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晨霧如薄紗輕籠汴京,微涼天光穿透雲層,碎金般潑灑在岳文書齋的青石庭院裡。簷下銅鈴被晨風拂動,叮咚輕響錯落悠揚,淡淡的書卷墨香纏繞著晨間煙火,在濕潤的空氣里交融漫溢,襯得整座院落清雅靜謐,歲月安然。
「仲永哥哥,蒸出來了,蒸出來了——!」
一道清脆軟糯、裹挾著滿滿雀躍的少女聲線,驟然刺破院落的寧靜。馬二丫高高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瑩白纖細的小臂,十指微微虛攏,小心翼翼托著身前空氣,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她腳尖輕點,裙擺翻飛如蝶,烏黑的髮絲隨奔跑的動作輕輕揚動,一雙杏眼亮得盛滿晨光,藏不住滿心歡喜與期待,快步朝著書房飛奔而去。
可她雀躍的話音尚未落盡,身後後廚方向,陡然炸起一聲沉悶狂暴的巨響!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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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天雷響轟然炸開,整座庭院地面劇烈震顫,廊下窗欞簌簌亂抖,瓦片輕鳴。下一瞬,赤紅烈焰裹挾著滾滾墨色濃煙,如同凶獸破籠,轟然竄起數丈之高,直刺灰白天際。灼熱的氣浪席捲四方,撲面而來,瞬間驅散晨間所有微涼,烤得人麵皮發燙、呼吸發緊。
方才還眉眼彎彎、滿心歡喜的馬二丫,身形驟然僵死在原地。
她四肢僵直,雙臂懸在半空,臉上鮮活的笑意瞬間凝固、褪盡,一雙杏眼瞪得溜圓,小嘴微微翕合,整個人呆呆愣愣釘在青石地上,腦子一片空白。眼底只剩漫天翻滾的濃煙與刺目的火光,嬌小的身軀微微發顫,一副全然懵怔、不知所措的嬌憨模樣,惹人又心疼又好笑。
靜謐的書房之內,方仲永正端坐紫檀書案前,身姿挺拔端正。指尖輕捻書卷頁角,緩緩翻動,目光沉靜凝斂,潛心研讀應試典籍,屋內只剩書頁摩挲的沙沙輕響,靜謐安然。
轟然巨響破空而來,他眸色微微一凝,不見半分慌亂,只抬手穩穩合上書卷,動作沉穩從容,不帶一絲倉促。起身抬步,緩步走出書房,視線先落定在僵立失神、呆若木雞的馬二丫身上,隨即抬眸遠眺——後廚濃煙滾滾、火光沖天,焦糊刺鼻的煙火味順著風勢瘋狂湧入庭院,嗆人喉鼻。
就在這片混亂之際,庭院西側廂房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響,打破喧鬧中的細碎寧靜。
柴麟一襲寬鬆雲紋錦袍,衣襟鬆散、髮絲微亂,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紈絝的散漫氣質。他半摟懷中一名身姿窈窕、眉眼嬌媚、瓜子小臉精緻如玉的貼身婢子,腳步拖沓鬆弛,緩緩踱出廂房。眼底無半分失火的驚慌,反倒噙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如同閒看庭院風月、旁觀旁人鬧劇。
望見沖天火光與漫天濃煙,他才慵懶抬了抬眼皮,唇角掛著淡淡的戲謔笑意,揚聲朝著前院高聲呼喝,語調散漫鬆弛,卻自帶世家子弟的底氣威嚴:「走水了!院裡下人都愣著作甚?速速取水救火、隔離可燃物,切莫讓火勢蔓延,燒了整座齋院!」
喝罷,他手腕輕抬,掌心微送,輕飄飄將懷中嬌俏婢子推至一旁。那婢子身形踉蹌兩步,連忙垂首斂眉、躬身立在側邊,屏息斂氣,不敢抬頭多看一眼,溫順得如同靜立的影子。
前院管家聞聲,當即腳下生風、快步狂奔而來,面色發白、神色慌張,卻依舊禮數周全、躬身連連應答:「是!是!小的即刻安排!絕不敢延誤!」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頭,眉目驟厲,語速極快厲聲吩咐下人:「快!去馬廄牽快馬,火速趕往街口軍巡鋪報信,請潛火隊即刻趕來救火!片刻不得耽擱!」
一名手腳最是利索的家丁領命,不敢有半分遲疑,拔腿狂奔,腳步聲急促作響,轉瞬沖至馬廄。翻身上馬、揚鞭狠抽馬臀,駿馬受痛長嘶一聲,鐵蹄踏碎長街靜謐,蹄聲如雷、揚塵而去,轉瞬消失在街巷盡頭。
大宋汴京的城市消防體系,果然名不虛傳、神速至極。不過片刻,街巷盡頭便傳來整齊鏗鏘的踏步聲、器械碰撞的叮噹脆響。一隊身著統一赤紅號衣、腰束革帶的潛火隊軍漢,步伐規整、進退有度,扛著大小水桶、灑水瓢、麻搭、斧鋸、雲梯、火叉、粗麻繩、鐵貓兒等全套專業消防器械,風風火火直奔岳文書齋後廚,氣勢凜然、動作迅捷。
無需主人叮囑、無需管家指揮,一眾兵漢常年操練、配合純熟,分工明確、有條不紊。有人飛速搭梯登高,拆窗破簷疏散濃煙;有人列隊傳水、潑水壓制明火;有人手持器械清理周邊柴草木料、隔絕易燃物,每一個動作乾脆利落、精準高效,職業化程度令人瞠目。
方仲永立在庭院正中,身姿挺拔、神色沉靜,目光淡淡掃過眼前高效救火的一幕,心底暗自由衷感慨。
不愧是繁華鼎盛的北宋汴京,不愧是後世史書盛讚的、古代世界最完備的城市消防體系。這般恐怖的反應速度、排程效率、專業水準,果真與《東京夢華錄》記載的分毫不差——迅捷、完善、可靠、高效。
無數史料記憶在他腦海中飛速翻湧:汴京人煙稠密、樓宇鱗次櫛比、商鋪民居連綿成片,一旦起火便是連片燎原之災,財物人命損失無可估量。是以大宋官府極具遠見,全城街巷每隔三百步便設一處軍巡鋪屋,每鋪常駐五名精銳鋪兵,日夜輪崗巡邏、守望火情,無縫值守。城內各處制高點,盡數修築高聳望火樓,樓上常年有潛火隊兵丁輪值瞭望,晝夜監控全城煙火異動,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旦望火樓發現半點菸火氣息,即刻鳴鈴傳訊、飛馬報信,潛火隊頃刻全員出動,汲水滅火、排查隱患、清理火場,全程官府處置、不勞百姓動手,是實打實的職業化官方消防隊伍。
這般潛火隊,正經劃入大宋禁軍編制,歸殿前司統一統籌排程,軍紀嚴明、訓練有素、機動靈活,絕非臨時徵召、散漫無序的民夫可比,專業程度冠絕當世。
史書之中一樁經典趣聞,最是能佐證汴京消防的恐怖效率:昔日名將狄青家中後院焚香拜神,不過片刻功夫,煙火裊裊升起,儀式尚未過半,望火樓已然精準察覺異動,潛火隊火速破門而入、當場滅火,鬧出一場無傷大雅的官場烏龍,足見其響應速度之快、覆蓋之全。
紛亂思緒盡數收斂,方仲永眸光微動,快速掃過喧鬧忙碌的救火人群,目光精準穿透往來人影,死死鎖定人群後方那個探頭探腦的身影。
那人縮在濃煙邊緣,肩頭、髮絲、臉頰盡數沾著細碎黑灰,原本乾淨的衣衫髒污斑駁,卻絲毫不見慌亂愧疚,嘴角反倒掛著一抹沒心沒肺的憨傻笑意,眼神呆呆愣愣,一副全然不知闖下滔天大禍的懵懂模樣。
這般自帶闖禍天賦、遇事擺爛的豬隊友,除了爆破小能手陳七,再無旁人。
「陳七!」
方仲永微微抬高聲線,語調沉緩有力,帶著幾分無奈的氣場,穿透力極強,穩穩壓住周遭喧鬧:「你過來。」
陳七渾身猛地一僵,臉上的傻笑瞬間凝固,如同被凍住一般。他四肢僵硬、同手同腳,身形彆扭得如同橫行螃蟹,磨磨蹭蹭、一步三挪,滿臉尷尬侷促,慢吞吞蹭到方仲永面前。腦袋微微耷拉著,眼神飄忽閃躲,始終不敢直視方仲永的目光,活脫脫一副闖禍被抓現行的乖巧慫樣。
「說吧,好好的後廚,怎麼突然炸了?」方仲永眉心微蹙,雙手負於身後,身姿挺拔端正,目光無奈又頭疼地盯著眼前的憨小子,語氣平穩卻自帶壓迫感。
陳七抬手胡亂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指尖蹭得額間、臉頰滿是黑灰,愈發狼狽滑稽。他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牙齒,憨憨一笑,語氣輕飄飄、漫不經心,彷佛只是打翻了一碗清茶,而非炸了整個後廚:「就是、就是磨好的乾粉堆太多了,厚厚鋪在灶台邊上,方才灶台火星子飛出來,落在粉堆上,一下子就竄起明火、爆燃了。不過仲永哥你放心!你看潛火隊都來了,火馬上就滅乾淨了,半點禍患都沒有!」
他語氣輕鬆隨意,臉上是早已習慣闖禍、波瀾不驚的淡定,全然沒意識到自己毀掉的,是方仲永耗費多日心血、專為會試打磨的獨家備考物資。
看著他這副沒心沒肺、不知輕重、擺爛認罰的模樣,方仲永心頭一陣無力抓狂,忍不住仰頭長嘆一聲,聲音裹著濃濃的痛心疾首:「我連日熬夜除錯配方、反覆打磨出來的會試儲備!我的螺螄乾粉、速食麵條、脫水蔬菜乾!全部毀於一旦,盡數成了灰燼!」
這些獨家速食乾貨,是他特意為漫長枯燥、餐食匱乏的會試考場量身打造的好物,耐儲存、易沖泡、飽腹感強、口感絕佳,本是他備考期間最穩妥、最安心的後勤保障,如今盡數化為烏有,多日心血付諸東流。
心痛之餘,方仲永上前兩步,抬手輕輕扣住陳七的脖頸,微微用力左右搖晃兩下,又好氣又好笑、無奈至極:「你說說,闖了這麼大的禍,該怎麼賠我?」
一旁的馬二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當即有樣學樣,邁著細碎的小短腿噠噠衝上前,伸出兩隻白嫩軟糯的小手,死死圈住陳七的脖子。她小小的身子掛在陳七肩頭,隨著搖晃輕輕晃動,像掛在人身上盪鞦韆,模樣嬌憨可愛,語氣卻認認真真、一臉較真地替自家公子討公道:「陳七!你弄壞了仲永哥哥備考的吃食!耽誤仲永哥哥考試!你快說,你要怎麼賠!」
一大一小雙雙掛在身上追責,氣氛又嚴肅又滑稽。唯獨當事人陳七,依舊只會傻傻抓著頭髮、咧嘴憨笑,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任憑處置的擺爛模樣,讓人哭笑不得、無可奈何。
……
一場後廚爆炸風波過後,方仲永索性順勢整改,徹底根治陳七粗心莽撞的毛病,將這小子全程「拘押」在後廚,開啟了長達十餘天的封閉式特訓。
他不給陳七半分偷懶摸魚的機會,全程貼身盯著,讓陳七從零起步、手把手實操,吃透速食乾貨的全套製作工序。從優質大米甄選、清泉反覆淘洗、足量清水浸泡、精細石磨磨漿、高溫隔水蒸粉、機械壓片成型、二次復蒸鎖味、自然降溫冷卻、陽光晾曬風乾,每一道工序、每一處細節、每一個火候節點,都要求他親手操作、反覆打磨、爛熟於心。
十餘天日夜深耕、反覆實操、千錘百鍊,陳七徹底吃透全套工藝,改掉了粉塵堆積、用火不慎的致命陋習,再也不會出現爆燃失火的低階失誤。一批品相規整、乾燥耐存、口感絕佳的干米粉、半乾鮮粉、脫水蔬菜乾、風乾臘肉乾盡數新鮮出爐,整齊碼放於乾燥庫房之中,穩穩補齊、甚至超額補齊了會試的物資儲備。
只是這十餘天日日駐守後廚、朝夕與米麵肉食、乾貨食材為伴,陳七別的本事飛速精進,飯量更是一日千里、暴漲數倍。日日試吃新品、時時解饞飽腹,硬生生把原本精幹利落、清瘦精神的小子,吃的臉蛋圓潤、腰身發福、體態敦實,周身肉感肉眼可見。
看著陳七圓滾滾的臉蛋、憨憨的體態,方仲永和馬二丫時常相視無言、暗自失笑,由衷感嘆一句:果真世間至理,不想長胖的廚子,斷然成不了頂尖好廚子。
這段時日,岳文書齋除卻後廚的煙火忙碌、精進打磨,前院亦是一番嶄新熱鬧的氣象。
柴麟近來徹底沉溺於納妾納寵,接連納了好幾房貌美嬌柔、身姿曼妙的妾室。一眾鶯鶯燕燕盡數入住齋院,瞬間擠占了大半空閒屋舍,原本寬敞通透、清幽靜謐的院落,驟然變得擁擠侷促、喧鬧繁雜。
故而柴麟日日閒暇之餘,便來找方仲永閒談商議,打算斥資再置辦兩處臨街闊綽宅院,分流安置一眾妾室,繼續維持自己逍遙閒散、自在奢靡的少年生活。
柴麟的妾室環肥燕瘦、各有風情,眉眼嬌媚、身姿窈窕,人數繁多、容貌相近,饒是方仲永記憶力超群、識人過目不忘,也看得眼花繚亂、全然臉盲,根本分不清誰是誰、辨不出半點差異。
大宋風氣開明包容,士大夫、勛貴世家子弟納妾成風,已然成為常態。妾室與正妻有著雲泥之別,無需三媒六聘、八抬大轎、盛大婚典,無官方名分、無宗族認可、無社會地位,本質便是簽有長期契約、養於內宅、貼身伴侍的特殊下人,地位甚至不及深得主子信任的體面大丫鬟,終身依附男人生存,毫無自主底氣。
可即便地位低微、名分全無、終生依附,依舊有無數汴京適齡女子,甘願放下身段、趨之若鶩,一心委身柴麟為妾。
旁人不明內里,只當是柴麟出身勛貴世家、家底豐厚、性情溫和寬厚,故而深得女子青睞。唯獨柴麟自己心底透亮、看得通透——這些女子傾心依附、甘願為妾,大半並非愛慕他本人,而是覬覦他身後最堅實的人脈靠山,覬覦他有方仲永這位名動京華、冠絕天下、朝野皆知的神童摯友。
如今的方仲永,早已不是當年初出茅廬、名震鄉野的小神童,而是深耕京華、名士交口稱讚、朝堂百官矚目、前途無量的曠世才子。搭上這層關係,便是尋常世家大族也要禮讓三分,是無數底層小人物窮盡一生也求不到的頂級機緣。
柴麟自幼生長於勛貴之家,其父柴紹性情開明、管束寬鬆,從未對他嚴加拘束,任由他隨心所欲、自在生長、肆意度日。他年少多情,也曾滿心憧憬話本詩詞中唯美純粹的風月情愛,期盼拋開家世浮華、俗世功利,覓得一位真心相待、兩情相悅的心上佳人,共度歲月悠長。
可日復一日的所見所聞,盡數打碎了他的美好憧憬。身邊奼紫嫣紅、鶯鶯燕燕環繞,滿眼皆是功利算計、趨炎附勢,人人圖他錢財、慕他靠山、求他人脈,無一人真心待他,無關風月、無關情意、無關本心。
純粹的情愛虛妄難尋,赤誠的真心無處安放。柴麟心底的自卑與自負反覆拉扯、交替翻湧,最終盡數化作通透的放縱與釋然。
情愛虛妄,真心難得,與其執念虛無,不如活在當下。
今朝有酒今朝醉,人間快活少年時,這般肆意逍遙、無拘無束的日子,便足矣。
……
時序輪轉,秋高氣爽、天朗氣清,金風送爽、落葉翩飛,萬眾矚目的大宋汴京秋闈會試,如期而至。
會試當日,天色微亮,曉霧氤氳、薄如輕紗,微涼秋風卷著金黃梧桐落葉,漫天翩飛、簌簌飄落,為整座汴京染上了一層清冷肅穆的趕考氛圍感。
天剛破曉、晨光初露,岳文書齋朱漆大門之外,已然靜靜佇立著一道颯爽英氣的身影。簡嬌一身利落勁裝,腰束玉帶、長發高束,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姿,駿馬靜立身側、溫順低頭。她無需任何人催促叮囑,早早在此靜候,眼底藏著鄭重與期許,只為親自護送方仲永奔赴貢院,迎戰這場決定萬千士子終生前程的盛大科考。
齋內院中,馬二丫早已忙前忙後、盡心竭力,將一應應試物資盡數收拾妥當。她精心備好兩隻碩大的三層雕花考籃,層層疊疊、滿滿當當,塞滿各式精緻點心、耐儲乾果、溫補零食,更將方仲永獨家研製的速食泡麵、螺螄乾粉、重慶小面干、脫水蔬菜、風乾臘肉等應試奇貨盡數規整收納。
獨家乾貨食材數量極多、體積飽滿,滿滿當當塞滿兩隻考籃,反倒讓筆墨紙硯、考場文書、應試憑證無處安放。方仲永無奈之下,只得將文房四寶、科考文書另行打包,裹成一個規整的青布包袱,提在手中,輕便穩妥。
收拾妥當,方仲永提步踏出齋門,晨光落在他肩頭,身姿挺拔、氣度安然。
簡嬌眸光瞬間亮起,眼底閃過一抹溫柔亮色,當即輕拉韁繩,駿馬緩步溫順上前。她身姿微側、抬手示意,待方仲永穩穩落座身前,雙臂輕輕環攏、穩穩控住韁繩,將人妥帖護在身前,雙腿輕夾馬腹。駿馬緩步提速,穩穩朝著貢院方向疾馳而去。
微涼秋風迎面吹拂,簌簌風聲掠過耳畔,幾片金黃梧桐落葉隨風輕揚,偶爾擦過二人臉頰,觸感微微發癢、溫柔細碎。晨風清冽,吹散晨間薄霧,也吹散了趕考路上的細碎焦灼,只剩滿心澄澈、從容篤定。
岳文書齋距離汴橋本就不遠,駿馬疾馳片刻,穩穩跨過汴水長橋,向南輕輕一拐,巍峨莊嚴、青磚黛瓦的禮部貢院,便遙遙在望,飛簷翹角刺破晨空,肅穆威嚴撲面而來。
此刻的汴橋長街之上,早已人頭攢動、車馬雲集、摩肩接踵,滿眼皆是奔赴秋闈的大宋士子。人間百態、萬般心境、眾生百態,盡數匯聚於此,一幕幕鮮活畫面次第鋪開。
有年少英才、英姿勃發,一身素色長衫隨風輕揚,步履輕快矯健、灑脫自在,兩手空空、意氣風發,身後書僮緊隨其後,扛箱提籠、包攬雜物,眼底盛滿少年凌雲壯志、金榜題名的絕對篤定;有寒門士子、衣衫樸素、布履沾塵,滿頭大汗、步履匆匆,肩頭揹著厚重行囊被褥,千里迢迢奔赴汴京趕考,眉眼間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與忐忑不安;有垂老士子、鬢生華髮、半生蹉跎,屢試不第卻執念不減,依舊躬身赴考,身旁兒孫相伴,一門數人同赴秋闈,半生執念盡數繫於考場;有滿腹心事計程車子,蹙眉沉吟、步履匆匆,悶頭疾行,口中默默默念經文典籍,分毫不敢鬆懈,滿心皆是應試忐忑。
除卻徒步趕考的貧寒、寒門士子,更有奢華高頭馬車、錦繡帷車緩緩穿行街巷,車輪轆轆、穩重大氣。車內士子衣著華貴、氣度從容、神色矜傲,自覺早已打通上下關節、打點各方考官,心中穩操勝券、志在必得,只待開榜題名、平步青雲、一躍登天。
萬千士子、萬般前路、無數期許,盡數奔赴這一座莊嚴貢院門庭,奔赴一場決定終生、改寫命運的秋闈大考。
貢院內外,氛圍截然不同。門外是喧囂人潮、眾生百態,門內是戒備森嚴、肅穆規整。
本屆主考官、副考官早已提前入簾閉院,嚴守貢院鐵律規制,各自居於專屬公房之中,各司其職、嚴謹履職。有人潛心斟酌考題、逐字推敲,務求考題公允、貼合考點;有人逐一審驗考場號舍、排查疏漏隱患,嚴防一切徇私舞弊、夾帶作弊之舉;有人提前謄錄歸檔、規整閱卷流程,全程肅穆嚴謹、井然有序、無半分鬆懈紕漏。
較之地方鄉試,京城會試規制更為嚴苛、流程更為繁瑣、篩查更為嚴密。所有考生必須提前一日入院待命,當眾宣讀考場規章、嚴明舞弊禁令、統一沐浴淨身、逐人搜身查驗隨身物件,層層篩查、步步稽核、滴水不漏,徹底杜絕一切作弊隱患,森嚴程度遠超鄉試百倍。
方仲永手提青布包袱,身姿挺拔、步履沉穩,順著浩蕩人流,從容不迫地踏入貢院巍峨森嚴的轅門。
剛一入院,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急匆匆撥開擁擠人潮,快步迎面奔來。來人眉眼端正、方臉厚唇、氣質沉穩溫潤,一身乾淨應試青衫穿得規整得體,臉上帶著幾分焦灼急切,又藏著重逢的欣喜熱忱,遠遠便揚聲呼喊,聲音穿透周遭人聲:「哎,仲永!你可算來了!方才我在考場四處穿梭找你,找得我好一通辛苦!生怕你遲了入院、誤了規制!」
青年快步奔至方仲永身前,穩穩站定,微微喘息,眉眼間滿是真切熟絡的笑意,目光落在方仲永身上,滿是久候重逢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