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試三日,熬至終場最後一日,連日封閉的貢院徹底褪去了開考時的規整肅穆。整座大院高牆鎖風、簷宇合圍,密不透風的院落將燥熱與濁氣死死囤積,一絲清風也透不進來。三尺方寸號房,吃喝拉撒睡盡數容納其中,數千考生三日封閉苦熬,煙火氣、汗臭味、食物餿味、墨汁酸味混雜淤積,層層疊疊悶壓下來,哪怕是心性最堅韌的老生,此刻也面露疲色、身心俱疲,眉宇間儘是被枯燥環境磨出的倦怠。
方仲永素來耐性遠超常人,心性沉穩、自律極強,三日伏案答題、隱忍自持,從未有過半分焦躁失態。可到了最後一日,鼻尖終日縈繞的混雜異味不斷侵蝕心神,久坐僵硬的身軀疲憊堆積,心底已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提前交卷、逃離牢籠的衝動。
他垂眸看向卷面,眼底依舊清明鎮定,並無半分慌亂。整場會試二十三道經義、詩賦、策論,盡數從容答畢,如今僅剩最後四道收尾小題。草稿早已反覆打磨、斟酌完善,字句章法、立意格局皆無瑕疵,只需靜心工整謄抄,便可大功告成、圓滿收官。
回想前兩日應試,他尚且勞逸結合,每寫完兩道考題,便會趁著間隙閉目調息、輕揉雙目,慢悠悠做一套簡易眼保健操,舒緩用眼疲憊、鬆弛緊繃心神。可今日,貢院內外燥熱凝滯,空氣沉悶得如同密不透風的蒸籠,刺鼻渾濁的異味無孔不入,順著窗欞縫隙、木板紋路鑽進每一寸角落,熏得人頭昏腦脹、心神浮躁。往日的從容閒適盡數消散,心底只剩一個念頭:速速落筆、速速離場。
方仲永暗自無奈失笑,心中通透瞭然:世人皆以為學霸提前交卷,皆是恃才傲物、刻意裝逼、高調炫技。可唯有身處其中的自己清楚,此番提前收尾離場,純屬被貢院號房的惡劣環境逼得無奈,屬實是被濁氣熏得再也多待一刻都難以忍受。
與方仲永從容收尾、胸有成竹的狀態形成極致反差的,是不遠處一眾號房裡的權貴紈絝子弟。以韓剛、韓令為首的一眾衙內,三日來坐立難安、惶惶不可終日,整日抓耳撓腮、心緒不寧,既苦無真才實學落筆答題,又日夜焦灼期盼場外舞弊答案。
直至終場將近,他們苦苦等候的槍手謄抄答卷,終於透過號軍暗線悄然送入考場。一眾紈絝瞬間眼眸發亮、神色狂喜,緊繃三日的心神驟然鬆弛。眾人不敢耽擱半分,藉著人群躁動混亂的掩護,手腳麻利替換卷面、塗改筆跡,飛快將現成的滿分答卷挪至自家卷中,全程動作熟練隱秘、配合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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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片刻,一眾此前還愁眉苦臉、束手無策的紈絝子弟,瞬間一身輕鬆、神色舒展,卷面工整完備、無可挑剔。他們慢悠悠收拾筆墨考籃,擺出一副從容答畢、舉重若輕的姿態,故作淡定起身交卷,昂首闊步走出號房,儼然一副胸有成竹、穩握功名的模樣,全然不見半分此前的焦灼狼狽。
午後日頭高懸天際,盛夏烈日灼灼生輝,萬里無雲、長空澄澈,沒有半分雲霧遮攔,毒辣的日光直直傾瀉而下。毫無遮擋的直射陽光傾灑在貢院青磚門樓之上,白花花一片刺眼奪目,晃得人下意識微微眯眼。烈日當頭,天地萬物的影子盡數被強行壓縮收攏,地面人影縮得極小,寥寥一團貼在青磚之上,襯得巍峨肅穆的貢院高牆愈發冷峻厚重、森嚴壓抑,三日禁錮之感在此刻愈發清晰。
方仲永收拾好規整整潔的考卷,仔細封存妥當,從容起身離場。踏出號房、走出貢院的瞬間,曠野清風穿街而過,裹挾著盛夏草木的清爽氣息撲面而來,明亮天光盡數灑落周身。三日困於方寸牢籠、深陷濁氣悶房的壓抑一掃而空,只覺渾身通透、心神舒展,連日伏案苦讀的疲憊盡數消散。
抬眼望去,貢院轅門外的槐蔭濃密繁茂,層層疊疊的枝葉撐開一片清涼樹蔭,隔絕了外頭毒辣的烈日。一道颯爽身姿靜靜佇立在樹蔭之下,簡嬌一身利落勁裝,身姿挺拔、英氣逼人,白馬溫順立在身側,鬃毛光潔、體態安然。一人一馬靜靜等候,已然在此佇立許久。她身姿端正、目光專注,不急不躁、不離不棄,這份極致耐心與專業等候,遠超尋常僕從隨從,比世間專職接送的車伕還要穩妥靠譜。
望見方仲永走出貢院大門,簡嬌眼底瞬間漾起溫柔笑意,眉眼間的清冷盡數褪去,快步上前迎上前來,柔聲開口,語氣滿是真摯歡喜:「公子,可算考完了,三日辛苦!」
說話間,她動作自然嫻熟,伸手穩穩接過方仲永手中半空的考籃食盒,轉身輕巧置入馬匹兩側的布囊之中,動作乾脆利落、行雲流水。隨後足尖輕點、身姿一躍,穩穩翻身上馬,俯身伸出手,穩穩將方仲永拉至身前坐穩,韁繩輕握、姿態穩妥,將人護得嚴實安穩。
脫離三日壓抑考場,方仲永身心鬆弛、心境輕快,眉眼間帶著任務圓滿落幕的慵懶與喜悅,轉頭對著身後的簡嬌溫聲笑道:「總算熬完三日科考,塵埃落定。嬌娘辛苦等候,今日不必拘束,我們好好設宴熱鬧一番。先回宅邸沐浴淨身、換一身清爽衣裳,稍後叫來岳文一眾夥計,大家齊聚暢飲、盡興歡聚。」
馬背上微風輕拂,髮絲微動,簡嬌穩穩控著韁繩,驅著白馬緩步前行,身姿穩妥、語氣輕快:「吃食歡聚倒是小事,不必急於一時。」
話音稍頓,她眼眸一亮,帶著幾分興致盎然的語氣提醒道:「公子,你且記著,後天便是武舉終場殿試,校場演武、強者對決,乃是整場武舉最精彩的重頭戲,群英角逐、拳腳爭鋒,場面定然極為熱鬧震撼,我們可以前往校場觀戰散心。」
方仲永聞言瞬間來了興致,連日伏案苦讀的疲憊盡數消散,頷首笑道:「甚好!連日困於經義策論,正好去看看武人爭鋒、沙場演武,換換心境、舒展筋骨。今夜我們自行歡聚熱鬧一番,明日休整靜養,後天便去校場觀戰。」
兩人正並肩緩行、輕聲閒談,沿街楊柳枝條被清風拂動,簌簌搖曳、光影斑駁。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亮爽朗、帶著濃郁陝州涑水口音的少年聲響,熱忱十足、穿透周遭人流喧譁:「仲永兄!三日科考辛苦,今晚閒暇,可否移步尋芳閣,你我對飲一醉、暢談一番?」
方仲永聞聲回眸望去,只見少年司馬光一襲青布長衫,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臉上掛著陽光坦蕩的笑意,步履輕快追了上來。此刻的他眼神熟稔、熱忱親近,全然是多年摯友、鐵桿基友般的熟絡姿態,眼底帶著幾分同道相惜的欣賞與親近。
方仲永心頭微微一動,眼底掠過一絲驚疑,暗自心生困惑。自己對司馬光格外熟稔、自帶親近感,是源於後世千年歷史認知,知曉其千古名望、生平功過,可司馬光與自己不過一面之緣,初識不久,為何會對自己這般熟絡熱忱、毫無生疏隔閡?
他心中暗自揣測:是王安石臨行前特意囑託代為交好?還是司馬光本就天性豁達、自來熟熱,善於識人交友?
一念至此,方仲永心底對司馬光的印象愈發複雜。眼前這位年少成名、砸缸救友、名動京洛的神童,與自己、王安石同歲同齡,皆是少年翹楚、一時俊彥,可方仲永對其始終難以全然交心、坦誠相待。
熟讀史書的他,深知司馬光的為人與生平功過。此人畢生深耕禮教、精通權術、擅長朝堂博弈,雖著有《資治通鑑》這般千古流傳的史學巨著,文采學識冠絕一代,卻絕非范仲淹那般心懷天下、大公無私、品行無瑕、讓後世由衷敬佩的千古賢臣。
他腦海中飛速閃過史書所載的樁樁件件:為求朝堂安穩、固守舊制,司馬光一句諫言,便將邊關將士浴血奮戰、拼死打下的疆土拱手讓與外族蠻夷,寒盡軍心、損耗國威;為整肅風化、拘泥禮教,屢屢上奏彈劾汴京盛行的女相撲之戲,直言其傷風敗俗、敗壞世風,嚴苛刻板、不近人情;為阻撓王安石變法、維護世家舊族既得利益,不惜拋開文人風骨,大肆進行人身攻擊、黨派傾軋,手段凌厲、格局狹隘。
即便世人皆稱頌司馬光前半生高潔正直、聰慧無雙、品行端方,可在方仲永眼中,此人諸多行事處處透著功利算計,處世圓滑、深諳利弊,因利而聚、因利而散,看似坦蕩高潔,實則城府極深,絕非可深交摯友。
心中思緒萬千,面上卻不動聲色。面對司馬光熱忱主動的邀約,方仲永不願直白拒絕、掃了對方顏面、無端結怨,當即選擇委婉周全、體面應答。
「嬌娘,暫且停馬。」方仲永輕聲吩咐一聲。
簡嬌聞言立刻勒住馬韁,白馬穩穩駐足。方仲永側身回頭,對著快步走來的司馬光抬手含笑,姿態謙和、氣度從容,語氣溫和卻分寸得當:「多謝司馬兄盛情相邀,小弟心領。今夜我已於岳文書齋備好小宴,邀約一眾好友小聚閒談。司馬兄若是閒來無事、不嫌棄陋室簡陋,大可移步前來,你我同飲暢談、共敘情誼。」
這番應答堪稱絕妙,委婉避開了對方的專屬邀約,既沒有生硬拒絕、駁人顏面,又順勢將私人獨聚化作眾人雅集,不動聲色拉開距離、守住分寸,周全得體、進退有度。
司馬光何等聰慧通透、心思縝密,瞬間便聽懂了方仲永的委婉用意。他當即朗聲哈哈大笑,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腹黑讚許,心中暗自讚嘆:不愧是能寫出《三國演義》那般千古奇書的大才,心思通透、處世圓滑、分寸拿捏恰到好處,果然同道中人、絕非庸才!
……
與此同時,京城街巷深處,新任右司諫韓琦身著官服,步履沉穩、面色沉肅,穿行在市井人流之中。他回京任職時日尚短,卻早已看透朝堂格局,對朝中盤踞多年、固步自封、結黨營私的「老人集團」恨之入骨、深惡痛絕。
他此番接任的,乃是前相呂夷簡麾下第一筆桿子高若訥的舊職——知諫院右司諫。此位素來是朝堂第一「噴神」崗位,執掌監察百官、彈劾弊政、直言進諫之權。年輕氣盛、心懷社稷的韓琦,上任以來目睹諸多朝堂弊政、權臣亂象,早已胸中積滿怒火,隱忍許久。看著老臣集團尸位素餐、把持朝政、阻塞賢路、敗壞朝綱,他屢屢憤懣難平,幾乎想要效仿范仲淹,揮毫寫下《百官圖》,盡數羅列權臣罪狀,當庭彈劾、正本清源。
幾日前,夏竦設宴邀約,韓琦赴宴閒談,席間便察覺此人言行古怪、城府深沉、暗藏算計。他心知夏竦素來與前首相呂夷簡往來密切、私交甚篤,此番頻頻拉攏自己這個諫院新銳,目的再明顯不過——妄圖藉助諫院監察勢力造勢,助推呂夷簡再度復相、重掌朝堂大權。
韓琦心中通透,卻依舊帶著一眾諫院同僚赴宴相聚。無他,只因他與一眾年輕清流官員,早已對腐朽僵化的老人集團忍無可忍、積怨已久,推翻舊黨、肅清朝堂、為新政開路,已然成為一眾新銳官員的共同心愿。
只是眾人心中各有立場、目的不同。韓琦與一眾清流心中,未來執掌朝政、引領新政的最佳人選,是心懷天下、銳意革新、品行高潔的范仲淹范相公。而夏竦四處奔走、暗中布局,費盡心思拉攏人心、攪動局勢,妄圖扶持的,卻是老謀深算、黨同伐異的呂夷簡。兩方訴求看似一致,實則歸宿截然不同、立場相悖。
韓琦正邊走邊暗自思忖朝堂局勢,耳畔忽然傳來陣陣喧譁躁動之聲。時值正午過後,貢院前街人流輻輳、車馬穿行,兩側商鋪林立、攤販扎堆,原本熱鬧的街市此刻愈發嘈雜。無數落場舉子聚集在貢院門前空坪,扎堆議論、高聲爭辯、群情激奮,人聲鼎沸、場面紛亂不已,隱隱有聚眾鬧事之勢。
韓琦心頭驟然生出一抹詫異,眉頭微蹙、腳步頓住,暗自疑惑:如今距離會試放榜尚且還有一日,未到揭榜之時,為何貢院門前會鬧出這般大的動靜?
他心念一動,快步上前檢視。尚未靠近人群,便有數名神情亢奮的舉子快步迎上,手中捧著厚厚一沓詩稿與宣傳紙張,不由分說便遞到韓琦手中,沿街四處派發、廣為散播。
韓琦抬手接過紙稿,垂眸細細閱覽,越看越是心驚、臉色越是沉凝。紙稿之上,通篇皆是諷刺本屆科場昏暗、科考舞弊、權貴操控名次的詩詞雜文,言辭犀利、直指弊端。而最令人心驚的是,尚未放榜、未揭名次,紙稿之上竟已經提前泄露了本次會試前十完整榜單,名單排序、出身門第、所屬派系一清二楚,甚至附帶了前十名考卷的核心策論段落、答題立意、行文風格,細節詳盡、真實無誤,絕非杜撰捏造。
一字一句映入眼帘,清晰真切、鐵證如山,韓琦一顆正直赤誠的心,瞬間飛速下沉、涼透半截。
他渾身微微一僵,腦海中轟然炸響,瞬間串聯起所有前因後果,心底寒意徹骨:這榜上試題、策論立意、時政切入點,分明就是數日前夏竦設宴相聚時,刻意丟擲、引導眾人閒談議論的朝堂時務話題!
剎那間,一種被人精心算計、強行拖入驚天陷阱、綁上賊船的窒息感,死死裹挾住他的心神。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冷汗,背脊發涼、心神俱震。
這一刻他終於徹底醒悟:那日的風雅宴會、時政閒談,根本不是簡單的同僚小聚、知己閒談,而是夏竦精心布下的一場驚天大局、一場完美圈套!
自己當日攜一眾知諫院年輕同僚赴會,眾人各抒己見、暢談時政、剖析利弊、輸出觀點,看似隨性閒談,實則盡數淪為了夏竦舞弊布局的槍手工具!
若是此番科場舞弊大案徹底爆發、東窗事發,當日赴會的所有年輕官員,人人都有口莫辯、百口難辯,盡數被牢牢綁上夏竦與呂夷簡的賊船,終生受制於人、再無脫身可能!
一念及此,韓琦臉色慘白、心神大亂,無盡的後怕與憤怒席捲全身,死死攥緊了手中紙稿,指節泛白、力道極致。
……
朝堂暗流洶湧、科場弊案將發,市井人心惶惶、局勢暗潮湧動,而九重皇宮大內卻是另一番靜謐光景。層層宮牆隔絕了市井喧囂與朝堂紛爭,琉璃瓦頂在烈日下熠熠生輝,殿宇巍峨、廊深庭靜,晚風穿殿、簾幕輕垂,肅穆莊嚴的宮城之中,氣氛安然舒緩。宋仁宗趙禎的心情,也是近日以來前所未有的輕快明朗、舒展愉悅。
自此前宮中幼子夭折、皇室子嗣凋零,深宮長夜清冷孤寂,層層宮闕鎖著鬱結愁緒,仁宗心境長久低迷煩悶,終日心神不寧、難展笑顏。繁雜朝堂瑣事、後宮紛擾糾葛層層堆砌,壓得他身心俱疲,久久未有舒心之日。
而近日,一份關於江南解元方仲永的奏報,讓他鬱結已久的心境豁然開朗、心生期許。聽聞此番大宋會試,名動江南的奇才方仲永已然入京赴考,歐陽修、蔡襄等一眾翰林文臣,更是屢屢在御前稱讚其天資卓絕、文采冠世、身負真才實學,絕非尋常科舉士子可比,此番必定穩穩入圍、順利挺進殿試,得見天顏。
趙禎心中,對這場即將到來的君臣殿試會面,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濃烈期待。
這份期待,無關帝王招攬能臣、穩固朝堂的權謀算計,更多的是一種純粹的知己相惜、書友相逢的欣喜。他身居九重、孤家寡人,坐擁萬里江山,卻常年深陷深宮孤寂,無人知心、無人共情。而方仲永詩文格局超前、眼界通透、見解獨到,每每讀其文章,總能直擊人心、契合帝心,彷佛能看透他身居高位的疲憊與無奈,讀懂他勵精圖治的初心與難處。
這是一位孤苦帝王,對世間唯一能共情自己、讀懂自己的曠世能臣的深切期盼。
這般心境,恰似前世經典橋段之中,世人皆束手無策、無人救贖,唯有一人可破局、唯一人可相知,唐僧靜待至尊寶踏月而來的那份滿心期許、滿心期盼。殿內窗明几淨、檀香裊裊,柔和天光鋪灑在御案之上,靜謐深宮之中,只剩帝王一人靜靜守候。
仁宗端坐御案之前,指尖輕輕摩挲著方仲永的過往詩文,眼底滿是溫柔期許,靜靜等候著,那位曠世奇才,金榜題名、踏殿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