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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小方會試

  貢院門前人聲鼎沸、塵囂滾滾,方仲永立在人流邊緣,身姿挺拔如松、身形清雋。一襲素色長衫纖塵不染,眉眼溫潤卻自帶疏離篤定,透著遠超同齡學子的沉穩淡然。他目光微凝,正要抬眼細細打量身前這名陌生的青年考生,對方已經快步上前,身形微微前傾、步履急促,刻意壓低了聲線。一口厚重質樸的陝州涑水口音撲面而來,語速平緩卻帶著幾分鄭重懇切,穩穩穿透周遭嘈雜的人流,精準落入方仲永耳中。

  「仲永兄,且留步!」青年快步上前,抬手攔住方仲永去路,拱手躬身,神色懇切又帶著幾分惋惜,聲音壓得極低,穿透周遭嘈雜的人聲,清晰傳入耳中,「有件急事,介甫兄特意托我轉告。他昨夜夜半收到老家加急家書,族中伯父重病垂危,性命堪憂,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忍痛棄考,星夜策馬歸鄉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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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看著方仲永淡然的眉眼,繼續補道:「你二人早有約定,此番京城同赴會試、同台爭鋒,介甫兄唯恐你今日赴考、尋他不見心生疑惑,便再三囑託我在此等候,務必替他傳訊致歉,待家事了結,他日再與你重聚論道、切磋學問。」

  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一道清亮爽朗的呼喊,同樣帶著地道的陝州口音,穿透周遭嗡嗡人聲,格外清晰:「司馬光!這邊速來!」

  聞聲正是少年司馬光。年紀尚輕卻身形端正,眉眼清亮睿智,自帶少年讀書人的清朗正氣。他聞言轉頭,對著來人遙遙抬手示意,動作乾脆利落,隨即迅速收斂臉上的鮮活笑意,神色端正幾分,回身便要對著方仲永拱手作揖、躬身告辭離場。

  就在他腰身微彎、即將拱手的剎那,方仲永指尖一動,出手輕盈又穩准,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力道分寸恰到好處,不唐突、不失禮。少年神色淡然從容,眼底掠過一絲淺淺探究,唇角噙著一抹淡笑,語氣不急不緩,帶著幾分通透的遲疑:「看兄台口音,與介甫同源,只是在下好奇——司馬兄從未與我相見,究竟如何一眼認出我方仲永?」

  被當場戳破心思,司馬光非但沒有半分窘迫,反倒仰頭低笑出聲,眉眼彎彎、神采飛揚,少年意氣盡數展露,眉眼彎起一抹狡黠張揚的弧度,眼底滿是瞭然的戲謔與真誠艷羨。他微微湊近半步,刻意壓低聲音,生怕旁人偷聽,語氣帶著十足的羨慕與調侃,字字清晰:「仲永兄這問題,問得多餘了!如今汴京上下,誰不知曉江南解元方仲永的名頭?年少摘魁、才壓士林、名動京華,風頭一時無兩!」

  「更何況,」他挑眉望向轅門外身姿颯爽的簡嬌,再轉頭看向方仲永,笑意更濃,「堂堂汴京第一女相撲、性情桀驁、從不服人的簡嬌,今日竟甘願佇立轅門之外,全程護你入場、駐足目送,這般獨一份的殊榮,放眼萬千趕考舉子,除了你方仲永,誰能擁有?單憑這一幕,我便一眼篤定是你,絕無差錯!」

  方仲永聞言身形微頓,下意識轉頭回望貢院轅門。

  晨光澄澈,簷下清風微拂,捲起她鬢邊幾縷碎發。簡嬌一身利落黑色勁裝,身姿挺拔颯爽、肩背緊繃,褪去了擂台之上的兇悍凌厲,全然是守護旁人的溫柔姿態。她靜靜立在人群之外,刻意避開了周遭窺探戲謔的喧鬧目光,一雙明亮澄澈的眼眸,牢牢鎖定方仲永的身影,寸步不離。往日桀驁張揚、不肯服輸的眉眼盡數柔和,眼底藏著幾分不言不語的溫情、牽掛與小心翼翼的期許,安靜佇立,只為目送他入場赴考、金榜題名。

  一瞬之間,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猛地湧上方仲永心頭,交織碰撞。

  一絲屬於藍顏出眾、風華絕代、艷福旁人難及的傲然自豪感,順著胸腔節節攀升,心底掠過一抹淺淺的自得;可隨之而來的,還有幾分被全城矚目、流言纏身、無處避囂的頭疼麻煩感,兩種情緒交織碰撞,讓他唇角微抽,生出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但他心性素來通透沉穩,轉瞬便將雜念壓下,神色依舊淡然無波。

  此刻的貢院門前,早已是人潮如海、摩肩接踵。

  尚未入場的各地舉子密密麻麻擠滿柵欄內外,足足兩三千人之多。再加上圍在外圍、不敢遠離的僕從、親友隨從,整片貢院廣場人聲鼎沸,喧囂滔天。各色人影錯落站立,層層疊疊擠滿街巷空地。

  學子們三五成群、聚散成簇,人間百態盡數彰顯。有人湊在一起低頭耳語熱議考題走勢、朝堂局勢,眉頭緊鎖、神色緊張焦灼,指尖微微攥緊衣袖,難掩心底忐忑;有人閉目搖頭、輕聲吟哦經文策論,嘴唇不停翕動,臨陣磨槍死記硬背,指尖還在無意識輕點掌心默背字句;還有人心態鬆弛,並肩談笑風生、步履悠然,全然無懼這場決定仕途命運的會試大考,氣度從容。

  滿地皆是形制各異、花色不一的考籃、書箱與布袱,雜亂卻鮮活。耳畔人聲嗡嗡不絕,細碎的交談、輕嘆、笑語、爭論交織成片,化作厚重的人間煙火氣,籠罩整座貢院。

  而人群之中,無數隱晦的目光,皆若有似無地鎖定著方仲永的身影,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斷斷續續飄入他耳中。

  「快看那邊!那佇立在轅門外的就是簡嬌!我的天,傳聞果然不假!」一名青衣舉子壓低聲音,眼神死死盯著方仲永與簡嬌,滿臉驚羨,「這女相撲性子剛烈、傲骨十足,多少權貴子弟追捧示好都不屑一顧,偏偏唯獨傾心江南來的方解元,真是千古奇事!」

  身旁同伴連忙附和,語氣里酸意十足,滿是嫉妒:「何止是傾心!今日這般親自相送、駐足目送的排場,整個京城誰能享受到?方仲永年紀輕輕,鄉試摘得解元,如今又得佳人傾心,當真運道逆天、艷福無雙!」

  不遠處一名白面書生眯起狹長雙眼,上下打量著方仲永清俊溫潤、毫無戾氣的模樣,眼神狹隘晦暗,語氣陰陽怪氣,帶著濃濃的惡意揣測與嫉妒:「我看未必是艷福,你們看他生得這般俊秀溫潤,眉眼精緻柔和,比深閨女子還要精緻幾分,全無讀書人的硬朗風骨,莫不是靠旁門左道博人眼球?說不準……是個好南風的斷袖也未可知。」

  旁邊立刻有人慌忙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袖,神色忌憚慌張,連忙壓低聲音厲聲呵斥:「閉嘴!你不要命了?方仲永如今名聲滔天、人脈廣博,深得范仲淹、王拱辰一眾重臣賞識!這般污言穢語、惡意詆毀士林才子,若是傳入有心人耳中,只需一句彈劾,便能徹底毀掉你的仕途功名,純屬自取其禍!」

  周遭流言蜚語細碎蔓延,摻雜著艷羨、嫉妒、揣測與惡意,嘈雜不休。

  周遭細碎的酸言酸語盡數落入司馬光耳中,他聽得一清二楚,只覺分外有趣,忍不住朗聲低笑,看向方仲永的眼神滿是打趣,高聲戲謔道:「仲永兄,你聽聽周遭眾人!世人寒窗苦讀、耗盡心血求功名、練體魄,到頭來依舊仕途渺茫、一事無成!」

  「反觀你,年少成名、金榜摘魁,如今更是坐擁無邊艷福、佳人傾心守護!旁人苦求一生不得的東西,你唾手可得、盡數擁有,這般際遇,可比區區功名武藝,惹人艷羨百倍千倍!」

  說罷,他不再多言,抬手對著遠處等候的同伴瀟灑一招,動作利落灑脫,又對著方仲永擺了擺手,笑容坦蕩隨性、乾淨純粹,彷佛早已與他熟識多年。轉身步履輕快、身姿靈動,快步匯入人流,轉瞬便融入喧鬧人群之中,不見蹤影。

  方仲永目送他離去,神色淡然如風,眼底無半分波瀾,對周遭的流言戲謔、艷羨嫉妒全然不以為意。周遭萬千學子困於功名焦慮、陷於口舌是非、慌於前路未知,唯有他心境澄澈、穩如泰山,身姿挺拔獨立,自帶超脫全場的從容氣場與強者格局。

  隨後他隨綿長的考生長隊緩緩前移,依次完成規訓聆聽、號牌登記、親筆簽字、淨身沐浴全套流程。為杜絕考場夾帶舞弊,本屆會試特意打亂所有考生生源籍貫,南北學子隨機穿插排布號房,徹底斷絕同鄉串通、抱團舞弊的可能,規矩森嚴至極。

  隊伍緩緩挪動,前路漫長無盡。方仲永行走在佇列之中,耳聽八方,將前後學子的言談百態盡數收於眼底,人間科舉眾生相,一覽無餘。

  身前兩名操著地道汴京口音的學子,並肩緩步前行,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語氣里滿是不甘與憤懣,字字句句揭露著考場黑幕。

  「兄弟,你還不知道?本屆會試的內幕早就傳遍士林了!」左邊汴京學子壓低嗓音,眉頭死死緊鎖,滿臉憤懣不甘,牙關微咬,語氣里滿是悲涼與無力,「朝中老牌重臣抱團把控科舉,結黨營私,本屆會試前十的名次,早就被他們內定完畢,全是世家門生、親信故舊!哪裡是憑才學取士、擇優錄取,分明是憑權勢高低定功名!」

  另一人瞬間臉色慘白、唇瓣失色,眼神瞬間黯淡下去,肩膀微微垮塌,語氣滿是絕望與頹然:「竟有這般黑暗操作?我們寒門子弟十年寒窗、挑燈夜讀,一朝不敢懈怠,耗盡心血苦熬數年,到頭來竟是給權貴子弟陪跑?這科舉公道、士林清流,究竟何在!」

  先前說話的學子搖頭苦笑,眼底滿是無奈與通透,低聲嘆道:「陪跑算不上,中下游名次尚且能憑實力爭取。可前十清貴位次、直通殿試的先機,我們寒門想都別想!朝堂權貴盤根錯節,早已堵死寒門晉升的頂層通路,這世道,從來都是權勢為先!」

  身後兩名泰州口音的學子,則與前方的憤懣頹喪截然不同,全程沉迷於占卜卦象,滿心虛妄期許,妄圖借天意博取功名。

  「我這次絕對穩了!」身後一名學子滿臉亢奮,眉眼發亮、神采飛揚,胸膛微微挺起,底氣十足地低聲炫耀,眼底滿是盲目自信,「考前我特意奔赴東五門,找鐵嘴馮瞎子測字問考,先生斷言我文運暴漲、吉星高照,此番會試必中,絕無差錯!」

  旁邊同伴立刻不甘示弱,挺胸抬頭、眉眼自得,滿臉篤定地接話:「你那測字頂多街邊噱頭、作不得數,我這才是實打實的上上吉兆!今早出門我淨手焚香、虔誠祭拜天地,一絲不苟,取五十根蓍草嚴格按古法占卜,禮數周全,最後算出一賁卦!」

  前一人立刻湊近追問,滿眼期待:「賁卦?我也曾涉獵卦象之術,此卦主文明煥彩、文運亨通,乃是科考大吉之兆!看來你此番大機率高中了!」

  「不止如此!」占卜學子愈發得意,眉眼飛揚、嘴角高揚,滿臉篤定,聲音壓得極低,暗藏竊喜,「這卦象內外爻雙向而動,暗藏雙喜臨門之象,預示著我不僅能金榜題名、仕途起步,說不定還能撞上榜下捉婿的天大好事,仕途姻緣雙豐收!」

  同伴瞬間嗤笑出聲,滿臉調侃打趣:「你可真是白日做夢!就你這平平無奇的樣貌、不善言辭的性子,能金榜題名已是萬幸,還想榜下捉婿、迎娶佳人?未免太貪心了!」兩人低聲嬉鬧,滿心虛妄執念,對比周遭焦慮眾人,荒唐又可笑。

  方仲永聽著前後截然不同的百態心聲,冷眼旁觀眾人或焦慮、或狂熱、或頹喪、或僥倖的荒唐模樣,只覺世間萬般浮躁、功利執念,無可奈何,卻也能夠理解。他垂眸瞥了眼身前擺放整齊的考籃食盒,午後日頭漸斜,光影偏移,早已過了午時飯點,自己奔波大半日尚且顆粒未進,不由得唇角輕揚,勾起一抹無奈又淡然的淺笑。

  相較於江南鄉試,本次會試入場流程繁瑣數倍,耗時更久。八月正午的驕陽毒辣熾烈,一眾考生皆身著寬大厚重的純白應試直裰,排隊緩步挪動,足足暴曬、佇立、行走了兩個多時辰。中途貢院二門搜檢,又接連查出兩名夾帶經文、意圖舞弊的僥倖舉子,現場嚴查處置,更是拖慢了整場入場進度。

  一路暴曬久立、輾轉折騰下來,待方仲永踏入專屬自己的號房時,夕陽已然西垂,暮色漫延。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飢腸轆轆,連日趕路、排隊入場的疲憊盡數席捲周身,四肢微微發酸,卻依舊身姿挺拔,不見半分狼狽拖沓。

  京城會試的號房,遠比江南貢院的逼仄簡陋。整體不過三尺寬窄、四尺進深,空間狹小壓抑,轉身抬手皆受限制。為方便巡考官兵士巡查監管,所有號房一律有頂無門、無窗封閉,密不透風,僅側壁留有一處小小壁龕,專供放置油燈照明。東西兩面牆體,各鑿出兩行錯落的青磚托,便是整套桌椅床榻的全部依託。

  房內陳設極簡粗陋,兩塊統一制式的薄木板,便是唯一的器具。分架上下磚托,便是答題伏案的桌案;併攏平鋪下層磚托,便是夜間休憩的床榻。空間侷促至極,身形稍高之人躺下,便只能屈膝蜷縮,絲毫無法舒展,堪比後世極簡版膠囊公寓,壓抑感撲面而來。

  不同於江南鄉試貢院的周全便利,京城會試貢院規矩嚴苛、一應從簡。院內不提供任何生火炊具、熱水吃食,所有考生飲食起居,全靠場外號軍伺候,三文錢一壺沸水,便是唯一的補給。

  方仲永熟稔取出隨身攜帶的速食米粉,動作行雲流水、乾脆利落,走出號房喚來號軍,換來一壺滾燙沸水,快速沖泡妥當。腹中空空已久,他無暇講究姿態體面,端起食碗快速扒拉,熱氣氤氳模糊了眉眼,幾口便將飽腹的吃食盡數吃完,快速填補腹中飢餓,不浪費分毫應試時間,心性沉穩、極度自律。

  此時天際餘暉漸淡,暮色緩緩浸染貢院大地,周遭光線愈發柔和昏暗。方仲永即刻收斂所有散漫心神,端坐歸位、腰背挺直,有條不紊取出筆墨硯台,低頭勻速細細磨墨。墨汁順著硯台紋理緩緩暈開,濃郁清雅的墨香裊裊散開,徹底撫平殘餘疲憊,心境隨之澄澈空明,摒除所有外界喧囂雜念,全身心投入應試狀態。

  倏然之間,貢院深處轟然響起三聲沉悶炮響!

  轟鳴震徹整座貢院,久久迴蕩不絕,所有號房欄杆同步落下鎖死,厚重院門盡數封閉。方才還余有細碎人聲、窸窣動靜的貢院大院,瞬間萬籟俱寂、落針可聞,森嚴冰冷的考場威壓驟然拉滿,壓得人呼吸微滯,全場考生無人敢再妄動分毫、出聲半語。

  官配油燈油量有限、燈光昏暗,堪堪照亮卷面方寸之地。方仲永目光抬抬,趁著天際最後一縷天光尚未徹底消散、視線最為清晰之時,優先看向卷面分值最輕、耗時最短的詩詞考題。

  入眼所見,本次詩賦考題的詞牌,赫然是當下大宋風頭正盛的時鮮新調——《醉翁操》。

  此詞牌誕生時日尚短,乃是太常博士沈遵譜曲、廬山道士崔閒定聲,再由年少成名、冠絕文壇的神童蘇軾填詞定型,一經問世便風靡士林,成為近兩年最熱門的新詞牌。

  但方仲永心知肚明,此刻的風靡只是曇花一現。放眼千古文壇,《醉翁操》終究屬於小眾詞牌,流傳不廣,僅明初《風宣玄品》完整收錄其曲譜,後世流傳的平仄、聲韻、曲調,與北宋原版已然略有出入。

  當世最為膾炙人口、驚艷文壇的《醉翁操》,正是少年蘇軾所作的那一闋,文采斐然、意境絕佳,堪稱千古絕唱。但若是直接照搬蘇軾之作,太過鋒芒畢露、極易引人猜忌,反倒不美。

  瞬息之間,方仲永心中已有決斷。

  他腦海飛速檢索後世典籍記載,精準鎖定數十年後方才問世、端明殿學士樓鑰所作的兩首《醉翁操》。此二作詞藻清雅、意境恬淡,雖濃香盛氣不及東坡大作,卻勝在平仄嚴謹、格律規整、立意端正,完全貼合科考應試的莊重調性,不張揚、不平庸,是臨場作答的絕佳選擇。

  心神篤定,胸有成竹,落筆從容不迫。

  方仲永執筆懸腕,手腕穩如磐石,筆尖飽蘸濃墨,落筆沉穩工整、輕重有度,字字清晰利落落於卷面,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毫無滯澀,盡顯頂級才子的深厚功底。

  其一,醉翁操·遊園:

  茫茫。蒼蒼。青山繞,千頃波光,新秋露風荷吹香。

  悠揚心地倏然,生清涼。古岸搖垂楊,時有白鷺飛來雙。

  隱君如在,鶴與翱翔。老仙何處,尚有流風未忘。

  琴與君兮宮商,酒與君兮杯觴,清歡殊未央。

  西山忽斜陽,欲去且徜徉,更將秋思臨滄浪。

  通篇落筆一氣呵成,字字工整端莊、句句合規合律,意境悠遠清曠、格調端正大氣,無可挑剔。

  緊接著,他筆尖微頓,順勢寫下第二闋。

  其二,醉翁操·詠琴:

  泠然。清圓。

  剛剛落下開篇四字,窗外暮色徹底沉落,夜幕籠罩貢院,油燈昏黃搖曳的光線愈發昏暗微弱。連日奔波、排隊暴曬、久立勞頓的疲憊驟然席捲全身,連日緊繃的心神驟然鬆弛下來,濃重的困意猛地湧上腦海,眼皮愈發沉重,不住打架酸澀,視線都微微發花。

  但方仲永心性遠超常人沉穩清醒,深知會試為期三日、賽程漫長,萬萬不可一時透支精力、亂了節奏。他當即果斷收筆停墨,動作輕緩細緻,將試卷輕輕平鋪放置於號房乾淨地面穩妥收好,仔細避開塵灰,避免沾染墨漬、污損卷面,心思縝密至極。

  隨後抬手將兩塊木板併攏平鋪,搭成簡易床榻,卷好隨身薄被裹緊身軀,側身躺臥。抬手輕輕吹熄燈盞,昏暗狹小的號房瞬間歸於漆黑寂靜。

  身心徹底放鬆,連日疲憊盡數釋放,狹小幽暗的號房之中,唯有他呼吸均勻綿長、心神安穩沉靜。不過片刻功夫,便已然沉沉酣然入夢,在喧囂盡寂、森嚴冰冷的貢院深處,養精蓄銳,靜待來日從容再戰、橫掃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