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暖煦的日光,透過岳文書齋後院錯落的木格窗篩落,化作細碎金箔,靜靜鋪陳在匠人作台之上。空氣中纏繞著淡而質樸的複合氣息,新磨的竹香清冽、黃銅打磨後的冷冽鏽味、淡墨的微醇層層交織,昨夜爐火的餘溫尚未散盡,案上鑿子、刻刀、細銼整齊列隊,紋路乾淨、無半分雜亂,整座小院靜謐安然,滿是匠心沉澱的煙火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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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七那雙常年握慣工具、布滿厚繭的手掌,縫隙間依舊嵌著些許細碎銅屑與木灰,此刻正小心翼翼拱托著一支嶄新筆具。他指節微收、掌心虛攏,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放緩,生怕一絲氣息吹動、磕碰壞了親手打磨的物件。眼底漾開匠人獨有的純粹光亮,那是親手將圖紙變為實物的滾燙自豪,亮得像揉碎的星光落進眼底。這支鋼筆,是他熬足整整一日的心血,對著方仲永精細手繪的圖紙一遍遍比對校準,先後磨廢三張銅片,歷經捶打、修邊、銼磨、拋光數道工序,反覆微調縫隙與孔徑才堪堪成型,每一寸細節都浸滿了他極致的用心。
他手腕平穩抬起,動作拘謹又鄭重,帶著底層匠人面對新造物的敬畏,力道收得極穩,生怕稍有不慎磕碰磨損筆身,穩穩將這支新生鋼筆遞向身前的馬二丫。下一秒,他臉上綻開獨屬於自己的赤誠笑容,眉眼舒展、毫無半分城府,一口整齊白牙在日光下格外清亮,憨厚質樸的暖意撲面而來,乾淨得在人心詭譎的汴京城中,格外難得。
「喏,送給你的。」
馬二丫聞聲腳步輕快掠上前,澄澈透亮的眸子驟然一亮,視線瞬間牢牢鎖死這支從未見過的新奇筆具,瞳孔微微聚焦,滿眼都是發自心底的鮮活好奇。她指尖下意識輕輕蜷起,又緩緩舒展探出,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易碎的珍寶,指腹細細蹭過冰涼光滑的黃銅表層,微涼細膩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全身,她微微偏著白皙的脖頸,目光細細遊走在筆身各處,打量不休、探究不止。
筆身構造極簡卻暗藏巧思,前端是打磨規整的菱形銅片,正中開有一道細長儲墨縫隙,縫隙兩側鑽著兩枚針眼大小的細密透氣孔,設計精妙、暗藏玄機;後端銜接一截打磨光滑、溫潤趁手的竹製筆桿,粗細貼合掌心,握感恰到好處。
這般形制精巧、構造獨特、聞所未聞的新式物件,徹底勾起了馬二丫的探究欲,眼底好奇愈發濃烈。她抬眸望向一臉憨厚的陳七,睫羽輕顫,眸底裹著幾分懵懂疑惑,清脆軟糯的嗓音輕輕響起:「這是什麼物件?模樣好生別致,我逛遍汴京大小書肆、匠坊,從未見過這般筆具,實在新奇得很。」
陳七抬起粗糲的手掌,輕輕拍落指縫、掌心殘留的浮灰,動作利落乾脆,拍完還下意識抬手蹭了蹭衣角,拭去細碎污漬。每逢提及方仲永,他眼底總會瞬間湧上極致的崇拜與信服,原本微塌的腰杆下意識挺直幾分,臉上笑意愈發燦爛真切,語氣篤定又熱忱,帶著匠人最純粹的赤誠:「這是仲永老大親手構思、手繪圖紙設計的鋼筆!老大說這是寫字神器,能讓書寫速度翻倍,不用像毛筆一般反覆蘸墨、費心控鋒,只需輕蘸少許墨汁,落筆順滑均勻、不斷墨不滯筆,遠比尋常文房器具省心省力,你一試便知好壞!」
單單聽見「方仲永設計」四字,馬二丫心頭便瞬間湧上融融暖意,眉眼驟然柔和舒展,眼底細碎星光層層亮起。她雙手穩穩托住鋼筆,指尖溫柔地反覆摩挲筆身紋路,從冰涼精巧的銅頭,緩緩撫過溫潤細膩的竹杆,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清甜柔軟的笑意。旁人看見的是新奇罕見的新式器物,唯有她,透過這支樸素的鋼筆,看見了年少鄉野、朝夕相伴的溫柔舊憶。
「看著樸素簡單,比不上那些雕琢華貴的文房珍器,卻莫名讓人心裡踏實安穩。」她垂眸淺笑,眉眼溫柔似水,指尖輕輕點了點溫潤的竹筆桿,輕聲感慨,「倒像極了小時候,仲永哥哥還在鄉野之時,蹲在泥土地上,耐心手把手教我用柴火棒子一筆一畫學寫字的模樣。質樸無華、簡簡單單,卻最是暖心好用,歲歲年年,刻在心底忘不掉。」
這番溫柔懷舊的話語,恰好戳中了陳七的窘迫。他方才滿心的造物得意瞬間消散無蹤,後頸莫名發癢,粗厚的手指慌亂抓了抓髮根,臉上方才肆意燦爛的笑容猛地僵在臉頰,嘴角僵硬地扯了扯。他心裡急著辯解自己耗盡心力打磨、半點不敢敷衍,偏偏嘴笨舌拙,半個字都說不出口,只能訥訥陪著訕笑兩聲,耳尖飛快泛紅,憨厚拘謹、手足無措的模樣格外真切。
馬二丫心思通透、眼亮心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侷促難堪,當即溫柔收口、不再打趣。指尖依舊流連在順滑細膩的筆身之上,狀似隨意拉開家常,語氣輕快鬆弛,恰到好處化解了院中微妙的尷尬氛圍:「對了陳七,我近日聽聞一樁天大的喜事,柴公子特意為你敲定了一門好親事,讓你入贅匠作間的精工老匠人家裡。既能安穩成家、落地立足,褪去漂泊之苦,又能日日跟隨老師傅潛心學藝、精進匠藝,一舉兩得、前程安穩,當真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我還正琢磨著,該給你備一份合心意的賀禮呢。」
提及這樁徹底改寫自己底層命運的親事,陳七黝黑樸實的臉上瞬間炸開真切的喜色,眼底盛滿知足與濃重的感激。他再度抓了抓頭髮,嘿嘿憨笑出聲,重重點頭,肩膀微微鬆弛耷拉,渾身都透著底層小人物得遇貴人、脫離苦厄的謙卑與慶幸。他自幼孤苦、無依無靠,一輩子只能靠一雙笨手勉強餬口度日,如今能有安穩歸宿、習得立身手藝,早已是遠超宿命的圓滿。
馬二丫見狀順勢接話,眉眼彎彎、靈動狡黠,刻意壓低些許音量,帶著少女專屬的八卦雀躍,輕聲打趣:「說起來,如今的柴公子,已是汴京城風頭無兩的少年人物。年少及第、功名傍身,性情豪爽、一擲千金,待人熱忱、出手闊綽,京城無數風流坊曲的佳人,都對他傾心仰慕。你常年跟著柴公子在外奔走見世面,可曾去過那些煙花柳巷、風流勝地開開眼界?」
這般風月閒情的話題,瞬間讓老實本分的陳七耳根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一層薄紅,渾身透著拘謹侷促。他連忙收斂所有笑意,神色端正肅穆,手上動作不停,麻利收攏散落的工匠工具、整齊歸置案上物件,同時老實搖頭,語氣坦蕩質樸,又帶著幾分自知卑微的克制:「我哪有閒錢、更沒那個心思!我只是一介粗鄙匠人,不通文墨、不懂風雅,每日只想著踏實做工、精進手藝,不敢效仿那些風流讀書人,流連風月、肆意享樂。」
說話間,他大步走到院中大銅盆前,俯身浸水搓洗雙手,指尖反覆揉搓縫隙、掌心,將殘留的銅屑木灰、污漬雜質洗得乾乾淨淨。洗完也不用雅致巾帕,隨性抬手在粗布衣襟上一抹拭乾,動作利落灑脫、毫無矯揉造作,將常年勞作、不拘小節的底層匠人本色展現得淋漓盡致,真實又接地氣。
見他這般拘謹老實、半點不懂少年玩樂的模樣,馬二丫心頭頓時生出幾分趣味。她靈動的眼眸輕輕一轉,俏生生托著下巴,笑得明媚鮮活,眼底藏著不受世俗規矩束縛的野氣與好奇,語氣大膽又純粹:「我倒是一直好奇,那些坊間傳得神乎其神的風流勝地,究竟是何等模樣。可惜世間規矩森嚴,從不許女子踏入半步。不如改日我們偷偷同去?我剪髮束腰、換上青衫男裝,假扮成你的隨行書僮,全程我出錢,你只管陪我悄悄逛逛,如何?」
這話大膽新奇,全然不像尋常閨閣女子的談吐。
陳七當場愣在原地,腳步驟停,眼珠悄悄一轉,下意識抬眸細細打量身前的少女。馬二丫身形纖細清瘦、眉眼利落英氣,平日裡常著素雅長衫,褪去閨閣女子的嬌柔扭捏,自帶幾分颯爽清朗,若是束髮束腰、換上男裝,便是一副清秀俊朗的少年模樣,毫無半分違和。他在心裡默默盤算推演兩遍,越想越覺得可行,憨厚的心緒瞬間活絡起來,片刻後再度咧開大嘴,露出標誌性的淳樸白牙,笑得赤誠又天真。
恰在此時,院門輕響,方仲永緩步踏入院中。
方仲永抬眼撞見陳七這毫無心機、乾淨純粹的憨厚笑容,心頭莫名一暖,心底生出一絲奇妙的時空錯位感。這般質樸赤誠、不懂算計的模樣,不染半分官場市井的圓滑狡詐,在人心詭譎、處處算計的汴京城中,實在太過難得。
「仲永哥哥!」
馬二丫餘光驟然捕捉到方仲永歸來的身影,方才嬉笑打鬧、八卦調皮的神色瞬間盡數收斂。她像只歸巢的靈動雀鳥,裙擺翻飛、步履輕快,一溜煙快步迎上前,牢牢貼在方仲永身側,活脫脫一條乖巧黏人的小尾巴。眼底所有狡黠貪玩盡數褪去,只剩下獨屬於方仲永的全然依賴與純粹歡喜,乾淨又真摯。
她雙手小心捧著鋼筆,穩穩遞到方仲永眼前,眸光明亮澄澈、寫滿期待,語氣帶著幾分雀躍的急切:「仲永哥哥你快看!這是陳七哥剛打磨好的新式鋼筆,我摸索了許久都摸不透用法,你教教我好不好?我好想早點學會這新奇物件!」
方仲永垂眸,目光落在那支鋼筆之上,抬手從容接過,指尖輕觸筆身,細細打量片刻。
筆身雖帶著手工打磨的細微質樸痕跡,不及官造御用筆具精緻無瑕,但整體結構嚴絲合縫、分毫不差,完美契合他當初的設計初衷。儲墨縫隙平整均勻,透氣小孔大小合規、位置精準,竹筆桿比例貼合掌心,儲墨、出墨、透氣的核心機理盡數精準落地。方仲永眼底掠過一抹清晰的讚許,陳七未曾讀書、不懂機理奧義,僅憑肉眼觀察、反覆試錯打磨,便能還原整套設計,這份手工天賦與領悟力,遠超尋常匠人。
他壓下心底的讚許,唇角揚起一抹溫和淺淡的笑意,從容將鋼筆遞迴馬二丫手中,語氣溫和耐心、不驕不躁,盡顯從容氣度:「做得很好,完全達標,沒有半點偏差。這物件用法簡易,需搭配咱們岳文書齋新制的硬卡紙,紙面緊實厚實、不易洇墨,落筆順滑無比。隨我進書房,我手把手教你執筆、蘸墨、控筆、書寫的全套用法。」
「好!」
「好!」馬二丫心頭大喜,眉眼彎彎、笑意清甜,腳步輕快得踏風似的,亦步亦趨緊緊跟在方仲永身後。滿心都是探索新事物的好奇、習得新技能的期待,少女鮮活明媚的朝氣,悄悄填滿了沉靜的院落,讓清冷的書房都多了幾分暖意。
踏入雅致清淨的書房,清雅墨香與紙質幽香交織縈繞,靜謐安然。方仲永移步至古樸書架前,抬手抽出一沓厚實平整的硬卡紙,整齊平鋪在光潔書案之上。隨後接過鋼筆,指尖輕蘸細膩墨汁,手腕微微傾斜、輕輕控干餘墨,動作鬆弛流暢、一氣呵成,毫無滯澀。筆尖輕觸紙面,利落遊走穿行,順滑工整的字跡瞬間躍然紙上,全程不斷墨、不滯筆、不洇紙,質感絕佳。
短短片刻,一行行工整俊秀的詩句整齊落成:
「天章故國三千里,學士深宮二十年。殿院一聲河滿子,龍圖雙淚到君前。」
鋼筆利落收勢,落筆乾淨乾脆、風骨凜然。字跡挺拔清峻、筆鋒獨特,不同於毛筆的溫潤含蓄、內斂雅致,鋼筆字跡自帶颯爽凌厲的利落風骨,簡約有力、鋒芒暗藏,別具一格。
馬二丫連忙俯身湊近書案,睜著一雙澄澈乾淨的大眼睛,逐字逐句細細品讀詩句,小巧的眉頭微微蹙起,認真琢磨字句深意。可詩句暗藏朝堂沉浮、仕途冷暖,格局深遠、意境晦澀,遠超她的閱歷認知。她反覆思索、細細揣摩,依舊摸不透文字背後的深層核心,滿心懵懂茫然,只能抬眸眼巴巴望著方仲永,乖乖端坐、靜待答疑。
方仲永放下手中鋼筆,脊背輕靠椅背,姿態鬆弛從容、氣度淡然疏離。他語速平緩通透、不急不躁,字字拆解朝堂深層玄機,無半分書生空論,句句落地切真:「這首詩,是仁宗朝老臣王宗道所作。此人任職宮中文學侍從,在深宮熬足二十年,資歷深厚、立身已久,卻始終身居閒職、不得擢升。全詩表層看似感懷身世、飄零悲苦,剝開文雅辭藻的偽裝,內里字字都是朝堂老臣的鑽營算計——倚老賣老、哭老哭卑,以弱勢博憐憫,只為求官進階、攀附高位。」
「當年與他一同在仁宗面前賣慘哭官的,還有時任三司使的王博文。二人皆是朝堂老臣、資歷深厚,卻依舊不滿足現有權位,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趴在仁宗趙禎身前淒聲哭訴:『臣老且死,不復得望兩府之門矣。』」
說到此處,方仲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諷意,眼底帶著俯瞰朝堂的通透冷靜:「直白來講,就是一眾身居高位的老臣,倚老賣老、拿捏仁宗仁厚心性,靠著年歲資歷賣慘博同情,哭訴自己年老體衰、時日無多,這輩子無緣登頂宰執兩府、執掌朝綱,裝得悽慘卑微,只為博取官家心軟、破格提拔。」
他指尖輕點紙面詩句,筆尖輕輕摩挲字跡,話鋒一轉,直擊核心、引人深思:「可你細細想想,他們當真悽慘可憐嗎?朝堂高官權位,難道真能靠哭慘、賣同情、博憐憫求取而來?」
說話間,他再度拿起鋼筆,筆尖在字句旁輕輕勾畫批註,動作從容流暢,一邊除錯筆鋒順滑度、感受新式筆具的優劣,一邊條理清晰地拆解大宋朝堂根深蒂固的亂象,思路通透縝密、邏輯層層遞進,句句戳中要害。
「其一,二人半點可憐之處都無。王宗道身居宮中待制,近侍帝側、體面十足;王博文執掌三司、總管財政、手握實權。二人皆是朝堂中層重臣,俸祿優厚、權位體面,所謂二十年不升官,不過是資質平庸、能力不足,達不到宰執兩府的任職標準,並非受了委屈、遭了打壓。」
「其二,自古升官晉爵,向來憑科考實績、執政才幹、家世底蘊、時運機遇,四者相輔相成,其中實幹才能、理政功績為重中之重。可你猜猜,性情仁厚的仁宗官家,最後是如何處置這二人哭官賣慘的鬧劇?」
問題剛落,馬二丫幾乎不假思索,立刻脆聲搶答,眼底滿是篤定亮色,小臉上帶著幾分小小的自得:「肯定是給他們升官了!」
她微微挺胸,思路清晰、條理通透,語氣篤定分析道:「仁宗官家性子最是仁軟溫厚,耳根極軟、最惜老臣,素來偏愛成全仁君美名。平日裡聽不得半句委屈哭訴,幾句軟語好話便能讓他心軟,這般聲淚俱下、賣慘哭老的軟磨硬泡,他定然招架不住,十有八九會破格提拔、遂了二人的私心!」
說完她靈動眨眼,滿眼求知慾,笑著追問:「仲永哥哥,我說的可對?這樁新鮮事,是不是如今太學裡人人熱議的熱門話題?」
方仲永靜靜看著她,見她寫話本子、揣摩人心世故之後,愈發通透靈透、洞察人情,眼底掠過真切的讚許,含笑點頭:「沒錯。二丫閱歷漸長、心思愈發靈動,人情世故、朝堂人心,已然一點就通。今日這樁哭官鬧劇不知何人傳出,瞬息席捲整個太學,全院學子議論紛紛、爭執不休,徹底炸開了鍋。」
得到認可,馬二丫眉眼愈發明亮,心頭暖意融融。她連忙上前一步,雙手穩穩端起婢子剛送入書房的清茶,指尖輕托杯底、姿態恭謹,穩穩遞到方仲永手中,動作溫順乖巧、細緻入微,處處透著妥帖體貼。
隨即她側身移步,從書桌夾層中取出一頁摺疊整齊的素紙箋頁,輕輕展平鋪開,遞至方仲永眼前,語氣帶著幾分雀躍與期待:「仲永哥哥,方才府外有人專程送來邀約,是開封府包大人親筆相請,邀你明日入府一敘、品茶閒談。」
提及包拯,她眼底瞬間炸開漫天星光,滿臉都是市井百姓對青天大老爺的極致嚮往。她輕輕拉住方仲永的衣袖,指尖微微輕晃,語氣軟糯可憐、滿心期待:「仲永哥哥,我長這麼大還從未見過包青天!明日你帶我一同去吧,我安安靜靜跟在身後,絕不說話、絕不胡鬧,就說是你的貼身婢子,絕不給你添麻煩,好不好?」
方仲永低頭看向紙上簡單素雅的邀約函,字跡端正、言簡意賅,正是包拯一貫剛正質樸、不喜繁文縟節的行事風格。
抬眸望見少女滿眼亮晶晶的期盼、眼巴巴的模樣,方仲永心頭哭笑不得。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枕草子戲班那版爆紅全城的《鍘美案》,戲文中的包拯鐵面無私、神威赫赫、斷案如神,被百姓神化到極致,如今傳遍鄉野市井、老少皆知,讓包拯的民間聲望暴漲數倍。他暗自揣測,以包拯剛正較真、不喜虛浮的性子,怕是早已看過這齣戲,只是不知面對自己被臉譜化、神化的民間形象,是無奈還是厭煩。
他暗自揣測,以包拯剛正較真的性子,怕是早已看過這齣爆紅全城的戲文,只是不知他本人對自己被神化、臉譜化的民間形象,究竟是滿意還是無奈。
望著少女眼底純粹的期盼、軟磨硬泡的模樣,方仲永終究心頭一軟,不忍拒絕。
他無奈失笑,輕輕點頭應允。心底暗自感慨,人心軟肋大抵如此,人人都扛不住溫柔糾纏、軟磨苦求。也難怪仁宗堂堂九五之尊,終究招架不住一眾老臣年年哭窮、哭老、哭官的賣慘糾纏,人情裹挾,自古難破。
……
與此同時,京城頂級酒樓醉仙居,頂層至尊雅座隔絕市井喧囂、靜謐私密。屋內暖爐烘得室溫溫潤如春,裊裊沉水香縈繞周身,輕柔絲竹之音隱隱入耳,錦緞鋪陳、器物華貴,處處透著頂級奢靡雅致,是權貴子弟密談議事的絕佳隱秘之地。
當朝宰相韓億的四位嫡孫齊聚此間,四人分席端坐、各懷心事,表面閒適靜坐,實則神色緊繃、心緒翻湧。一室奢華靜謐之下,暗藏世家賭上前程的焦灼、科場博弈的洶湧暗流。
四人之中,老四韓令資質最庸、課業最淺、根基最薄,面對迫在眉睫的春闈科考,心底的焦慮與危機感遠超旁人。他剛一落座便按捺不住,身體微微前傾、脊背繃緊,眼底滿是慌亂迫切,壓不住心底的忐忑,率先開口追問:「夏大人,此番科考舞弊之事,你當真穩妥?能保我們兄弟四人盡數取中、穩登科榜,絕無差錯?」
這般直白急切的問話,略顯莽撞沉不住氣。
身旁老二韓剛見狀,連忙抬手輕按住四弟的衣袖,故作沉穩地出聲打圓場,語速不疾不徐、刻意維持世家子弟的體面:「四弟休得急躁莽撞、失了分寸。夏大人老成持重、謀事周全,自有全盤安排,何必如此倉促失禮,且先請夏大人品茶落座、從容敘話。」
他嘴上規勸旁人穩重,眼底卻藏不住炙熱的渴求,指尖無意識輕輕扣著杯沿,眉眼緊繃、心緒焦灼,內里的急切忐忑,絲毫不亞於沉不住氣的四弟。體面是裝的,想要金榜題名、借科場躍升的野心,卻是真的。
主位之上,夏竦一身暗紋雅致錦袍,身姿端穩挺拔、氣度雍容,眼底藏著久經宦海的深沉城府與老謀深算。他聞言淡淡頷首,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儒雅笑意,從容撩起袍擺穩穩落座,抬手端起案上酒杯輕輕轉動,姿態閒適鬆弛、氣場沉穩壓場,淡淡掃視四人一圈,語氣篤定從容、胸有成竹:「諸位賢侄儘管放寬心。此番春闈主考雖是晏殊老夫子,性情古板剛正、恪守規矩、最難徇私招惹,尋常手段根本無從下手。但除晏殊之外,所有副考、閱卷、點檢、彌封官員,本官早已盡數打點疏通、層層落實,鏈路周全、密不透風、毫無破綻。屆時你等只需謹守分寸、隱蔽行事,收斂鋒芒、不露馬腳,不被主考當場抓拿把柄,便可穩穩登榜、萬無一失。」
四人聽罷,心頭緊繃的弦稍稍鬆動,肩頭微微下沉,但眉宇間依舊殘留著濃重的疑慮與不安,眼神猶疑不定、相互對視,依舊未能全然放心。科場舞弊乃是殺頭重罪,賭上的是家族前程與自身性命,縱然有好話兜底,依舊人心惶惶。
夏竦一眼看穿幾人眼底的殘存顧慮,再度舉杯含笑,語氣愈發篤定自信,字字落地、穩人心神:「有當朝韓相公坐鎮中樞、兜底撐腰,根基穩固、權傾朝野,小小一場春闈科場,能出何等差錯?你等只管安心靜待金榜題名便是。今日邀諸位前來,不談朝堂公事、不議科場布局,只敘私交情誼,且嘗嘗我為諸位備好的新鮮稀罕菜式。」
話音落下,他抬手對著門外,指尖輕彈,打出一聲清脆利落的響指。
雅室房門應聲被輕輕推開,兩道身姿窈窕、容貌姣好的妙齡女子,踩著細碎蓮步、體態輕盈款款而入。身姿軟糯娉婷、眉眼含情帶媚,肌膚瑩潤、身姿綽約,恰似兩道鮮嫩欲滴的絕色珍饈,無聲無息入席落座,一室暖香驟然濃郁。
一室暖香驟濃,暗流徹底洶湧。
明面之上,是少年造物出新器、師徒閒談悟人心、煙火溫情的俗世日常,乾淨鮮活、暖意融融;暗地之下,是權臣操盤棋局、世家賭命舞弊、權色交易勾兌的滔天黑暗,骯髒陰詭、步步殺機。
春闈未開,朝堂棋局、科場亂象、人心貪腐,早已提前落子、布局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