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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革除舞弊

  崇政殿內,檀香沉鬱凝滯,御案上散落的會試名冊紙頁微微翻卷,殿中死寂無聲,只剩帝王壓抑的呼吸聲緩緩迴蕩。韓琦身姿挺拔如松、立地生根,一身官服端正肅穆,肩背筆直、眼神澄澈,面對九五之尊的盛怒威壓,無半分佝僂怯縮、無絲毫進退慌亂。他口齒清亮、邏輯縝密,層層遞進、條理井然,將此番科場外泄、權貴暗箱操作、老臣集團屍位舞弊的始末緣由徐徐道盡。

  從夏竦借雅聚為名、套取年輕官員時政觀點,到會前密泄考題、會后街頭私傳榜單,再到未揭榜而已定前十名次、卷內策論細節絲毫不差的驚天漏洞,樁樁件件、有據可依,句句屬實、字字鏗鏘。既完美撇清自身與一眾諫院同僚的干係,又精準戳破老臣集團把持朝政、敗壞科考、禍亂士林的核心弊病,敘事公允卻鋒芒暗藏,立論穩妥卻刀刀見骨。

  一番通透梳理、周密剖析完畢,韓琦微微拱手、身形端正,目光直視御前,落下壓台結語,聲線鏗鏘有力、震徹殿宇:「以祖宗八十年太平之業,坐付庸臣,恣其壞乎?」

  短短一語,如驚雷落殿、振聾發聵。直白詰問,字字叩心——太祖太宗披荊斬棘、浴血奮戰打下的大宋江山,八十年休養民生、四海承平的太平基業,豈能任由這群身居高位、尸位素餐的庸碌老臣,結黨營私、肆意敗壞、白白糟蹋?

  一語落地,趙禎身形微僵,久久默然。他端坐龍椅之上,眉宇間慍色翻湧、心緒複雜萬千。素來性情溫厚、偏愛朝堂和氣、不喜紛爭亂鬥的仁宗,此刻心底五味雜陳。一方面,他怒火熊熊、發自肺腑震怒不已,王隨、陳堯佐、韓億一眾宰執,身負廟堂重任、身居輔政高位,不思恪盡職守、匡扶社稷,反而敗壞國本、禍亂科場,屬實辜負聖恩、罪無可恕;可另一方面,眼前撕開這層朝堂遮羞布、將滿朝難堪血淋淋擺上檯面的人,是他親手拔擢、悉心栽培的新銳諫臣。這場驚天醜聞曝光,無異於當眾狠狠打臉自己的識人用人之能,讓堂堂帝王顏面盡失,心底難免竄起一絲微妙的火氣與彆扭。

  趙禎抬眸,深深看了一眼身前屹立不搖的韓琦,眼底情緒明暗交錯、難言複雜,語氣帶著幾分壓抑的古怪與試探,緩緩開口:「那依卿所言,這批人,盡數罷免?」

  問話落地,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這不是簡單的問詢,是帝王的權衡、試探,更是壓在韓琦肩頭的千鈞重擔。一旦應聲,便是徹底掀翻當朝執政班子,攪動整個大宋朝堂格局,風波之大、牽連之廣,無人能料。

  可韓琦心性之剛、眼界之銳、魄力之大,遠超尋常循規蹈矩的朝臣。他巍然佇立、身形紋絲不動,眼底無半分猶疑、無半點畏怯,語氣堅定果決、擲地有聲,字字落地鏗鏘作響:「陛下英明,當盡數罷免。」

  沒有委婉迂迴、沒有折中調和、沒有留有餘地,唯有直言正道、決絕斷論。朝堂積弊不除,社稷難興、公道難存,姑息便是養奸,縱容便是誤國。

  趙禎胸口一陣火氣再度翻湧上來,腮幫子微微鼓起,指尖下意識攥緊龍椅扶手,心底又悶又郁。終究是自己親手遴選、親自任命的宰執重臣,如今一朝盡數被證庸碌失職、禍亂朝綱,相當於全盤否定了自己數年的執政用人之策,帝王顏面、聖君聲望,盡數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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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終究是守理明斷、心懷社稷的仁厚明君,而非剛愎自用、諱疾忌醫的昏主。盛怒之下,理智依舊線上,心底清清楚楚明白是非黑白、利弊得失。這群老臣的確庸碌誤國、罪證確鑿,姑息留存只會愈發敗壞朝綱、寒盡天下士子之心。

  良久,趙禎壓下心頭翻湧的私憤與憋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眉宇間慍色漸斂,語氣疲憊卻鄭重:「罷了。那依卿之見,此後中樞大任,當用何人?」

  這一問,便是徹底放權、決意革新,將朝堂洗牌、中樞更替的核心選擇權,交到了韓琦這位新銳忠臣手中。

  韓琦聞言,心底瞬間飛速盤算、層層權衡。他腦中快速覆盤夏竦那日雅聚布局、結黨攬權的陰險算計,細細掂量呂夷簡派系的深耕勢力,更精準拿捏自己在仁宗心中剛正不阿、忠心為國的臣子分量,利弊得失、局勢走向瞬息通透。

  下一瞬,他身姿端正、拱手深揖一禮,氣度坦蕩、落落大方,無半分臣子的謙卑推諉、無絲毫私心怯弱,坦蕩直言:「微臣身為右司諫,中書宰執任免,本非微臣職權所及、分內當言。然陛下垂詢、虛心下問,微臣不敢藏私、不敢不據實以答。」

  不越權、不推諉、知分寸、守本分,一番前置說辭,既守住君臣規矩、規避干政嫌疑,又坦蕩開啟核心建言,分寸拿捏爐火純青。

  趙禎聞言微微頷首,淡淡吐出一字:「講。」

  此刻他心中的躁動火氣已然盡數平息,紛亂心緒沉澱安穩,已然暗自下定決心整肅朝綱、肅清科場弊案,如今只想靜心聽聞良策,妥善收拾這滿目瘡痍的朝堂爛局。

  韓琦緩緩抬頭,眸光清亮銳利、不避聖顏,目光穩穩落於仁宗面容之上,語氣鄭重、字字分明,丟擲一個顛覆常規、直擊朝堂核心的終極問題:「臣敢問陛下,此番整頓朝綱,陛下欲用正臣,還是欲用能臣?」

  一語破空而出,立意新穎、角度刁鑽,瞬間讓趙禎微微一愣,眼底閃過明顯錯愕。他執掌朝政多年,閱人無數、用人無數,素來只論賢愚、不分正邪,從未有人如此清晰割裂「正臣」與「能臣」,更未細細思索二者的天壤之別,一時間竟無從應答。

  趁著帝王沉吟思索的間隙,韓琦不再停頓,語速沉穩、條理清晰,直接呈上兩套完整的朝堂班底,立場鮮明、格局開闊:「陛下若欲用正臣、正本清源、肅正朝綱,可任用范仲淹、杜衍、孔道輔、宋祁、胥偃一眾賢臣,皆心懷道義、忠貞赤誠、以蒼生社稷為己任;陛下若欲用能臣、維穩政局、熟通吏事,可選用王曾、呂夷簡、蔡齊、宋綬一乾乾吏,皆精於實務、擅長權謀、通曉利弊。無論哪一班臣僚入局,皆遠勝如今尸位素餐、敗壞朝綱的庸碌老臣。」

  兩套班底、兩種格局、兩條前路,清晰擺於帝王眼前,優劣分明、取捨自斷。

  趙禎垂眸沉吟良久,心底反覆權衡、細細思索,抬眸輕聲追問:「卿且細說,何為正臣?何為能臣?」

  韓琦應答從容、神色堅定,問之即答、毫無遲疑畏懼,坦蕩闡釋二者核心區別:「正臣者,律己極嚴、治世極正,對己守心、對人守義,以道義為骨、以蒼生為念,勤政為民、勇於糾錯,見弊必除、有錯必改,是為朝堂社稷之錚錚脊樑;能臣者,精於實務、擅長變通,處事圓滑、通曉人情,可辦妥諸事、維穩大局,卻多諱疾忌醫、喜將錯就錯,擅長粉飾太平、維繫人情,看似無礙,實則藏弊於內、積患於深。」

  其實韓琦心底,尚有後半段肺腑真言未曾出口:用正臣,可興天下、可安社稷、可正人心,卻需陛下包容直臣剛直、容忍諍言刺耳,難免朝堂不寧、帝王費心;用能臣,可穩政局、可省帝心、可保太平,卻會姑息積弊、暗藏隱患,天下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涌動、積重難返。於社稷蒼生,正臣為尊;於帝王私安,能臣更宜。

  他之所以隱忍不言、刻意留白,皆因那日夏竦雅聚設局一事的牽制。自己當日深陷局中、被動裹挾,若是公然力挺范仲淹復相、強推正臣入局,無異於強行逼迫帝王取捨、堵死所有退路,極易暴露自身牽連、惹禍上身。

  深諳朝堂博弈的韓琦,此刻選擇極致通透,將最終的取捨權、決策權,盡數歸還仁宗。不施壓、不裹挾、不站隊,只陳利弊、只擺事實,讓帝王自主決斷、自行擔責,滴水不漏、進退自如。

  殿中再度陷入長久沉默,趙禎靜坐龍椅,雙目微闔、心神沉定,腦海中反覆權衡利弊、斟酌取捨,良久,終於睜開眼眸,眼底已然有了定策。

  「韓琦聽旨。」趙禎語氣沉穩鄭重,褪去此前的慍怒糾結,只剩帝王決斷,「你即刻前往開封府,傳朕口諭,協同包拯徹查晏殊一眾牽涉本次科場舞弊、閱卷失職、關聯權貴的官員,逐一盤查、據實核驗、不留遺漏。但凡本屆會試舉子,但凡與當朝宰執集團存在人脈、宗族、利益瓜葛者,無論名次高低、出身貴賤,一概黜落除名、永不錄用,徹底肅清科場污濁、還天下士子公道!」

  雷霆手段、鐵腕整治,一紙詔令,便是要徹底盪除數十年科場積弊、朝堂頑疾。

  韓琦聞言,心頭微頓,略一思忖,隨即鄭重躬身拱手,語氣堅定、寸步不讓:「臣遵旨!只是此事事關重大、牽涉極廣,上連朝堂重臣、下涉新科舉子,需開封府全力配合、各部協同行事。臣懇請陛下,賜一道親筆手詔,以作行事憑據、鎮懾人心。」

  他心中通透,知曉帝王心底尚存一絲顧慮,想低調處置、淡化醜聞,不願讓大宋百年科場蒙羞、淪為天下笑柄。可此番弊案根深蒂固、牽連無數,牽涉諸多權貴勛臣,若無帝王親筆手詔、無上權威,根本無從徹查、難以服眾,極易半途受阻、不了了之。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想要正本清源,便絕無低調姑息的可能。

  趙禎深深看了他一眼,知曉其心思縝密、思慮周全,所言句句在理,無奈輕嘆一聲,緩緩頷首應允。

  ……

  朝堂雷霆暗涌、風波將起,岳文書齋後院卻是一派鬆弛熱鬧、煙火盎然的鮮活景象,與九重宮闕的壓抑權謀形成極致反差。

  自從那日校場觀戰、一睹折依然絕世風姿後,方仲永心底便縈繞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悸動,心緒輕盈、少年意氣翻湧不止。歸齋之後,他便閒不住性子,在後院自行搗鼓起了新奇玩意兒,噼里啪啦的響動不絕於耳,震得整座書齋人人側目、個個驚詫,全然摸不透這位少年先生的新奇心思。

  後院空地上,方仲永親手架起張亢此前贈予的小軍鼓,又將一面厚重的大軍鼓穩穩立在青石地面,尋來一根粗木棍深深插進泥土固定,身旁整齊擺放著鋥亮的銅質鐃鈸,拼湊出一套簡陋卻獨具新意的原生態打擊樂器。

  他雙腳交替輕點,穩穩踢動地下的大軍鼓,沉悶厚重的鼓聲咚咚作響、震地有聲;雙手同時起落,快速敲擊架上的小軍鼓,清脆利落的鼓點密集迸發。羊皮鼓面震顫不休,一重一輕、一沉一亮的節奏交織碰撞,錯落有致、動感十足。

  方仲永一邊手腳不停、肆意敲打,任由歡快激昂的節奏宣洩心底滿腔心緒,一邊低聲自語、暗自盤算:「還是太過簡陋,不成章法。回頭定要讓陳七打造專屬踏板,配齊整套打擊樂器、調整形制,才算得上完整的架子鼓,方才夠氣派、夠盡興。」

  熱烈嘈雜的鼓點聲中,一襲華貴錦袍的柴麟慢悠悠從廂房踱步而出。他隨手輕輕推開身旁侍立的綠衣小妾,步履慵懶、姿態張揚,大搖大擺走到方仲永身前,雙手背於身後,立在鼓旁靜靜打量,眼神古怪、一言不發,上下反覆端詳著肆意敲鼓的方仲永,滿臉疑惑好奇。

  方仲永全然不在意他的古怪神色,自顧自沉浸在動感節奏之中,鼓槌起落翻飛、節奏愈發暢快,盡情宣洩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熱忱,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停!」柴麟終於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按住方仲永翻飛的手腕,制止了熱鬧的鼓點,皺眉好奇問道,「你這又是折騰什麼新奇玩意兒?這節奏、這響動,怎麼和你此前教顏如許的『搖滾』異曲同工,卻又不一樣?」

  方仲永抬眸輕笑,本打算耐心給這位大宋紈絝科普一番後世爵士樂的韻律與風情,可目光流轉、心念一動,腦海中驟然閃過校場之上折依然絕世傾城的笑顏,心頭少年悸動翻湧不止,腦子一熱,脫口而出一句沒頭沒尾、全然反常的話:「我看上一個姑娘,是那種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得到的人。」

  一語落地,氣氛瞬間突變。原本嬉鬧好奇的柴麟瞬間眸光一亮,滿臉八卦興致瞬間拉滿,再也顧不上探究新奇鼓樂,眼中閃爍著看熱鬧的光芒。他手腳麻利,一把搶過方仲永手中的兩根鼓槌,隨手往後一拋,便要追問詳情、深挖內幕。

  「哎呦——!」

  鼓槌破空飛出,不偏不倚正中後方一名小妾的頭頂。那小妾猝不及防,疼得瞬間彎腰抱頭,眼眶泛紅、當場落下淚來,細細的哭啼聲隨即響起,細碎軟糯、惹人憐惜。

  柴麟見狀絲毫不慌,反倒大大咧咧朝著後方廂房高聲喊話:「二丫!快出來照應一下小三,安撫一番!」

  方仲永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瞭然失笑,調侃著看向一臉無所謂的柴麟:「原來這位是小三?那你府上另外兩房妾室,莫非便是小一、小二?你這取名倒是簡單直白、省事得很。」

  「聰明!一點就透。」柴麟咧嘴嬉笑、毫不在意,坦然應下,滿臉紈絝隨性模樣。

  說話間,馬二丫快步從屋內走出,白皙臉蛋上帶著幾分無奈,狠狠白了柴麟一眼,快步上前俯身扶起蹲在地上揉頭落淚的「小三」,柔聲細語安撫勸慰著,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緩緩將人帶離後院僻靜處,化解了這場小小的鬧劇。

  院內閒人散去,只剩二人相對而立。柴麟再度湊近,滿臉促狹笑意,饒有興致地追問不休:「好了,旁人都走開了,速速從實招來!究竟是何等絕色佳人,能讓你方仲永這般沉穩通透的人神魂顛倒、念念不忘,還生出勢在必得的心思?」

  方仲永莞爾一笑,眼底藏著淡淡的溫柔與篤定,卻故作神秘、閉口不答。他彎腰撿起散落地面的鼓槌,重新落座抬手,再度敲響鼓點。

  咚咚咚、鏘鏘鏘——

  錯落激昂的節奏再度響徹後院,鼓聲雄渾、鐃鈸清亮,動靜交織、連綿不絕,熱鬧喧騰的聲響縈繞整座書齋,莫名帶出幾分開封府升堂審案的浩蕩氣勢,卻又夾雜著少年心事的鮮活熱烈。

  柴麟立在一旁,聽著這怪異新奇卻韻律十足的節奏,只覺違和感滿滿,卻又越聽越新鮮、越聽越上頭。他滿心都是方才那句「一定要得到的姑娘」,滿心好奇、抓心撓肝,偏偏方仲永守口如瓶、只敲鼓不說話,一整晚都吊著他的胃口,任憑他百般旁敲側擊,始終不肯吐露半分實情。

  喧囂後院、動感鼓點,成了方仲永獨享的少年心緒,也成了柴麟一夜未解的好奇懸念。

  ……

  一夜喧囂落幕,天光破曉、晨曦微露,又是嶄新一日。

  今日是陳七上門娶親、入贅成婚的大好日子。天剛蒙蒙亮,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微光穿透窗欞灑落屋內,方仲永和馬二丫便早早起身,梳洗整理、換上新衣,滿心歡喜籌備婚事。

  雖是入贅婚事、禮數較之嫁娶稍簡,卻半點不顯寒酸冷清,反倒煙火蒸騰、喜氣炸裂,將整座岳文書齋烘得暖意融融、紅韻漫天。天剛破曉,曦光淺淺掠過簷角,淡淡金輝落滿連片的朱紅廊柱,整座宅院早已褪去晨間靜謐,處處人聲鼎沸、喜氣喧騰。

  院前街巷清掃得一塵不染,青石板縫隙里的浮塵盡數掃淨,沿街簷下掛滿串串紅燈籠,渾圓燈盞層層疊疊、次第排布,暖紅光韻鋪滿長街。條條大紅織綢跨簷纏繞、隨風輕揚,流蘇垂墜、搖曳生姿,每一處廊角、每一扇窗欞都裝點得紅火熱烈,濃郁的婚嫁喜氣撲面而來,十里街坊皆能聞見熱鬧氣息。

  書齋內外僕從奔走如梭、各司其職,無人懈怠。後廚方向熱氣滾滾、白霧升騰,鍋碗瓢盆的清脆碰撞聲、大廚吆喝聲、沸水翻滾聲交織成片,一道道喜宴硬菜輪番出鍋,肉香、果香、糕點甜香混雜著薰香氣息,隨風漫溢整條街巷,勾得街坊鄰里、過路行人頻頻駐足觀望。

  院內天井空曠處早早擺開數十張喜桌,朱紅桌案、嶄新椅凳整齊排布,桌上提前擺好喜糖、喜果、蜜餞、清茶,紅白相映、規整喜慶。往來幫忙的街坊鄰里、書齋學徒、熟識好友穿梭其間,談笑風生、拱手道賀,寒暄聲、恭賀聲、嬉笑聲層層疊疊,熱鬧不休。

  今日身為新郎的陳七,更是一改往日粗糙憨直、隨性散漫的模樣。一身嶄新的大紅錦緞贅婿喜服加身,衣料順滑光亮、繡紋精緻工整,領口袖口暗紋鎏金,襯得他精神抖擻、眉眼發亮。他一早被眾人圍著梳洗整理、束髮戴冠,原本亂糟糟的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眉眼舒展、唇角止不住上揚,臉上掛著藏不住的憨厚喜色,走路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拘謹,手腳都不知該往何處安放,偶爾被周遭眾人打趣調侃,頓時耳根通紅、羞赧撓頭,憨態十足,惹得滿堂鬨笑。

  馬二丫今日亦是一身利落紅裝,褪去平日素淨衣衫,眉眼稍加修飾,清麗容顏染上幾分喜慶明艷。她手腳麻利、進退有度,穿梭在賓客之間,一邊招呼鄰里親友、打理瑣碎雜事,一邊叮囑僕從擺放禮器、排布喜宴,眉眼溫柔又幹練,偶爾轉頭看向侷促歡喜的陳七,眼底悄然掠過一抹淺淺笑意,質樸又真摯。

  方仲永換上一身素雅新衣,立在廊下靜看滿堂煙火盛景。從前夜新奇躁動、少年心動的雀躍心緒,到此刻置身人間喜樂、煙火滿堂的安穩暖意,心境悄然鬆弛舒展。耳邊是市井最鮮活的歡聲笑語,眼前是尋常人家最圓滿的婚嫁喜事,紅綢搖曳、燈火暖人、人情溫熱,這般煙火鼎盛、歲歲安然的俗世光景,遠比朝堂權謀的冰冷博弈、江湖爭鋒的凌厲殺伐,更動人、更治癒。

  鼓樂聲聲緩緩響起,喜慶嗩吶穿透喧鬧人聲,高亢悠揚、婉轉熱烈,一步步將整場婚事的喜慶氛圍推向頂峰。良辰將至,紅綢漫捲、喜氣盈堂,街坊簇擁、親友滿堂,一場屬於尋常兒女的圓滿婚事,在大宋汴京城的明媚晨光里,熱熱鬧鬧、盛大啟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