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頂層雅室,暖香堆疊、綺靡浸骨。
絲竹細樂低低繞樑,輕紗垂簾隔絕了市井喧囂,將一室春色與暗流死死鎖在方寸之間。案上珍饈羅列,酒香醇烈,而最奪目的,是席間那兩道玉體橫陳、宛若凝脂的嬌柔身影,膚光勝雪,隱在薄薄輕紗之下,每一寸曲線都透著惑人風韻。
夏竦抬手虛引,眉眼間噙著一抹儒雅溫潤的淺笑,姿態從容雍容,全然一派文壇前輩、朝堂重臣的風雅氣度,若無半分私慾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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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諸位賢侄,請請——」
話音未落,他已然率先執起象牙玉筷,動作優雅嫻熟,抬手示意眾人落座動筷,親自為席間四位韓家子弟示範吃法,一舉一動皆是上位者掌控全域性的從容,將這場暗藏交易的艷席,包裝得風雅至極。
韓家四兄弟目光早已死死黏在席間絕色之上,瞳孔微縮、呼吸放輕,眼底滿是驚愕與異動,渾身緊繃卻又心神蕩漾,儼然被這破天荒的奢靡場面徹底震住。
老四韓令按捺不住心底震撼,壓低聲音湊向身側二哥,語氣滿是難以置信:「二哥,我往日聽聞汴京頂級雅席極盡奢華,卻從未見過這般陣仗。以肉身作餐盤、以冰玉鎮品相,這般風流格調,尋常權貴一輩子都接觸不到!」
老二韓剛微微頷首,眼底同樣藏著驚艷,卻刻意維持世家子弟的沉穩,低聲回道:「夏大人久居中樞、博覽群書,通曉古今風流雅事,豈是尋常俗吏可比?今日能得大人親自設宴款待,是我兄弟幾人天大的機緣。」
二人的低語細碎輕柔,自以為隱蔽,卻盡數落入耳力過人的夏竦耳中。
夏竦將幾人目瞪口呆、心神失守的模樣盡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與自得。無需細看,他早已摸清這些世家紈絝的秉性,年少輕狂、貪色好利、心性浮躁,最易被聲色富貴拿捏,此刻幾人喉頭滾動、暗自吞咽口水的窘迫模樣,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慢條斯理抬手示意,語氣清淡雅致,將靡麗艷事包裝成風雅典故,字字盡顯學識底蘊:「此乃魏晉名士風流遺風,後經錢惟演老相公潛心考證、復原傳承,尋常權貴無緣得見。如今天氣暑熱蒸騰,唯有這汴京頂級雅地,方能置辦出這般別致席面,尋常時日,便是重金也難求一睹。」
老三韓旭滿眼崇敬,拱手由衷讚嘆:「原來如此!學生素來只讀聖賢死書,不知世間尚有這般雅致風骨。夏大人學識通天、見聞廣博,學生今日才算真正開了眼界!」
四人聽得心神搖曳、滿目崇拜,看向夏竦的目光愈發恭敬熱切。這位朝堂大佬不僅權位滔天,竟還通曉這般隱秘風雅,遠比整日啃讀死書的腐儒名士通透灑脫。
夏竦指尖輕點案上鋪底的晶瑩冰片,繼續從容解說,語氣平淡無波,彷佛眼前絕色只是尋常菜品:「底下這層薄透冰片,是特意甄選的陳年寒冰,夏日不化、清冽降溫。一來可鎮住席面暑氣,二來隔絕體溫,避免肉身餐盤凝露出汗,亂了品相、擾了風味,保得席上食材、人身質感始終潔淨上乘。」
韓家長子韓謙沉穩寡言,此刻也忍不住開口請教:「大人心思縝密、思慮周全,區區一席宴飲,竟有這般層層考究的門道,學生受教了。」
一番細緻考究的解說,將奢靡艷事說得清雅高階、條條是道,徹底折服了在場四位世家衙內。
四人早已按捺不住心底躁動,聞言紛紛依著夏竦的指點,抬手執筷、俯身動食,放開拘束大快朵頤。
隨著一塊塊珍饈入口、盤中食材漸少,遮擋愈發稀薄,身下曼妙玲瓏的身段、瑩白嬌嫩的肌膚、錯落有致的曲線一點點展露開來。暖香混著脂香、酒香層層疊加,縈繞鼻尖,撩得人心神蕩漾、意亂神迷。
韓家四子眼神愈發迷離,呼吸漸粗,心神徹底沉溺在這場聲色盛宴之中,早已忘了身處方寸雅室,忘了科場緊繃,只剩滿眼旖旎風光、滿心貪念躁動。
夏竦端坐主位,指尖輕捻酒杯,慢悠悠淺酌一口,將幾人沉淪迷醉、不堪雕琢的模樣盡收眼底,心底自得之意愈發濃烈。區區世家紈絝,名利聲色一勾便倒,心性淺薄、不堪一擊,最好拿捏利用。
就在四人徹底放鬆警惕、沉醉享樂之際,夏竦話鋒驟然一轉,溫潤笑意瞬間收斂,語氣冷不丁落下一記重錘,場面瞬間死寂:「諸位賢侄享樂之餘,可還記得,此番春闈舞弊之事,賭的是什麼?」
突如其來的冷厲質問,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擊碎一室靡麗氛圍。
韓家老四韓令渾身一僵,口中美食瞬間無味,倉促抬頭,眼底的迷離盡數褪去,只剩滿臉慌亂惶恐,脫口而出:「賭、賭的是我等功名前程!我兄弟四人寒窗苦讀多年,只求此番春闈一舉登科,不負家族栽培!」
「只是前程?」夏竦抬眸,眼底寒芒乍現,目光掃過四人僵硬的面容,字字刺骨,「賭的是韓家百年聲望、滿門仕途!此事一旦敗露,不止爾等終身禁考、前程盡毀,連韓相公也要被爾等蠢貨牽連,跌落中樞、萬劫不復!」
一語落地,四座皆驚。
老二韓剛臉色煞白,方才刻意端起的從容體面蕩然無存,指尖死死攥緊酒杯,指節泛白、微微顫抖,強作鎮定開口:「夏大人放心,我兄弟四人定守口如瓶,絕不敢外泄半分!此事關乎家族榮辱,我等誓死嚴守,斷然不會出錯!」
「守口如瓶?」夏竦冷笑一聲,聲線低沉陰鷙,「方才爾等心神失守、縱慾忘形,這般心性,若是臨場慌亂、露出破綻,誰能保你們萬無一失?考場之上耳目眾多,稍有異動,便是滿盤皆輸!」
韓家長子韓謙見狀,連忙起身拱手,姿態恭謹誠懇:「大人教訓的是,我等心性浮躁、定力不足,多虧大人及時提點。往後我兄弟必定收斂心性、謹言慎行,謹遵大人吩咐,事事穩妥,絕不拖累大人與家族。」
四人瞬間垂首噤聲,無人敢辯駁半句,後背早已沁出一層冷汗。奢靡的艷席瞬間變成誅心考場,方才的享樂歡愉,盡數變成刺骨的惶恐。
夏竦冷眼俯視四人怯懦畏縮的模樣,心中算計愈發篤定。這般心性淺薄、貪利畏禍的紈絝,最是可控、最好拿捏,日後事發,不怕他們不乖乖聽話、任自己擺布。
他淡淡抬手,語氣恢復幾分平和,似安撫、似敲打,暗藏深意:「爾等無需過度惶恐。本官既然敢應下此事,便有十足把握護住爾等。只是記住,成事之前,戒驕、戒躁、戒色、戒妄。安心備考,靜待金榜便可。」
四人連忙齊聲應答,語氣恭敬順從:「學生謹記大人教誨!」
思緒翻飛間,近數月的籌謀布局盡數湧上心頭。他暗中與呂夷簡鴻雁傳書、往復博弈,串聯朝堂各方勢力,步步為營、層層鋪路,只為伺機復相、重掌大權。如今人事、關係、籌碼盡數到位,萬事俱備,只欠最後一縷東風。
目光再度落回眼前四位惶恐垂首、滿臉怯懦的韓家子弟,夏竦眼底的溫潤儒雅徹底褪去,只剩深沉冷冽的算計寒芒。
這四個蠢貨,此刻還天真以為攀上了自己的門路,覓得了一條穩穩噹噹的科考青雲路,只需坐享其成、便可金榜題名、平步青雲。他們渾然不知,這場看似饋贈的機緣,從一開始就是一張為韓家量身定做的天羅地網。
他要的從來不是提攜後輩、成人之美,而是借這四人科考舞弊的滔天罪證,順藤摸瓜、層層牽連,將坐鎮中樞、權傾朝野的韓億,連根拔起、拖下神壇!
網已織密,局已布好,只待春闈開榜,一朝收網。
……
同一時刻,開封府後園,景致清幽、截然兩境。
盛暑餘威漸散,秋風初拂,一池殘荷亭亭玉立,雲影倒映水面,隨微波輕輕搖曳,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喧囂,只剩滿院清寧雅致。
包拯一身常布青衫,不束玉帶、不戴官帽,褪去了公堂之上的凜冽威嚴,褪去了鍘刀在前的鐵血冷峻。他親執竹扇、輕搖送風,俯身照料著身前的小風爐,文火慢煮山泉珍眉,竹火幽幽、石煙裊裊,茶香清淡綿長,縈繞周身,一派超然安逸、歸隱閒適的淡然氣度。
方仲永立在石桌旁,身姿挺拔、神色從容,身側馬二丫垂手侍立,身姿乖巧、眼眸清亮。二人一靜一望,目光齊齊落在包拯身上,專注又虔誠。
石桌上青瓷茶盞澄澈通透,新煮的茶湯清綠透亮、香氣裊裊,可在二人眼中,這盞精工煮出的好茶,竟遠不及眼前這人半分風骨清香。
方仲永心底悄然生出幾分趣味的感慨。
昔日讀論語,見孔子感慨世人好色不好德,世間人人貪慕美色浮華,卻少有人真心仰慕德行風骨。從前他只當是聖人勸世箴言,如今身臨其境,才算真正讀懂這句話的深意。
世人慕色,是皮囊浮華、轉瞬即逝;眾人慕德,是風骨凜然、萬古長青。
他從前時常腦洞大開,揣測當年讓孔子生出這般感慨的南子,或許也是一位跨越時空的先行者。初見聖人風骨,眼底滿是純粹的崇敬與貪慕,那份極致的嚮往太過炙熱,反倒讓聖人誤以為,世人皆重浮華、輕德行。
而此刻,他與馬二丫望著包拯的眼神,便是這般極致的、近乎虔誠的「好德如若好色」。不貪權勢、不慕虛名,只為眼前這人一身正氣、兩袖清風、鐵骨錚錚的千古風骨。
清正、剛直、孤絕、無畏,在人心詭譎、貪腐橫行的大宋官場,包拯的這份純粹與堅守,太過難得、太過耀眼。
被兩道如此熾熱、專注、近乎崇拜的目光緊緊鎖定,素來沉穩淡然、寵辱不驚的包拯,心底竟莫名生出幾分彆扭與無奈。
他半生立於公堂、執掌刑獄,見慣了敬畏、畏懼、諂媚、疏離的目光,早已習慣以威嚴示人、以法度立身,向來是令人聞之色變的鐵面判官。何曾被人這般視作風流偶像、風骨聖賢,這般毫無保留、滿眼星光地凝望注視?
這般待遇,著實讓他這位殺伐果斷的實力派重臣,渾身不自在,心底隱隱彆扭。
包拯抬手執壺,穩穩續上茶湯,抬眸看向側邊侍立的馬二丫,神色平淡、語氣溫和,聽不出半分喜怒,只是隨口淡淡問詢:「這位是?」
方仲永聞言立刻拱手應聲,語速平穩、應答得體:「回包大人,此乃學生的婢子二丫,素來崇敬大人風骨,近日痴迷坊間《鍘美案》話本,對大人清正斷案、為民伸冤的事跡敬佩不已,今日冒昧隨同前來,一心想要親見大人尊容,還望大人海涵。」
馬二丫連忙乖巧垂首,聲音軟糯溫順:「小女子久仰大人青天威名,今日冒昧叨擾大人,還望大人恕罪。」
包拯目光淡淡掃過少女,眸色沉靜無波,語氣依舊平和無瀾,聽不出半點詰責,卻字字帶著微妙的分寸感:「哦?方公子平日外出遊學、拜見官長,次次都隨身帶著婢子?」
話音平淡輕柔,無陰鷙、無冷厲,可落入方仲永耳中,卻莫名生出幾分微妙的壓迫感。
他瞬間聽懂了包拯的言外之意。
今日乃是私密閒談、官場論道,而非尋常游宴客套。包拯此言,已然是委婉至極地下了逐客令,意欲屏退旁人,與自己單獨密談。
方仲永餘光微瞥,果然見身側的馬二丫眼眸微微泛紅,長長的睫羽輕輕顫動,眼底水光氤氳,委屈的霧氣瞬間湧上,眼看下一秒就要噙淚滾落,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樣。
他太了解馬二丫的性子,乖巧溫順卻極易心軟愛哭,一旦開哭,便是連綿不止、剎不住閘的架勢,今日這般肅穆清雅的場合,一旦落淚,必然尷尬失禮。
方仲永心思急轉,瞬間掐滅這場尷尬的萌芽,順勢開口解圍,語氣自然順滑、不露破綻:「大人見諒,二丫今日隨同前來,實則有一樁心愿未了。她素來傾慕大人清正風骨,近日坊間《鍘美案》廣為流傳,更是對大人敬佩萬分,一心只求大人墨寶,賜一句吉言題字,留作終身念想,也算圓了她一樁心愿。」
說罷,他轉頭輕輕示意馬二丫,眼神溫柔提示。
馬二丫瞬間會意,方才翻湧的委屈盡數消散,眼底瞬間亮起星光,連忙抬手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冊裝訂整齊的《鍘美案》話本,又鄭重掏出那支陳七親手打磨、改良儲墨結構的新式鋼筆。
話本平整乾淨,鋼筆形制新奇,銅骨竹身、結構精巧,與當世所有筆具截然不同,格外惹眼。
包拯垂眸望去,目光先落在那本爆紅汴京的《鍘美案》話本之上,面色平淡無波、無喜無嗔,早已對這神化自己的市井戲文見怪不怪,甚至帶著幾分無奈:「坊間戲文杜撰誇張,虛實參半,不足為信,沒想到竟流傳至此,連市井少女也耳熟能詳。」
馬二丫連忙輕聲辯駁,語氣真摯懇切:「可小女子知曉,戲文雖有誇張,可大人為民做主、不懼權貴、鐵面無私的風骨,卻是千真萬確!這般清正風骨,值得萬民敬仰。」
包拯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淡淡頷首,未再多言。隨即視線下移,落在那支形制怪異、聞所未聞的鋼筆之上,眉頭微微蹙起,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疑惑,似是不解這般奇特器具,究竟如何執筆書寫:「此筆形制怪異,無毫毛、無筆鋒,與世間毛筆截然不同,如何落筆寫字?」
方仲永適時解釋:「回大人,此乃學生設計、匠人手工打磨的新式鋼筆,無需頻繁蘸墨,儲墨於心、落筆順滑,書寫便捷、字跡工整,遠勝尋常毛筆,是學生改良的新式文房器具。」
包拯聞言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讚許,不再多問。他沉默片刻,抬手接過鋼筆,憑藉數十年執筆書寫的深厚功底,從容拿捏筆桿。拇指、食指、中指穩穩扣住筆桿中下部,拇指抵於筆後,雙指扶於筆前,無名指輕抵內側、穩穩借力,手心微側、筆桿垂直,以最正統的毛筆執筆心法,穩穩駕馭這支新式奇筆。
下一秒,筆尖落紙,行雲流水、筆走龍蛇。
無滯澀、無斷墨,寥寥四句題詩,字跡鐵畫銀鉤、剛勁凌厲,字字盡顯包氏風骨、清正凜然。
落筆收勢,一氣呵成。
包拯低頭淡淡打量了一眼手中新奇鋼筆,又看了看紙上工整剛勁的字跡,眼底掠過一絲微弱認可,未再多言,將筆與話本一併遞迴馬二丫手中。抬眸看向方仲永,目光清淡示意,言外之意清晰明瞭:心愿已了,旁人可以退下,你我可密談正事。
方仲永心領神會,略帶幾分尷尬地頷首,轉頭溫柔叮囑馬二丫:「二丫,你先出府上街逛逛,買些果子吃食,自行歸家等候便可,切勿貪玩亂跑。我與包大人談完正事,便回府尋你。」
「嗯嗯!多謝包大人賜字!」馬二丫雙手緊緊捧著題字後的話本,眼底滿是雀躍歡喜,方才的委屈消散無蹤,乖巧點頭應聲,腳步輕快地起身離去,滿心都是得償所願的欣喜。
待到少女身影徹底退出園門、腳步聲遠去,後園看似歸於靜謐,包拯眼底的神色卻驟然一沉,指尖驟然按住茶盞,低喝一聲:「簷後何人?!」
聲線不高,卻帶著公堂斷案的凜冽殺伐之氣,瞬間撕裂滿園清幽!
方仲永心頭微凜,順勢轉頭望去,只見荷塘假山後的青竹陰影里,一道灰衣人影僵在原地,身形佝僂、面色慘白,渾身止不住發抖。
此人乃是開封府衙的底層巡吏,今日奉命值守後園,聽聞府尹與名士密談,一時貪心作祟,妄圖偷聽官場秘辛、伺機攀附權貴,本以為藏身暗處、無人察覺,卻不料被包拯一眼識破。
那巡吏嚇得雙腿發軟,踉蹌撲出陰影,重重跪地磕頭,額頭緊貼青石地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人有罪!小人一時糊塗,絕非有意窺探大人密談!求大人饒命!」
包拯神色冷厲,眼底溫情盡數褪去,只剩鐵面判官的冰冷肅穆,語氣字字如鐵:「公職在身,值守瀆職、私窺密談,窺探上官私語、妄探朝堂機宜,按大宋律條,該當何罪?」
巡吏嚇得渾身癱軟,連連磕頭痛哭,額頭已然磕出淡淡血痕,滿心絕望:「小人知罪!小人知罪!只求大人開恩,小人家中尚有老小,若是獲罪被貶,一家老小便無以為生了!」
方仲永靜靜旁觀,心中瞭然。這便是包拯的立威之道,小事重辦、絕不姑息,以此震懾府中所有猾吏,讓所有人知曉,開封府法度森嚴、不容半分僭越!
包拯面色無波,不為求情所動,冷聲道:「公職即是本分,瀆職便是有罪。若人人瀆職求情,法度何在、官府威嚴何在?」
他並未多餘斥責,只冷聲道:「拖下去,杖二十、調離衙署,貶為市井雜役!以儆效尤!」
廊外值守衙役聞聲立刻入內,躬身應聲:「是!大人!」隨即架起癱軟在地的巡吏,迅速拖拽離場,慘叫聲漸遠,後園徹底歸於死寂,氛圍愈發肅穆緊繃。
經此一鬧,方才閒適品茶的氛圍徹底消散,只剩實打實的官場肅殺與法度威嚴。
包拯神色稍緩,重新執壺,為方仲永緩緩續上一杯新茶,茶湯清澈、茶香醇厚。隨即轉頭對著廊外沉聲吩咐:「包勉,將謄錄卷宗取來。」
片刻後,管家包勉捧著一沓謄寫工整、紙頁整齊的訴狀卷宗,快步入內,躬身遞至石桌之上:「老爺,卷宗取來了。」
「退下,嚴守園門,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拯淡淡吩咐。
「是。」包勉躬身退下,嚴守園門、隔絕一切耳目。
包拯指尖輕輕拂過紙面工整的字跡,目光落在方仲永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字字懇切、暗藏提點:「你遞上來的拆遷改制訴狀,本官已然逐字逐句細看完畢。方仲永,你年少有才、心思縝密、眼界獨到,可膽子,也屬實是極大。」
他抬手提起沸水,緩緩淋澆在古樸茶寵之上,熱水潑落、茶香四溢,氤氳水汽朦朧了眉眼,語氣不疾不徐,似閒談、似訓誡:「這般近乎一刀切、不留半分餘地的嚴苛方案,尋常老吏、世家子弟,斷然不敢輕易呈上,你為何敢?」
方仲永聞言微微沉默,心神微動。
他心底清楚,自己敢賭上前程遞交訴狀,底氣全然來自後世千年的歷史認知。他知曉包拯一生清正、一心為民、不徇私情,是大宋官場唯一值得全然信任的青天。
可這番穿越天機,萬萬不可言說。
短暫遲疑過後,他抬眸正視包拯,眼神坦蕩赤誠、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句句懇切:「回大人,學生以為,大人立身朝堂,孤介自持、清正無私。無門生朋黨糾纏,無宗族親戚牽絆,煢煢孑立、一身正氣,不搞裙帶、不結私黨、不謀私利。」
「大人俸祿優厚、衣食無憂,無需藉助市井改制、拆遷諸事謀取私利、開罪百姓。於大人而言,為官一世、立身朝堂,萬民口碑、千古清名,遠比一時私利、官場情面更為重要。學生信的,是大人的風骨本心。」
這番話直白通透,毫不避諱,一語道破包拯畢生執念——重名節、輕私利,守正道、護萬民。
包拯聞言亦是短暫沉默,眸色微動、心緒複雜,隨即緩緩開口:「世人皆道本官清正,卻極少有人敢直言,本官畢生所求,不過一個『清名』二字。你年紀輕輕,倒是看得通透。」
「學生只是實事求是罷了。」方仲永拱手謙遜應答。
君子束身以名,小人束身以刑。包拯畢生恪守德行、堅守正道,視名節如性命,這是他的軟肋,亦是他一生最堅硬的鎧甲。
凝視著眼前年少通透、心智遠超同齡人的方仲永,包拯心底生出幾分惜才之意,決意放下官長架子,以前輩、師長之姿,悉心提點這位前途無量的後生。
他語氣放緩、字句斟酌,每一句都是半生官場沉浮的血淚經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溫和卻有力:「你所言不假,但你此番做事,太過嚴苛、太過絕對,不留半分餘地。本官問你,你可知官場實務,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方仲永微微頷首:「學生略知一二,還請大人賜教。」
「你需知曉,金錢利益,從來都是官場運轉的茶湯潤滑劑。朝堂政令、地方實務、基層執行,事事皆需人力落地。無人無利、無利無勤,縱使你手握滔天權柄、滿腹經綸、絕佳政令,無人替你奔走執行,終究只是一紙空文、孤鬼棒槌。」
包拯指尖輕點卷宗,目光懇切、教誨諄諄:「你日後要赴會試、登科及第、入仕為官,遲早要立足朝堂、執掌權柄。老夫今日便教你一句官場至理:想要政令落地、人心歸附,手下之人,甜頭要給,苦頭也要給。恩威並施、獎懲平衡,方能馭人、方能立事、方能立足。」
「你能做出最周全、最嚴苛、最公正的改制方案,是你的絕頂能耐。但懂得適當留白、留利予人、留人活路、不結死怨,卻是你立足官場、長久立身的大智慧。何為官場大道?和光同塵、方圓有度,你可明白?」
方仲永心神巨震,瞬間吃透這番話語的深層深意,鄭重拱手、恭敬應答:「學生受教。馭人之道,利弊平衡,恩威相濟。想要人盡心辦事,必先予人可得之利。學生從前只知秉公行事、嚴苛立規,卻不懂實務變通、方圓有度,屬實淺薄。」
他抬眸望向包拯,眼底滿是疑惑與誠摯,順勢追問出心底不解:「可學生依舊有一事不明。既然大人也覺學生的方案太過嚴苛、不近人情,極易得罪滿街官吏、基層胥吏,為何依舊下令,讓眾人依照此方案如實執行?」
包拯聞言緩緩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清茶,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清醒的笑意,眸底掠過一絲鐵血凌厲的鋒芒,瞬間褪去溫和教誨的師長模樣,重回那個鐵面無私、震懾汴京的開封府尹。
「本官新官上任、初掌開封,境內大小官吏、市井胥吏,皆心存輕視,暗自揣度老夫可欺、法度可違。」
「這幫猾吏老油條,素來欺軟怕硬、糊弄上官。本官正好借你這樁極致嚴苛、不留情面的方案,立威開封、震懾群僚。」
「不讓他們掉一層皮、吃一次虧、痛徹心扉,他們永遠學不會敬畏法度、敬畏本官!不嚴不足以立威,不狠不足以肅貪,這官場亂象,便永遠整治不清。」
方仲永聞言豁然開朗,由衷嘆道:「原來大人早有布局!先以嚴苛新法挫其傲氣、肅其貪念,再徐徐圖之、恩威並施,學生今日才算真正讀懂何為官場雷霆手段、仁者胸襟。」
包拯淡淡一笑,語重心長道:「你天資卓絕、心性通透,只需多經實務、沉澱閱歷,日後必成大器。切記,為官者,當有雷霆手段,亦存菩薩心腸。嚴是立威,寬是留人,二者缺一不可。」
清風拂過荷塘,殘荷輕晃、茶香裊裊。
方仲永靜靜望著眼前亦師亦友、通透凌厲、剛柔並濟的包拯,心中那點微妙的違和感盡數消散,只剩滿心暖意與敬佩。
世人皆知包大人鐵面無情、鐵血判官,卻少有人見他私下溫厚、悉心傳功、傾囊相授的師長溫情。
今日一席茶、一番話,再加上一場當場立威的雷霆處置,短短半刻閒談,勝過十年寒窗苦讀、百次市井閱歷。
大宋青天,親口為他傳道授業、拆解官場核心玄機,以身示範何為官場雷霆手段、何為立身溫潤本心。
這份機緣,這份提攜,這份認可,遠比金榜題名,更為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