畏:「這是官家御用的硯台!我認得這宮中制式!今日殿試所有貢生都不許私帶考場器物出宮,你竟然能拿出來?仲永哥哥,官家定然格外看重你!」

  方仲永看著她如獲至寶的模樣,唇角微揚,溫聲淡然道:「不過是陛下些許小小體恤,一場考試而已,不值當如此鄭重。你若喜歡,便好好收著。」

  「這哪裡是小事!」馬二丫立刻仰起小臉,眼神無比認真,緊緊抱著硯台如同抱著至寶,「這是聖心偏愛、殿試魁首的信物!尋常士子寒窗十年、金榜題名,也未必能得官家半點特例恩典,你是獨一無二的!這硯台,我要珍藏一輩子,好好收著,日日擦拭!」

  她說罷轉身欲回房安放硯台,剛邁出兩步,腳步猛地一頓,猛然回過神,懊惱地吐了吐舌頭。自己只顧著歡喜珍寶,竟忘了院裡大變、全員搬家的正事,仲永哥哥奔波一日,尚且一無所知。她連忙折返回來,湊到方仲永身前,小虎牙淺淺露出,靈動又乖巧,細細解釋起來。

  「仲永哥哥,我光顧著開心,都忘了跟你稟報正事!柴麟公子辦事雷厲風行,半點不拖沓,早就為你和他置辦好了新宅!陳橋街最繁華規整的地段,兩套宅院緊緊相鄰,規制氣派、花木雅致,一處是柴府,一處是專屬你的方府!白日裡柴府所有姬妾、婢僕下人,盡數搬過去安頓妥當,院裡下人全都遷走了,所以才這般冷清雜亂。」

  馬二丫親暱挽住方仲永的胳膊,身子微微貼近,語氣軟乎乎帶著幾分撒嬌意味:「就我零碎衣物、擺件雜物太多,白日忙到天黑也沒收拾妥當。今晚我們就在這後院暫住最後一晚,明日一早,我盡數收拾完畢,便陪你搬去嶄新的方府安家!以後我們就有自己的大宅院啦!」

  方仲永聞言心底微動,暗自感慨柴麟的執行力,置辦宅院、修整居所、統籌搬家諸事一氣呵成,穩妥靠譜。他低頭看向滿眼憧憬的少女,溫聲應道:「也好,今夜暫且落腳,明日遷居新府,也算殿試落幕的一樁圓滿。」

  「新宅子可氣派了!比這裡好上百倍!」馬二丫滿眼星光,語氣愈發期待,「院落寬敞、亭台雅致、採光極好,我昨日偷偷去看過,往後你讀書休憩、品茶賞景,再合適不過!」

  夜色漸深,晚風穿院而過,裹挾著深秋的微涼寒意,漫遍整座庭院。方仲永草草盥洗,褪去一身應試塵埃,臥於床榻歇息。可整日殿試緊繃的心神久久無法平復,腦海中反覆覆盤策論立意、詩賦格局,千年文脈與當世桎梏交織碰撞,精神亢奮得毫無睡意。他閉目數羊良久,頭腦依舊清明澄澈,無半分困意。

  「輾轉難眠,索性不睡。」

  「凌晨四點,我看見,海棠花未眠」那首歌的bgm如同在腦海過來過去。」

  方仲永輕嘆一聲,披起厚實外衫,點亮桌案油燈,昏黃燈火搖曳,驅散一室幽暗。他提著燈盞,打算去廚房烹製夜宵充飢。途經馬二丫臥房時,清晰看見窗紙上映著少女踱步的身影,屋內燈火通明,顯然也是徹夜未眠。

  方仲永抬手屈指輕叩門板,柔聲問道:「二丫,夜深不睡,可是還在收拾物件?」

  房門「吱呀」一聲開啟,馬二丫猝不及防立在門內,抬眸撞見燈下挺拔的少年身影,瞬間僵在原地。臉頰瞬間染紅,從耳根蔓延至眉眼,羞怯又悸動,往日脫口而出的「仲永哥哥」,此刻死死堵在喉間,半晌失語,唯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眸,盛滿憧憬與羞澀,一眨不眨地凝望著他。

  方仲永瞧著她呆萌純情的模樣,心頭暖意涌動,抬手溫柔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從容溫和:「傻站著胡思亂想什麼?夜深天寒,你肚子可餓?若是不困,隨我去廚房做些夜宵墊墊肚子。」

  馬二丫原本滿心旖旎遐想,暗自揣測少年深夜到訪的心意,又是緊張又是期待,此刻聽聞夜宵二字,心底淡淡的失落轉瞬消散無蹤,雙目驟然亮若星辰,腦袋如同搗蒜一般連連點頭,脆生生應道:「餓!太餓了!今日你入宮應試,我一整天忙著收拾搬家,水都沒喝幾口,早就飢腸轆轆了!」

  方仲永無奈失笑,細心叮囑:「夜裡露重風涼,廊下寒氣重,回屋穿件厚外衣,莫要著涼,穿戴妥當再出來。」

  「我曉得!一定聽話!」馬二丫紅著蘋果似的臉蛋,眨巴水潤眼眸,轉身關門更衣。片刻後推門而出,一身湖碧色漩渦紋紗繡短襖,搭配溫婉素雅馬面裙,腳踏雲煙如意水漾紅緞鞋,亭亭玉立、神采奕奕,在月色燈影映襯下,靈動嬌俏,格外動人。

  二人一盞油燈引路,並肩踏著滿地月華,緩步走向廚房。四下探查一番,所幸廚房尚未搬遷,廚具乾貨盡數留存,尚可起火烹製。皎潔月光透過木格窗欞,流水般傾瀉而入,鋪灑在灶台案板之上,清冷又溫柔。馬二丫靜靜立在一旁,心頭悄然泛起詩意,尋常煙火廚屋,只因有方仲永並肩相伴,便褪去俗氣,當真應了那句「山不在高,有龍則靈」。

  方仲永放下燈盞,捲起衣袖,露出乾淨利落的小臂,走到灶台前,轉頭看向少女:「還記得之前留存的干豆皮放在何處嗎?今夜簡單做個別致吃食。」

  「記得!我昨日收拾特意留意過!」馬二丫立刻上前,踮起腳尖,從西側石木架頂層取下一疊乾爽厚實的干豆皮,小心翼翼捧至案板旁擺放整齊,笑意盈盈道,「就在這裡!儲存得乾乾淨淨,一點潮氣都沒有!仲永哥哥要做什麼好吃的?」

  「秘制小食,當世獨一份。」方仲永淡淡一笑,俯身往灶膛填入柴火,有條不紊吩咐,「你取清水將豆皮徹底泡軟,再添少許米酒、咸豆瓣拌勻醃製,入味片刻,口感會更佳。我來拉風箱燒火。」

  「好嘞!保證完美完成!」馬二丫幹勁十足,手腳麻利,取水、泡發、調味、醃製,每一步細緻穩妥,片刻便醃製妥當,轉頭興沖沖道,「仲永哥哥,醃好啦!要不要我幫你添柴拉風箱?我燒火可熟練了!」

  「不用,我來便可。」方仲永笑著搖頭,拉動風箱,呼呼風聲作響,灶膛柴火瞬間暴漲,明火跳動,暖烘烘的熱氣瞬間驅散深夜廚房的寒涼。

  片刻後,鐵鍋中清水咕嘟咕嘟翻滾沸騰,熱氣裊裊升騰。方仲永拿起醃好的豆皮,抖落多餘料汁,下入沸水焯燙去咸、軟化質感,快速撈出瀝乾,手起刀落,將整張豆皮切為寬窄均勻的細條,刀法利落乾脆,絲毫不拖泥帶水。

  清空鐵鍋重新起灶,舀入少許食用油,待油溫燒熱,盡數下入豆皮條。滋滋啦啦的油炸聲清脆悅耳,煙火香氣迅速升騰彌散,填滿整間廚房。轉瞬之間,乾癟的豆皮被炸得通體金黃、邊角微酥,濃郁鮮香撲面而來,遠超大宋尋常市井零嘴。

  方仲永關火瀝油,隨即下入豆瓣、花椒等香料,兌入米酒、冰糖、醬油小火慢炒,料汁沸騰醇厚、醬香濃郁。他將金黃豆皮倒回鍋中,蓋緊鍋蓋小火燜制入味,獨特的複合香氣層層疊加,順著門縫飄出小院,在寂靜夜色中格外誘人。

  馬二丫早已捏好竹筷,踮腳探頭,脖頸伸得長長,滿眼迫切期待,小嘴不停念叨:「太香了!這味道我從未聞過!比街市上所有蜜餞、炸食都好聞!仲永哥哥,快好了吧?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方仲永看著她饞嘴可愛的模樣,眼底暖意融融,溫聲安撫:「別急,燜透入味才夠好吃,再稍等片刻。」

  須臾,他掀開鍋蓋,濃郁鮮香瞬間炸裂開來。馬二丫迫不及待夾起一條,吹涼後細細咀嚼,筋道彈牙、咸香入味、餘味悠長,瞬間驚艷味蕾。她眼睛驟然亮得驚人,連連點頭,又快速夾起一條遞到方仲永嘴邊,含糊不清道:「太好吃了!天底下竟然還有這般美味!仲永哥哥,這到底是什麼吃食?為何汴京街市從來沒有?」

  方仲永張口吃下,淡淡開口:「此物名辣條,是後世尋常小食。只是如今時代所限,缺了最核心的主料,僅有花椒輔味,終究不夠地道,勉強八十分水準。」

  馬二丫盯著案板上的花椒,滿臉疑惑:「這不是花椒嗎?我們平日調味皆是用它,難道不是你說的辣椒?」

  方仲永一邊夾食解饞,一邊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時代碾壓的淡然:「非也。此椒是本土花椒,彼椒是海外作物,二者同名異物、天差地別。你們如今所見的調味極致,在後世不過尋常輔料罷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道盡跨時代的認知降維。大宋世人奉為珍饈調味的花椒,在方仲永眼中只是最基礎的佐料,二者眼界格局,早已不在同一層級。

  馬二丫似懂非懂,全然不糾結緣由,只顧著享用美味,吃了片刻忽然有感而發,語氣帶著幾分不忿與敬佩:「仲永哥哥,我讀文人書卷,那些士林大儒、科舉士子,日日把『君子遠庖廚』掛在嘴邊,自詡清高,嫌棄煙火俗事,一個個只會空談禮法、坐而論道。」

  她抬眸凝望方仲永,眼底滿是極致崇拜,句句真心:「可他們空有虛名、無實幹之才,更無半分煙火氣度。唯獨你不一樣,身負冠絕天下的絕世才華,殿試碾壓三百士子,得帝王特例青睞,卻半點不矜傲、不浮誇,願意親手下廚、躬身煙火,溫柔通透、虛實兼備。那些所謂的名士大儒,與你相比,簡直不堪一提!」

  這番通透透徹的評價,精準戳中當世文人的弊病,也極致烘托出方仲永超脫時代的人格格局。方仲永聞言輕笑,剛要開口應答,馬二丫卻話鋒一轉,滿眼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期待與雀躍。

  「不過自家做的夜宵終究簡單樸素!」她輕輕晃著方仲永的衣袖,軟聲撒嬌,「我早就聽聞汴京樊樓盛名,是汴城第一風流勝地、頂級酒樓!十二時辰晝夜不歇,珍饈百味、絲竹雅樂、絕色歌姬一應俱全!今日你殿試圓滿落幕、穩奪魁首,是天大的喜事,我們去樊樓宵夜慶賀一番好不好?也好見識一番汴京最頂級的風光!」

  方仲永唇角微揚,順勢藉機科普,同時暗中鋪墊階層爽點:「你倒是眼光獨到,一眼看中了汴京最頂級的去處。樊樓是大宋七十二正店之首,擁有官方唯一釀酒資質,是汴京城地標之最,樓高可俯瞰大內宮闕、遙望禁中盛景。尋常富商權貴、新晉進士,都未必能訂到一席雅座,門檻極高。」

  「正店?那是什麼規矩呀?」馬二丫好奇追問,滿眼新鮮。

  「大宋酒樓等級森嚴、規制分明。」方仲永耐心細講,條理清晰,「能自主釀酒、獲官府特許的頂級大酒樓,方可稱正店,樊樓便是榜首;無釀酒權、只能批發酒水售賣的是腳店;至於街邊零星沽酒的小攤,便是撲戶。三者層級天差地別,樊樓日日賓客千人,權貴雲集,是整個汴京最頂級的風月食肆。」

  馬二丫聽得心神激盪,愈發嚮往,輕輕搖晃他的胳膊:「原來樊樓這般尊貴!那我們更要去見識一番!今日你殿試獨占鰲頭、驚艷朝堂,值得去頂級酒樓慶賀!」

  方仲永看著她滿眼雀躍的模樣,再想起整日殿試緊繃的心神,正好藉機放鬆、消遣夜色,當即放下竹筷,笑意爽朗:「擇日不如撞日,今夜月色絕佳、晚風恰好,我們即刻動身,直奔樊樓。」

  「太好了!謝謝仲永哥哥!」馬二丫瞬間喜出望外,眉眼彎彎、笑意明媚,連忙找來油紙,小心翼翼將剩餘的辣條盡數包裹收好,揣入懷中。

  二人收拾妥當,並肩踏月出門。夜色靜謐,長街清朗,巡街金吾衛遠遠望見方仲永挺拔超然的氣度、清雅不凡的身姿,又見二人舉止端雅,下意識駐足避讓、躬身行禮,眼底滿是敬畏。近日全城熱議,殿試三百士子之中,唯有方仲永風骨絕世、才壓全場,是朝野預設的未來魁首,無人敢怠慢半分。

  一路行來,街邊尚未歇息的市井百姓、夜遊士子,瞥見方仲永的身影,紛紛低聲議論、側目仰視,人人皆知今日殿試落幕,方仲永獨占鰲頭已成定局,盛名壓遍汴京士林。

  馬二丫緊緊跟在方仲永身側,一手揣著獨家辣條,一手輕挽少年衣袖,一路感受著路人的敬畏目光,心底滿是驕傲與滿足。一邊貪戀著世間獨一份的美味,一邊滿心期待樊樓的頂級風華,步步輕快、滿心歡喜,伴著漫天皓月,隨少年奔赴汴京最頂級的繁華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