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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娛樂之下

  大宋天聖年間,承百年太平底子,天下風物自有一番獨絕氣象。

  別處王朝皆有宵禁,入夜便街巷死寂、萬家熄燈,唯獨大宋市井開明,晝夜通商、四時不休,是世間獨一份的不夜河山。哪怕歷經年初災荒,遍地流民、市井蕭條,也不過短短旬月,便在官府嚴整吏治、安撫流民、招引商戶歸市的舉措下,一掃頹敗之氣。

  開德府臨河街,綿延十里長衢,曾被災荒踐踏得滿目狼藉、塵土蕭瑟,如今沿街商鋪盡數修葺一新,門板鮮亮、鋪面規整,往來商販絡繹不絕。白日裡車馬穿行、人聲鼎沸,已是熱鬧非凡,待到暮色垂落、殘月爬上柳梢,整座長街的真正繁華,方才緩緩綻放。

  家家戶戶摘去白日素燈,紛紛點亮精製燈燭,酒肆茶樓、青樓雅舍、商鋪攤販各懸各色燈牌,琉璃燈暖光流淌,紗燈朦朧雅致,彩繪燈明艷奪目。萬千燈火沿街鋪展,連綿十里不絕,倒映街邊潺潺流水,光影交錯、流光瀲灩,將沉沉夜色襯得璀璨繁華,盛景較之白日更勝數倍。

  長街之上人流如織,錦衣士子、經商豪客、仕宦家眷、市井百姓摩肩接踵,笑語喧譁、車馬往來,煙火氣層層疊疊,裹著大宋獨有的雍容市井氣韻,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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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整潔雅致、衣香鬢影的繁華鬧市中,三道狼狽至極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刺眼至極。

  方仲永、柴麟、張熹三人並肩而立,從頭到腳沾滿厚重黃泥,衣袍褶皺里全是濕膩泥垢,髮絲結著泥塊,鞋麵糊著黑泥,渾身風塵僕僕、狼狽不堪,宛若三尊剛從山野泥沼中掙扎而出的泥塑人像。周遭行人皆是衣衫整潔、步履從容,錦衣羅裳襯得三人愈發粗鄙落魄,路過之人無不側目側目,眼底藏著幾分詫異、鄙夷與避讓。

  三人對此全然不以為意,一路緩步穿行於人潮之中,目光從容掃過沿街林立的鋪面樓閣,目光沉靜、不見侷促。連日山野奔波、避禍潛行,早已磨去尋常少年的浮躁羞澀,只剩歷經世事的沉穩。

  不多時,三人視線齊齊定格在街邊一棟別致樓宇之上。

  樓體雅致精巧、錯落有致,不同於尋常酒肆的粗簡喧譁,廊下懸著一排精工細作的竹編紅梔花燈,朱紅燈面精工彩繪,上書「夜來香笑伊」五個墨字,筆韻清雅、風骨別致,晚風拂過,燈影輕輕搖曳,雅致氣韻撲面而來。

  方仲永眸光微凝,心底瞬間瞭然。

  他熟讀宋史典籍,深諳大宋市井規制與風月門道。本朝市井酒肆、風月場所皆有明文標識,尋常茶坊酒肆、普通妓館,僅掛單重紅梔花燈,簡約樸素、隨處可見;唯有上等雅宴會所、權貴專屬休憩別院,會在紅梔花燈外常年籠罩一層細密竹篾外罩,晝夜不撤、四季不改。

  此類場所不重喧囂、重在雅致,內設雅間淨室、絲竹雅樂、珍饈美饌,專供世家權貴、高階子弟、富商巨賈宴飲休憩,是尋常市井百姓踏足不得的高階地界。

  古今風物規制暗合相通,史料所載果然不假。

  方仲永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笑意,不動聲色頷首示意。三人無需多言,心意相通,抬步便徑直朝著樓門走去,步履沉穩、氣度從容,全無尋常貧民的畏縮侷促。

  踏入樓中,一室暖意裹挾而來,絲竹雅樂縈繞耳畔,婉轉悠揚、餘韻綿長。大堂之內賓客滿座、座無虛席,入目儘是錦衣玉帶的富貴子弟、談吐儒雅的行商巨賈。眾人或憑欄聽曲、淺酌閒談,或推杯換盞、笑語暢談,台上伶人淺吟低唱、身段翩躚,堂下喝彩聲、談笑聲、碰杯聲此起彼伏,融融暖意與喧囂氣韻交織,氛圍熱烈而雅致。

  滿堂融融盛景之中,三個滿身泥污的少年驟然闖入,宛如清泉落濁泥、白玉染塵沙,極致的反差瞬間讓滿堂喧囂戛然而止。

  滿座賓客動作齊齊一滯,手中酒杯、筷箸懸空,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三人身上,詫異、鄙夷、戲謔的神色交織浮現,低聲竊議之聲悄然四起。

  樓中管事是一位年約三旬的中年美婦,妝容精緻雅致,眉如遠黛、唇含丹朱,一身牡丹織錦抹胸襯得身姿豐腴溫婉,外罩一襲淡紫輕紗褙子,步履輕緩、儀態端莊,手中輕搖一柄素色紈扇,半遮口鼻,自帶幾分風月場所的溫婉矜貴。

  方才還笑意盈盈、應酬賓客的溫婉面容,在看清三人滿身泥污的模樣後,瞬間復上一層濃重的嫌惡與不耐。眉眼間的溫婉盡數褪去,眉頭緊蹙、眼角含厭,抬手急促揮動,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驅趕之意:「快快!把這幾位小郎君請出去!莫要滿身泥污衝撞貴客,擾了堂上諸位爺的雅興!」

  門邊四名身材壯實的僕役聞聲立刻上前,腳步匆匆、神色蠻橫,抬手便要上前推拉驅離,姿態強硬、毫不留情。

  就在眾人以為三人必將狼狽被逐、當眾受辱的剎那,一道沉穩淡然的抬手動作,瞬間按住所有喧囂與躁動。

  柴麟緩步上前,神色不驚、氣度沉穩,不見半分窘迫狼狽。他五指微微一揚,掌心順勢展開,兩片厚實平整、色澤赤亮、成色十足的金葉子靜靜臥在掌心,金光灼灼、熠熠生輝,在滿堂燈火映照下,晃得人雙目發花。

  大宋民間市面流通以銅錢、鐵錢為主,笨重細碎、流通廣泛,金銀皆是官家與高階權貴專屬的貴重通貨,尋常富商一生都難見足量足色的上好金葉,更別說隨手取出兩片肆意打賞。能這般輕描淡寫掏出金葉待客的,絕非市井布衣、尋常商戶,必然是家底殷實、有權有勢的世家權貴子弟。

  瞬息之間,全場氣氛陡然逆轉。

  方才還眉眼含厭、聲色冰冷的管事美婦,臉上神色劇變,堪稱翻手雲雨、極致反差。眼底的嫌棄、鄙夷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臉諂媚殷勤的溫婉笑意,眉眼彎彎、眸光發亮,連說話的語氣都驟然軟了數個度。

  她顧不得三人身上尚未褪去的泥污,快步上前、身姿恭謹,雙手小心翼翼接過柴麟掌心的金葉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精純的金質紋路,笑意堆滿臉頰,語氣極盡恭順:「哎喲!是小婦人有眼不識貴人!幾位大官人氣度超然、風姿卓絕,一看便是頂級貴人蒞臨!不知今日光臨小店,是想聽曲助興、品酒閒談,還是尋處雅室歇腳休憩?小店定當傾力伺候,保諸位官人舒心如意!」

  一旁立著的張熹,本就性子憨厚質樸、不善應酬,常年居於鄉野、心性單純,從未見過這般前倨後恭的勢利場面。方才還險些被人當眾驅趕、狼狽難堪,轉瞬便被管事躬身禮遇、殷勤相待,巨大的落差讓他瞬間手足無措。

  他黝黑的麵皮瞬間漲得通紅,從臉頰紅到耳根,微胖的身軀微微僵硬,雙手侷促地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擺,只敢低頭悄悄吞咽口水,眼神躲閃、不敢抬頭看人,一副憨態可掬、老實木訥的模樣,與柴麟的從容大氣、方仲永的沉靜淡然形成極致反差。

  柴麟見慣了市井風月、權貴應酬,深諳此類風月場所的勢利規矩,神色從容淡定、不見半分得意張揚。他再度抬手,指尖夾著第三片金葉,金光奪目、分量十足,懸在半空輕輕晃動,語氣隨性大氣、不怒自威:「你倒是眼力通透,懂得識禮。不必多客套,先備三間上等淨室,燒最熱的浴湯,備好上品浴鹽、香膏,再挑伶俐人手伺候。我等一路奔波、滿身風塵,先要淨身休憩,其餘事宜稍後再議。」

  管事目光死死鎖定那片懸空的金葉,眼底滿是熾熱期待,臉上卻堆著為難的笑意,語氣委婉討好:「大官人見諒,今日恰逢客流爆滿、貴客雲集,小店上等淨室盡數訂出,如今只剩一間頂級雅室空餘。不如小的為三位官人在雅室內備好三桶獨立浴湯、頂級浴鹽香膏,再喚七八位最伶俐的姑娘一同貼身伺候,端茶送水、揉肩捶背、唱曲助興,定然讓諸位官人舒心愜意、盡興而歸,您看如何?」

  柴麟指尖微頓,收起金葉,眼眸微微眯起,眸光深邃、似笑非笑,淡淡看向管事,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審視:「只剩一間也罷。只是你這伺候的人手,可夠出眾?莫要拿尋常庸脂俗粉敷衍了事。」

  管事心中一喜,連忙趁熱打鐵,語氣愈發殷勤謙卑,句句貼合人心:「官人放心!小店今日在崗的,皆是全城拔尖的伶俐姑娘,身段、容貌、才情皆是上等。若是官人偏愛青澀純粹的,小店還有幾位未曾迎客的青澀小娘,年歲輕巧、品性純粹、靈動乾淨,即刻便能為諸位官人專程安排,絕對不負貴人期許!」

  她說著,目光依舊牢牢黏在柴麟掌心,滿心都是拿下厚賞的熱切,不敢有半分懈怠。旋即轉身利落排程,高聲吩咐下人火速燒水擔桶、整理雅室、鋪設床褥,又匆匆喚來一眾容貌俏麗、身姿娉婷的姑娘,列隊等候吩咐,小心翼翼引著三人往後院雅室走去。

  一眾二八芳華的娉婷姑娘簇擁入內,鶯聲燕語、身姿翩躚,一室皆是溫柔氣韻。只是燒水擔桶的粗使僕役腳程稍慢,浴湯尚未送至房中,眾人只得閒坐等候、暫且休憩。

  閒坐無事,方仲永一時興起,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笑意,抬手捻起指尖殘留的細膩黃泥。此泥並非尋常塵土,乃是深山幽谷之中沉積千年的火山軟泥,質地溫潤細膩、無沙無雜,是世間難得的天然好物。

  他站起身,緩步走向一眾好奇張望的姑娘,神色鄭重、語氣篤定,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字字清晰、句句有憑,一本正經開口「細說妙用」:「諸位姑娘可知,我身上這黃泥,並非凡土,乃是深山千年火山靈泥,常年吸納山間日月精華、晨露靈氣,質地溫潤通透、藥性溫和醇厚。外敷肌膚可潤膚養顏、通透肌理、收斂細紋,褪去肌膚暗沉濁氣,是千金難覓、權貴難求的天然養護至寶,尋常世家貴婦傾盡錢財,也無緣得見半分。」

  一眾姑娘本是半信半疑,只當是少年隨口戲謔玩笑。可眼見方仲永氣度沉穩、談吐不凡,加之身旁柴麟出手闊綽、金葉隨手揮灑,妥妥的頂級權貴氣度,絕非市井少年虛張聲勢,心中疑慮瞬間盡數消散。

  在她們眼中,貴人所言,從無虛言。

  一時間,一眾姑娘紛紛主動湊近上前,眉眼含笑、身姿輕柔,爭先恐後伸出皓白手腕、鋪開衣袖,任由方仲永將細膩的山間黃泥輕輕敷在肌膚之上。

  微涼溫潤的泥質貼合肌膚,觸感細膩絲滑,一眾姑娘紛紛面露沉醉之色,接連輕聲讚嘆。

  「果真溫潤無比!敷上之後肌膚瞬間柔和細膩,半點不緊繃!」

  「雖是泥土所制,卻無粗糲之感,果然是天生好物!」

  「隱隱帶著山間清冽氣息,雖略有獨特,養護效果卻是絕佳,當真神奇!」

  一室鶯聲燕語、笑語盈盈,紅袖翩躚、溫柔繾綣,黃泥敷膚、趣味盎然,慵懶閒適的氛圍拉滿。

  唯有一旁的張熹瞠目結舌、呆立原地,雙眼瞪得溜圓,滿臉寫著無語與費解。他看著眼前這番荒唐又熱鬧的景象,完全無法理解方仲永與柴麟的整戲操作,憨厚的臉上寫滿茫然,黝黑的眉眼間儘是「大開眼界」的錯愕,手足無措地坐著,一動不動,憨態十足。

  片刻過後,廊外傳來沉穩腳步聲,幾名僕役擔著熱氣騰騰的浴湯快步入內。三口寬大精緻的實木浴桶整齊擺放房中,桶內清水澄澈,融入了上品青鹽與秘制香膏,水汽氤氳、清香裊裊,溫潤的香氣瞬間驅散了滿屋風塵寒氣,讓人身心舒展。

  一眾姑娘立刻上前貼心伺候,動作輕柔細緻,為三人褪去滿身塵污的外衣,規整疊放、妥善安置。

  三人依次入桶淨身,溫熱浴湯包裹身軀,連日趕路的疲憊、避禍的緊繃、奔波的辛勞盡數被溫水滌盪消散。水汽氤氳之間,身心徹底鬆弛,安逸閒適之感油然而生。

  柴麟靠在浴桶之中,舒展四肢、神態慵懶,轉頭瞥見身旁張熹的模樣,忍不住朗聲大笑,眼底滿是戲謔打趣:「胖子果然名不虛傳!你平日裡看著黝黑壯實、粗莽厚重,沒想到褪去衣衫,身軀倒是圓潤白皙、肌理細膩,反差倒是極大!」

  張熹聞言,半點不惱、毫無慍色,只是憨厚撓頭,臉頰帶著淺淺笑意,語氣樸實無華:「從小家中兄弟、鄰里鄉親都這般喚我,早就習慣了,不礙事。」

  溫湯滌塵、佳人相伴、閒逸安然,三人徹底卸下連日重壓,在這大宋繁華夜市的溫柔鄉中,覓得片刻安穩鬆弛。市井煙火溫柔,風月閒適安然,暫時隔絕了外界的災荒動盪、人心險惡。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汴京皇城近郊,宰相呂夷簡府邸別院,卻是另一番極致靜謐、暗藏風雲的景象。

  相較於開德府的市井繁華、煙火喧囂,相府別院雅致清幽、靜謐肅穆,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花木扶蘇、池水清淺,處處透著頂級權臣的雍容華貴、沉穩大氣。院中燈火柔和、光影清幽,無市井之喧囂,有朝堂之厚重。

  暖室之內,暖意融融、水汽氤氳。

  大宋宰相呂夷簡端坐溫熱的雕花浴桶之中,閉目休憩、神色淡然。年過五旬的他,面容清癯、眉眼深邃,鬢角微染霜色,卻無半分老態,周身氣場沉穩厚重、不怒自威,數十年朝堂沉浮的權謀積澱,盡數藏於那雙深邃莫測的眼眸之中。

  堂下階前,兩名身著輕柔舞衣的教坊伶人正婉轉演繹近日京城風靡的新編滑稽戲。此戲本正是岳文書齋傳出、方仲永所作的新編曲目,橋段鮮活詼諧、詞曲朗朗上口、立意新穎獨到,一經傳出便風靡京城,上至皇城官家、下至市井百姓,人人喜愛、爭相傳唱。

  本朝文風鼎盛、市井開明,朝野上下皆重閒情雅致,泡澡品茗、聽曲看戲、宴飲閒談,是權貴布衣共有的日常消遣。繁華安樂的市井表象之下,朝堂之上的權力交鋒、派系博弈、明暗拉扯,從未有片刻停歇,暗流洶湧、步步驚心。

  浴桶旁的紫檀矮几上,一沓厚厚的奏疏整齊堆疊、紙頁工整,墨字鋒利刺眼,字字句句皆是攻訐彈劾之語。

  近日以來,御史台、知諫院一眾年少新進官員,意氣風發、一腔熱血,接連遞上奏疏,輪番彈劾呂夷簡。奏摺言辭激烈、氣勢洶洶,直指其身居相位、獨斷專行、結黨固權、把持朝政,懇請仁宗皇帝聖斷,罷黜呂夷簡相位、肅清朝堂風氣。

  一時間,朝野輿論譁然,年少諫官抱團發聲、聲勢浩大,人人都以為呂夷簡此番必將大勢傾頹、跌落相位,無人能保。

  可身處輿論風暴中心的呂夷簡,卻半點惶急之色也無,閉目養神、心境平和,彷佛那些字字誅心的彈劾奏疏,與自己毫無干係。

  深耕朝堂數十年,歷經數朝更迭、無數權斗,他早已深諳帝王心術、朝堂規則,看透了這波聲勢浩大的彈劾浪潮背後的本質。

  此前朝野熱議不休的內侍閻文應,不過是他刻意捨棄的一枚小小棄子。棄小卒、穩大局,舍微利、固權位,以一人之過平息朝野非議、轉移朝堂視線,是他早已算定的精妙棋局,得失進退、盡在掌握。

  如今這群年少氣盛、一腔孤勇的諫官,自以為心懷家國、手握大義,抱團彈劾、眾口一詞,聲勢鋪天蓋地。可他們越是步調統一、叢集攻訐,在仁宗皇帝眼中,便越是結黨營私、互通聲氣、心懷異心。

  自古帝王最懼朋黨,最惡朝臣抱團。

  這群後生空有熱血、不懂權謀,只知直來直去、意氣用事,看似聲勢浩大、占盡道理,實則一步步踏入了呂夷簡精心布下的棋局,淪為他穩固權位、離間朝堂的絕佳棋子。

  水汽氤氳、曲聲婉轉,呂夷簡靠在浴桶邊緣,聽著堂下詼諧熱鬧的戲文,非但不覺聒噪,反倒愈發心境澄明、從容篤定。眼前的浮華嬉鬧,於他而言,從來不是消遣,而是朝堂博弈的另一重布局。

  他身後立著一名身段窈窕、容貌美艷的貼身姬妾,玉指纖細輕柔,細細為他按揉太陽穴,手法舒緩溫潤。女子望著滿桌彈劾奏疏,又聽著喧鬧戲文,忍不住輕聲輕嘆,語氣帶著幾分不解:「相公,此戲文喧鬧浮躁、難登大雅,不如換一曲清雅詞曲,更適合相公靜養休憩。」

  呂夷簡聞言,緩緩睜開雙眼,漆黑眼眸眸光深沉如淵、洞悉世事,淡淡瞥了身後姬妾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淺淡、意味深長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俯瞰眾生的通透:「婦人之見,眼界終究淺薄。」

  「我豈是真心偏愛這喧鬧戲文?」他抬手輕輕摩挲著女子細膩的手背,動作慵懶從容,字字透著頂級權臣的權謀城府,「此曲是官家近日心心念念、屢屢誇讚的新作,聖心所喜、聖意所傾。我身為當朝宰輔、百官之首,無需特立獨行、故作清高,只需順勢而為、迎合聖意、同頻君心,方能契合上意、穩固站位,牢牢坐穩這朝堂第一把交椅。」

  一語道破朝堂真諦。

  順勢者昌,逆勢者亡。所謂風骨,在絕對的皇權與權術面前,終究是書生空談。

  言罷,他緩緩閉上雙目,聲音淡然輕緩:「繼續按。」

  矮几上那一沓字字鋒利、滿是攻訐的奏疏,依舊靜靜堆疊。在旁人眼中是傾覆權臣的致命危機,在呂夷簡眼中,卻是分化朝堂、打壓新銳、穩固自身權位的最佳籌碼。

  少年鋒芒、熱血大義,終究敵不過深耕朝堂數十年的老謀深算、步步為營。

  千里之外,市井少年恣意瀟灑、隨性布局、遊戲人間;千里皇城,權臣靜坐帷幄、運籌棋局、拿捏朝堂。

  一方是市井煙火、少年意氣,一方是廟堂風雲、權謀深淵。

  大宋繁華盛世的皮囊之下,新舊交鋒、明暗博弈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