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向晚，落日熔金，暖融融的金輝鋪滿整座殿前司校場。偌大的皇家演武場人聲鼎沸、萬眾齊聚，數千汴京城民、士林學子、文武官吏層層圍堵，人流摩肩接踵、擠擠挨挨，徹底將偌大校場圍得水泄不通。喧囂人聲直衝雲霄，裹挾著市井百姓的熱烈歡呼，將大宋武舉終場決戰的氛圍，烘托至極致鼎盛。
校場中央，一排排制式規整的長槍、環首刀、鐵戟、重斧整齊列陣，寒光凜冽的兵刃在落日金輝下折射出森然冷光，層層疊疊的鐵甲戰甲熠熠生輝，金鐵交輝、氣勢磅礴，武人殺伐的凜冽銳氣撲面而來。旗陣迎風獵獵作響，鼓聲靜而待鳴，肅殺的武備氣場與周遭沸騰的人間煙火激烈交融，既藏皇家演武的森嚴莊重，又有江湖對決的熱血張揚。
方仲永、簡嬌二人隨人流緩步入場，瞬間被洶湧人潮裹挾其中。四周百姓接踵擦肩、推搡涌動，人人伸長脖頸、踮足眺望，滿眼皆是看熱鬧的熱切興致。這般全民狂歡、萬人扎堆湊熱鬧的盛景，讓方仲永恍惚生出強烈的既視感，恍然穿越回前世現代都市。每逢聖誕、情人節日，街頭巷尾情侶結伴、遊人如織、滿城喧鬧，全民奔赴熱鬧的盛況，與眼前大宋市井的熱烈別無二致。
盛世華夏，千年煙火，從未變過。無論是千年前的大宋黎民，還是千年後的現代世人，骨子裡都藏著奔赴熱鬧、喜看巔峰對決的赤誠天性。平凡日子的庸常瑣碎里，一場頂尖強者的巔峰爭鋒，永遠是最能撫慰人心、點燃熱血的盛事。
本屆大宋武舉，文試考核早已於一月前落幕，經層層閱卷糊名、稽核篩選，優劣名次塵埃落定。今日校場對決，便是萬眾矚目的終極之戰——武狀元與武榜眼的巔峰角逐，是大宋年輕一代頂尖武人的正面博弈。
文道之爭晦澀內斂、暗藏機鋒，恰似無形化骨綿掌，字句博弈、傷人於無聲無息，優劣評判全憑考官心意、分寸模糊；武道之爭凌厲直白、勝負分明，如同出鞘小李飛刀，鋒芒畢露、血刃立見，強弱高下、輸贏名次，一招一式全然擺在明面上，容不得半分虛與委蛇、暗箱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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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文武二試最本質的區別。武舉的貓膩與暗箱操作，大多集中在前期文試的經義策論、家世評級之中，權貴門閥可憑藉人脈勢力、家世背景，暗中運作分組、規避強敵，讓將門子弟落入弱勢組別，輕鬆穩妥出線。可一旦踏入終場校場實戰對決，所有人脈、家世、權勢盡數失效，能站上最終決戰舞台的人，無一不是身懷真功、體魄強悍、廝殺經驗豐厚的頂尖好手，每一人都有實打實的過硬本領，絕非尋常紈絝可以濫竽充數。
方仲永目光穿透攢動人頭，精準落在校場東側的對決名牌之上。兩塊漆黑烏木名牌擦拭得鋥亮通透，在落日餘暉下熠熠醒目，筆力遒勁的墨字清晰入目：左書楊延昭，右書葛懷敏。
兩大將門嫡子，今日同台爭鋒、角逐武魁，萬眾矚目、萬眾期待。此刻決戰尚未開啟，二人各自立於場區兩端，潛心熱身、蓄力備戰。這賽前暖場切磋的精彩程度、觀賞性，絲毫不遜色於正式巔峰對決。
只因暖場餵招不拘泥於生死搏殺、殺伐制勝，更講究招式技巧、身法美感、攻防分寸，兩人各自邀請同輩好友陪練對拆，招式靈動飄逸、進退有度，極盡武學精妙與身姿美感，比起硬碰硬的死戰，更具觀賞性與觀感張力，牢牢鎖住全場所有人的目光。
可當方仲永的視線落在楊延昭身旁的陪練之人身上時，整個人驟然一滯，瞳孔微凝，目光牢牢定格、再也無法移開分毫。
場中女子正是折依然。此刻她褪去平日常穿的寬鬆外袍，一身月白勁裝緊身束體，完美勾勒出纖穠合度、挺拔窈窕的身段，腰間銀帶束腰，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細腰，利落颯爽又不失女子柔美。腳下一雙黑色小蠻靴精緻利落，穩穩踏在校場青石板上，步履輕盈穩健。青絲盡數高束，一枚素金圈發箍牢牢固定，碎發盡數收攏，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精緻立體的眉眼，容顏如玉、清絕絕塵。
這般身姿容貌、氣韻風骨，足以讓世間所有筆墨詩文黯然失色。若落筆寫成章回武俠，細細描摹萬般風情，也難繪其神韻分毫：她兼具窈窕淑女的清雅高潔，又藏江湖俠女的萬種風骨。起式翩躚若驚鴻，落勢沉穩藏力道，進退翻轉、揮劍拆招之時，美目含秋水澄澈，眉眼斂春山清黛。絞綃勁裝貼身不拙，紅綢束尾利落不飄，動則仙姿綽約、身姿翩躚，靜則明眸顧盼、瑩瑩生輝，一顰一笑、一招一式，皆是極致風華。
方仲永心底暗自描摹萬般詞句，百般讚嘆，依舊覺得文字淺薄，不足以囊括眼前女子半分神韻。折依然身上自有一番獨特氣韻，恰似大雪初霽後的開封開寶寺十三層木塔，立於塵俗之巔，恬淡空靈、清冷出塵，不染半分市井煙火。而眉宇間偶爾閃過的一抹狡黠靈動，又沖淡了這份清冷疏離，讓她褪去仙佛般的疏離淡漠，多了鮮活動人的人間靈氣，宛若誤入凡塵的絕世仙子，清雅又鮮活、高冷又明媚。
論肉身蠻力、殺伐力道，折依然常年居於閨閣、精修劍法而非蠻力，自然遠不及常年征戰、體魄強悍的楊延昭。可若論招式精準度、攻防分寸、拆招預判、劍路把控，她的造詣竟隱隱猶在楊延昭之上。
只見她手中雌雄雙股劍翻飛流轉，兩道纖細寒光靈動穿梭，精準點向楊延昭槍式破綻，手腕輕轉、劍勢微調，每一次點刺、格擋、卸力都分毫不差、恰到好處，不偏不倚落在招式關鍵節點。快而不亂、靈而不虛，招招精準、式式精妙。
場邊圍觀百姓看得如痴如醉，陣陣喝彩聲、鼓掌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聲浪層層疊疊蓆卷全場。
方仲永目光緊緊追隨那雙靈動流轉的劍影，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趣味盎然的遐想：這般爐火純青、分毫不差的精準手法，若是放到後世俗世，去酒樓後廚雕琢蘿蔔雕花、擺盤飾景，定然也是輕而易舉、爐火純青，妥妥的頂尖手藝。
場上熱身切磋已然悄然步入高潮。折依然雙劍翻飛，萬千寒光纏繞周身，層層疊疊、密不透風；楊延昭回文長槍縱橫開合，槍風呼嘯、破風作響，凌厲槍勢穩穩護住周身。一劍一槍、一柔一剛，兩道寒光交織纏繞，宛如萬千銀絲交織碰撞，攻守互換、進退如風，看得全場眾人眼花繚亂、心神激盪。
方仲永望著場中默契配合的二人，心底生出幾分真切艷羨。楊、折兩家皆是大宋頂級將門世家，世代交好、互為臂助，根深葉茂、底蘊深厚，子弟自幼相識、彼此熟稔，文武相濟、攻守互補，這般世家羈絆、將門情誼，是尋常寒門子弟窮盡一生也難以觸及的底蘊。
再細觀場上即將決戰的兩大頂尖武人，楊延昭、葛懷敏皆是功勳將門嫡子，自幼承襲恩蔭、身居世職，早已坐擁旁人求之不得的仕途根基。此番參加武舉，於他們而言，無關謀生立身、無關仕途起步，更多是年少意氣、自我證明，欲以一身真功博取天下名望、夯實將門底蘊。
方仲永腦海中飛速掠過歷史記載，對二人命運瞭然於心。葛懷敏天資卓絕、武藝超群，單打獨鬥的硬功夫在大宋年輕一輩中堪稱頂尖，悍勇凌厲、身手不凡。可此人性格張狂、恃勇輕敵、有勇無謀，是典型的張飛式猛將之才，衝鋒陷陣可堪大用，統籌全軍、運籌帷幄則難堪重任。
歷史之上的宋夏戰爭，葛懷敏便是因自負狂妄、輕敵冒進，不聽麾下謀士裨將勸諫，孤軍深入、陷入重圍，最終落得全軍覆沒、身死人手、為天下笑的悲涼結局，空有一身絕世武勇，終究淪為戰局犧牲品。
洞悉歷史走向的方仲永，心底思緒澄澈通透。亂世用人，貴在知人善任、因材施任，猛將用於衝鋒、謀臣用於運籌，各司其職、各盡其用。若是用得其所，葛懷敏便是鎮守邊關、衝鋒破敵的絕世猛將；若是任其狂妄、委以帥權，便是累死三軍、禍亂戰局的禍端。
如今自己身負穿越機緣、洞悉百年興衰，扭轉人物命運、擺正世人位置、造福大宋社稷，便是身為穿越者與生俱來的格局與使命。
心念起落間，場上熱身切磋已然悄然落幕。
折依然收劍立勢、身形歸位，雙劍歸鞘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不見半分拖沓。她抬手取下腰間素色汗巾，微微側首，輕輕擦拭額角細密汗珠。落日餘暉斜斜灑落，溫柔勾勒出她纖細窈窕的側顏輪廓，睫毛纖長、眉眼清靈，薄唇微抿，自帶清冷溫婉的氣韻。
似是冥冥之中自有感應，她擦汗的動作微微一頓，澄澈眸光驟然穿透紛亂嘈雜的人海，精準鎖定人群中的方仲永。四目隔空相對，跨越萬千人影、層層喧囂。下一瞬，清麗眉眼緩緩舒展，一抹淺淺淺淺的笑意悄然綻放在唇角，溫柔、靈動，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狡黠清甜。
那一瞬，周遭喧囂人聲、凜冽武備、落日金輝盡數淪為陪襯。天地之間，彷佛只剩這一抹絕世笑顏，清絕動人、撼動人心。
方仲永心神驟然一顫，胸腔之內暖意翻湧、心緒激盪，情不自禁輕聲吟詠出李延年的千古絕唱，嗓音低沉溫柔、字字含韻：「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字句落地，心境澄澈真切。他心底無比篤定：她方才那一笑，分明是越過人海、獨獨贈予自己。一縷細碎而真切的幸福感，絲絲縷縷縈繞胸懷，溫柔綿長、久久不散。
身側的簡嬌靜靜佇立，將方仲永所有神態、動作盡收眼底。她聽不懂文人詩詞的婉轉意蘊，卻深諳察言觀色之道。順著方仲永凝望的目光，她一眼便望見場中身姿颯爽、風華絕代的折依然。
方才折依然餵招對決的靈動身法、精準劍勢、殺伐有度的英姿，早已讓同為習武之人的簡嬌暗自讚嘆，心底連連稱奇，由衷佩服這份巾幗不讓鬚眉的颯爽與強悍。此刻見方仲永這般失神讚嘆、心神蕩漾的模樣，頓時瞭然於心，暗自輕笑，這般絕世佳人，的確值得世人傾心讚嘆。
……
同一時刻，皇宮崇政殿外，殿宇巍峨、廊深階靜，與校場的喧囂熱鬧形成極致反差。晚風穿廊、簾幕輕晃，宮禁之內肅穆清冷、鴉雀無聲。
韓琦一身規整官服，身姿挺拔、脊背筆直，靜靜立在殿階之下，神色沉穩淡然、面無波瀾，看似安分守己、靜待傳召，實則眼底深處暗藏鋒芒、胸有驚雷。他微閉雙目、心神沉靜，暗自默算時辰流轉。
他心中通透瞭然：約莫一刻鐘之內，禮部官員必定會將本屆會試最終錄取名冊送入宮中、呈遞御前。而官家盛怒之下，第一個傳召覲見的，必然是身為知諫院右司諫、執掌監察彈劾之權的自己。
世人皆以為朝堂博弈、權爭漩渦，身陷其中者只能隨波逐流、被動浮沉。可年少新銳、心性強悍的韓琦，素來不信命、不隨波逐流。他的人生信條從來只有八字真言：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昨夜貢院門前科場舞弊傳單瘋傳、輿論譁然，風聲四起、人心惶惶。韓琦抓住轉瞬即逝的絕佳時機，連夜伏案疾書、徹夜不眠，以右司諫「風聞奏事」的專屬職權，呈上一道措辭凌厲、字字誅心的重磅彈劾奏摺。
奏摺之中，他條理清晰、層層遞進，將王隨、陳堯佐、韓億等一眾朝堂老臣、老人集團的以權謀私、結黨營私、阻塞賢路、操控科考的樁樁劣跡、件件罪證，盡數羅列、逐條細數，筆鋒凌厲、直擊要害。彈劾力度之猛、聲勢之大、罪狀之實，絲毫不弱於當年范仲淹轟動朝野的《百官圖》。
而這道奏摺真正的殺手鐧、真正能撬動朝堂格局的重磅底牌，正是那一張提前外泄、未放榜而先知前十名次、附帶詳細策論文稿的舞弊傳單。一紙鐵證，赤裸裸撕開大宋科場百年未有的驚天醜聞，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御書房內，檀香裊裊、靜謐肅穆。宋仁宗趙禎端坐御案之前，指尖捏著厚厚一卷奏摺，越看越怒、越閱越氣。龍顏震怒、胸膛劇烈起伏，素來溫和的眉眼覆滿寒霜，周身氣壓低至冰點。
科考為國之根本、社稷重器，是寒門士子晉升唯一通路、朝堂取士唯一準繩，關乎天下公道、士林人心、朝堂根基。大宋開國百年以來，從未有過提前泄題、暗定榜單、權貴操控科舉的驚天醜聞！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趙禎壓抑不住心底怒火，低聲怒斥出聲，雙腳微微跺地，周身帝王威壓席捲整座御書房。他抬手重重按在奏摺之上，指節泛白、力道十足，沉聲對身旁侍立的大太監喝道：「本屆會試錄取名冊，可送至宮中？速去禮部，替朕取來！即刻！」
「奴婢遵旨！」大太監嚇得心頭一顫、躬身俯首，不敢有半分耽擱，快步躬身退下，片刻後雙手捧著封印嚴密的精緻錦盒，一路小跑折返御書房，呼吸微促、躬身呈上。
錦盒封印完好、制式規整，看似嚴密公正、毫無破綻。趙禎抬手一把扯開封印，掀開盒蓋取出紙質名冊，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名次名單、考生籍貫、所屬派系。
一眼、兩眼、三眼……逐行閱覽、字字核對。不過片刻，趙禎臉色由怒轉寒、由寒轉青，最後面如金紙、怒極氣悶，胸腔怒火熊熊燃燒，一股被朝臣蒙蔽、被權臣欺瞞的憋屈感直衝頭頂。
「啪——」
一聲脆響，精工細作的紫檀木錦盒被他狠狠摜在地面，盒身碎裂、木屑紛飛，盡顯帝王盛怒。
「傳朕口諭！即刻傳召右司諫韓琦，崇政殿覲見！」趙禎粗喘幾口氣，壓下滔天怒火，嗓音帶著壓抑的沉怒，沉聲下令。
不多時，韓琦穩步踏入崇政殿，躬身行禮、禮數周全，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抬眸一瞥，便見御案之上名冊散亂、紙頁翻飛，官家斜坐龍椅、面色陰沉、眉宇含怒，周身威壓厚重凝滯，殿內氣氛死寂壓抑。
韓琦從容俯身，緩緩拾起散落地面的會試名冊，目光快速掃過，心中所有猜測盡數落地，底氣愈發充足、勝算愈發篤定，心底瞭然：大局已定，老人集團大勢將傾、必倒無疑。
他垂眸斂神、靜待問詢，神色沉穩、胸有成竹。
趙禎抬眸看向他，見此人身處驚天科場弊案之中，依舊氣定神閒、波瀾不驚，絲毫無半分惶恐慌亂之態，心底不由得又添幾分慍怒，腮幫子微微鼓起，語氣帶著帝王的沉怒與疑惑：「韓卿，你且如實告訴朕！這份未卜先知的榜單從何而來？科場舞弊、暗定名次，究竟是何等貓膩、何等勾結？細細稟來！」
韓琦聞言，緩緩直起身形，輕咳一聲清了清嗓音，開口娓娓道來。他口齒清晰、邏輯縝密、條理分明，將近日夏竦設宴邀約、一眾年輕官員赴會閒談、時政論點被刻意套取、後續街頭傳單泛濫、榜單提前泄露的前因後果，一一從容敘述。
他所言句句屬實、字字有據，沒有半句刻意捏造、刻意誣陷的假話。但字字句句之間，皆暗藏取捨、暗藏心機，巧妙隱去自己與一眾同僚當日赴宴、參與閒談、輸出觀點的關鍵細節，不動聲色將自己徹底摘出舞弊棋局、撇開所有干係。
真正的頂級聰明人，從不說赤裸裸的謊言，只選擇性輸出真相。用真實的片段，引導帝王得出自己想要的判斷，借帝王之手，肅清朝堂舊弊、扳倒老舊權臣、掃清前路障礙，乾淨利落、不留痕跡，手段高明、城府極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