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工行帳之內,暖意融融、燈火搖曳。方仲永與柴麟並肩而立,方才敲定汴京商政雙線布局,一人掌實業財源、一人掌仕途格局,明暗互補、雙向鋪路。二人四目相對,眼底皆是閃閃發亮的銅錢虛影,嘴角同時勾起默契十足、藏不住野心的狡黠笑意,心中早已盤算好來日財源滾滾、步步騰飛的大好前程,少年意氣、鋒芒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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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二人暗自暢想未來、滿心憧憬之際,帳簾驟然被人粗暴掀開,帶起一陣晚風呼嘯。一名身材魁梧、膀大腰圓的民夫長滿頭大汗、滿身塵土,一路狂奔沖入帳中,粗重喘息不止,胸膛劇烈起伏,額角汗珠順著黝黑下頜不斷滾落,顯然是一路疾行、半點不敢耽擱。慌亂之間,他全然沒看清帳內主次,徑直對著溫潤沉靜的方仲永躬身重重一禮,嗓門洪亮急促、帶著幾分焦灼:「柴大人!西面主幹疏浚河段突發險情!上游暴雨沖落一艘完整沉船,死死卡在河道正中,淤泥層層淤積、徹底堵死水流,民夫拖拽半日紋絲不動、徒勞無功!范相公急召大人速速前往現場處置!」
話音未落,一旁的柴麟眼神瞬間一亮,抓住這絕佳的出風頭機會,腰杆猛地一挺,身形筆直如松,搶在方仲永身前半步,刻意端起九品官員的沉穩架子,眉宇間強行凝出幾分官威,故作沉穩開口,沉聲接下差事:「本官已知曉。」
說罷,他刻意雙手負背、抬胸昂首,擺出制式官步,不急不緩、一搖一擺,姿態端得十足,對著滿頭大汗的民夫長,又側眸掃了眼身側淡定從容的方仲永,語氣帶著幾分上位者的從容:「你二人隨本官前往,即刻趕赴河段,處置淤堵險情。」
裝足派頭、擺盡官威,柴麟率先邁步踏出帳門,衣擺隨風輕晃,步履沉穩刻意,活脫脫一副親臨一線、坐鎮大局的主官模樣。
方仲永目送他故作老成、刻意裝腔作勢的背影,無奈失笑搖頭。身旁的民夫長也反應過來自己認錯主次、鬧了烏龍,一臉窘迫尷尬。二人四目相對、相視苦笑,皆是看透了柴麟愛面子、好裝官樣的小性子,不多言語,默默抬步緊隨其後,奔赴西側淤堵河段。
一路行至河灘工地,入目景象滿目蕭瑟、壓抑刺鼻。秋日枯瘦的河水泛著渾濁慘白,緩緩流淌、無力翻騰,裹挾著河床深處層層堆積的腥黑淤泥,陣陣腥臭腐惡之氣撲面而來,嗆得人胸腹發悶、幾欲作嘔。整片河灘泥濘遍布、狼藉不堪,數十名青壯民夫雙腿深陷黏稠褐泥之中,寸步難行、舉步維艱。眾人肩扛粗麻繩、腰束拖拽索,咬緊牙關、青筋暴起,一聲聲厚重雄渾的號子響徹河灘,拼盡全身蠻力反覆拖拽,可那艘卡在河道正中的沉船如同生根一般,死死嵌在淤泥深處,任憑眾人如何發力,僅微微晃動分毫,半點無法挪移。
混亂忙碌的人群之中,一道青澀卻堅韌的身影格外醒目。一名十五六歲的年輕小吏,生得古銅色硬朗肌膚,是常年風曬雨淋打磨出的實幹膚色,身形較之同齡少年略顯壯實發福,卻無半分紈絝虛浮體態。他早已不顧官體、不嫌髒臭,早早捲起褲腿、褪去鞋襪,縱身踏入沒過小腿的腥臭爛泥之中,全然無視泥漿浸染、污物纏身,雙手死死抵在沉船後舷死角,脊背狠狠弓起,腰身發力、牙關緊咬,額角汗珠混著泥漿肆意滑落,以一身蠻勁死死頂船卸力,硬生生憑藉肉身之力抗衡整艘沉船的淤堵重力。
堤岸之上,方仲永靜立凝望,眸光銳利、洞察全域性。他快速掃視河道走勢、沉船卡堵角度、淤泥堆積厚度,瞬息看透癥結所在:古法蠻力拖拽純屬徒勞,只會空耗人力、拖延工期,根本無法破局。心念既定,他當即抬手,果斷揮手示意,手勢乾淨利落、不容置疑,高聲示意全場民夫即刻停手、暫緩發力。
一旁的柴麟雖看不懂其中門道、滿心疑惑,不知方仲永為何叫停眾人,卻早已對其能力深信不疑、無條件信服。他立刻壓下心頭疑慮,抬手揚聲傳令,讓所有民夫原地休整、停止徒勞拖拽,全權聽從方仲永排程指揮。
方仲永側身靠近柴麟,壓低嗓音、神色鄭重,目光緊緊鎖定對方雙眼,輕聲詢問:「跟我說實話,陳七早前打造的竹殼防身地雷,你袖中是否還存有現成未用的?就是上次走馬幫,你不慎擦槍走火、僥倖保命的那一批器具。」
被方仲永這般鄭重直視、認真盤問,柴麟莫名心頭一虛、渾身不自在,不敢有半分隱瞞。他小心翼翼抬手探入寬大袖筒,如同珍藏稀世珍寶一般,輕輕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竹製地雷,雙手鄭重遞到方仲永手中,神態珍視至極。
方仲永垂眸細細端詳掌心器具,竹製外殼打磨光滑規整,邊緣無半點毛刺,頂端嵌著一枚精巧嚴實的銅製安全栓,引線包裹嚴密、防護穩妥。對比早前粗糙簡陋的初代成品,如今的工藝精細度、安全度、穩定性盡數大幅提升,足以見得陳七制器天賦卓絕、手藝飛速精進。
「手藝長進極大,可堪大用。」方仲永眼底掠過一抹讚許,抬手重重拍了拍柴麟肩頭,隨即揚聲傳令,讓灘下所有民夫盡數向後撤離、遠離沉船核心區域,杜絕爆破誤傷風險。
安排妥當安保事宜,他抬眸看向柴麟,眼底閃過一絲長遠籌謀的精光,從容吩咐:「稍後修書一封,再備一筆豐厚盤纏銀兩,送往陳七家中,命他即刻動身奔赴汴京。待我們入京之後,親自為他尋訪頂尖匠作名師悉心指點,憑他這份絕世制器天賦,稍加打磨改良,必能造出威力更強、安全性更高、適配更廣的爆破器具,莫要讓這等奇才埋沒鄉野、浪費天賦。」
話音未落,那名滿身泥漿、憨厚實幹的年輕小吏快步上前,眉頭緊鎖、神色緊繃,語氣帶著幾分固執與擔憂,連忙出聲勸阻:「二位萬萬不可!今年河道疏浚的官方爆破額度早已用盡、分毫不剩!此刻私自動用爆破器具疏浚沉船,屬於違規操作,一旦敗露,定會連累范相公擔責受劾、落下把柄,得不償失!」
方仲永見狀,順勢伸手一把將他拉近身側,避開眾人耳目,附耳低聲點撥,語氣篤定、邏輯縝密、句句切中要害:「我們所用乃是私人自製器具,無工部台帳登記、無官方文書備案、無任何在冊記錄。事後器具殘骸散落淤泥、無從查證,無憑無據,何人能證明此地動用過爆破?反之,死守僵化規矩、一味蠻力硬拖,耗到天黑也清不走沉船,河道淤堵一日不除、水患隱患一日不消,耽誤整體治水工期、耗費無數民力財力,這才是真正辜負范相公的信任託付、愧對萬民期盼!」
可這名年輕小吏依舊固執己見、寸步不讓,滿臉嚴謹執拗,依舊據理力爭:「灘上數百民夫常年參與河工,人人熟知爆破疏浚的手段場面,個個都是親眼見證者!若是有人包藏禍心、暗中記恨,刻意捕風捉影、羅織罪名、藉機構陷,便可藉此事大做文章,惡意彈劾范相公行事逾矩、私用違禁器具,到時候百口莫辯、禍事難消!」
他抬眸望向方仲永的眼神,意味深長、帶著極強的防備與審視,那副姿態,儼然是自作聰明、替范仲淹嚴防死守,揣度著「總有刁民意圖逾矩闖禍、拖累重臣」的狹隘心思,刻板迂腐、不知變通。
這般無端揣測、惡意設防,反倒將通透務實的方仲永問得一時語塞、無從辯駁。
身後的柴麟見狀,瞬間火氣上涌、護短心切,當即跨步上前、眉頭倒豎,神色凌厲、語氣不善,直面年輕小吏厲聲質問:「你區區九品小吏,品級相當、權責微薄,竟敢當眾無端揣測、肆意阻撓公務,這般囂張跋扈、不知尊卑,報上名來!」
年輕小吏被柴麟氣勢所迫,卻半點不肯示弱、分毫不讓,微微挺起微胖的胸腹,沉氣穩聲、不卑不亢、朗聲回懟,氣場十足:「本官張熹,與你同為九品都水監使,官階對等、互不統屬!你無權當眾呵斥本官、肆意問責!」
「張熹……」
方仲永低聲默念這個名字,腦海中飛速翻閱前世史料、快速推演人物譜系,瞬息理清對方身份脈絡,眸光微動、神色瞭然,緩緩開口求證:「你可是西疆名將、樞密張亢張大人家的二公子?」
身份被一語道破,張熹依舊滿臉氣悶、執拗不減,狠狠擼起衣袖、面露倔色,語氣帶著幾分憤懣與傲氣:「是又如何!我早知爾等出身文士、慣於投機取巧、貪圖捷徑,不肯腳踏實地、苦幹務實!你們不願出力、貪圖省事,本官不勉強!鄉親們,隨我繼續幹活!」
一聲令落,他不再理會二人,轉身再度縱身躍入腥臭爛泥之中,依舊以一身蠻力死死抵住沉重船舷,埋頭苦幹、死磕到底,哪怕事倍功半、徒勞費力,也絕不投機取巧、違規行事。將門子弟的耿直執拗、踏實堅韌,展現得淋漓盡致。
方仲永靜靜望著他埋頭苦幹、質樸實幹的背影,心底暗自讚嘆唏噓。堂堂將門衙內、世家二公子,全無半分紈絝嬌氣、奢靡陋習,不擺身份架子、不嫌髒苦累髒,甘願俯身淤泥、躬身實幹,吃苦耐勞、恪盡職守,當真不負張亢鐵血將門的家風傳承。
心念至此,方仲永再不遲疑,俯身利落褪去腳上布靴,隨手甩置乾淨堤岸,抬手擼起袖口、捲起褲腿,身姿輕盈一躍,穩穩踏入冰涼黏稠的爛泥之中,快步上前,默默站在張熹身側,抬手抵緊船舷、發力分擔重壓,主動相助、並肩苦幹。
一旁埋頭死磕的張熹,餘光瞥見這位白面書生出身的主簿,甘願放下身段、捨棄斯文、踏泥相助,不懼污穢、不辭辛勞,心底瞬間湧起幾分愧疚與自責。知曉自己方才言語偏激、無端猜忌、錯怪好人,臉頰微微發燙,心中滿是懊悔,卻生性耿直、麵皮羞澀,不肯轉頭對視道歉,只默默加重手上力道,愈發賣力苦幹。
一旁的柴麟得知張熹身份,心頭瞬間五味雜陳、彆扭至極。他清清楚楚知曉,張熹正是與王子月定下婚約的張杰親弟,是自己情場無望的直接關聯之人,心底本就帶著幾分彆扭、牴觸、芥蒂。可眼見方仲永全然不計前嫌、大度包容、躬身實幹,自己若是袖手旁觀、置身事外,反倒顯得心胸狹隘、格局狹小、小氣不堪。
無奈之下,柴麟只能捏著鼻子、滿臉嫌棄,一臉不情不願地捲起褲腿、踏入泥灘。他雖被迫下場幫忙,心底依舊瞧不上張熹這般死磕蠻力、不懂變通的笨辦法,暗自吐槽對方迂腐死板、本末倒置。
趁著眾人埋頭髮力、無暇分心、無人留意之際,柴麟眼珠一轉、心生妙計,動作飛快、悄無聲息。他快速摸出懷中竹殼地雷,利落掰開安全栓,藉著身形遮擋,快步繞至沉船遠離人群的外側中部,將器具穩穩深埋進厚實淤泥之中,隨後抄起身旁一根長竹竿,頂端綁牢石塊,奮力朝著埋雷方位遠遠一擲,精準引燃引線、飛速撤離。
轟隆——!
一聲沉悶巨響驟然炸響,震得河灘微微震顫!渾濁泥水、厚重黑泥瞬間漫天飛濺,四下潑灑開來。灘上所有民夫、三人盡數被泥漿包裹,從頭到腳沾滿黑泥、狼狽不堪,活脫脫一尊尊泥塑兵馬俑,場面滑稽又震撼。
巨響消散、煙塵落定,方仲永第一時間掙脫泥漿、回過神來,全然不顧自身狼狽,高聲急呼、四處檢視:「所有人立刻自查!可有受傷磕碰、皮肉劃傷?有無大礙?」
灘上民夫紛紛抬手擦拭臉上泥漿,接連高聲應答,語氣安穩、無一慌亂:「回大人,小人無事!」「無傷無礙!」「一切安好,大人放心!」
逐一確認全員平安、無人受傷後,方仲永這才抬眼檢視爆破成效。整艘沉船從中部炸裂斷開,一分為二、徹底解體,再也無法令河道淤堵卡死,只需分段拖拽便可輕鬆清離河道。唯一弊端,便是爆破衝擊波掀得整片河灘淤泥四散堆積,遍地狼藉、污穢不堪,大幅增加了後續疏浚工作量。
方仲永來不及休整喘息,即刻沉下心、穩住局面,條理清晰、有條不紊地排程人手:先安排精壯民夫分批拖拽破碎船體,徹底移出主河道,打通水流通道;再劃分班組、定崗定責,分片清理四散淤積的淤泥,全方位疏通河道、穩固河床。
腥臭刺鼻的淤泥氣息縈繞周身、揮之不去,三人並肩立足泥灘,不辭髒苦、通力協作,從午後烈日當空,一直埋頭苦幹至暮色沉沉、星月升空。待到整條河道徹底疏通、水流順暢、險情盡除,三人才滿身泥污、疲憊不堪地相互攙扶,勾肩搭背、步履蹣跚地登上乾爽堤壩,總算卸下重擔、了結險情,準備尋地洗浴更衣、洗淨一身污穢。
晚風拂面、稍稍驅散腥臭,方仲永看著三人滿身黑泥、狼狽滑稽的模樣,忍不住開懷打趣、戲謔調侃:「今日我等三人,實打實算是掏糞少年,紮根泥灘、苦幹終日,也算一段別樣經歷。」
柴麟抹了把臉上泥垢,齜牙咧嘴、故作兇狠地看向一旁的張熹,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調侃:「說到底全怪你這臭小子太過死板迂腐!方才若是依我們之計、悄悄爆破省事,何苦全員在爛泥里折騰整日、滿身狼狽、白白受罪?」
張熹黝黑的臉上滿是泥點,一口純正泰州鄉音鏗鏘有力、自帶霸氣,語氣坦蕩耿直、堅守本心,半點不肯退讓:「道理全然不同!暗中爆破、無人追責、無從查證,旁人自然無話可說。我讀書雖不算聰慧,卻自幼受家父教誨,范相公一心為公、清正愛民、鞠躬盡瘁,我輩身為治河官吏,行事萬萬不可魯莽逾矩、肆意違規,絕不能因一時省事,便給良臣留下半點彈劾把柄、無端禍事!」
柴麟被他一番耿直言論說得無從反駁,無奈擺手轉移話題,轉頭看向方仲永提議:「此處簡陋粗鄙,草草擦洗根本洗不去滿身腥臭泥污,不如我們直接雇一輛牛車,奔赴開德府城內尋潔淨場地洗浴休整,徹底洗淨一身污穢。」
方仲永聞言欣然應允,伸出滿手泥污的手掌,一把摟住柴麟肩頭,又順勢拉住略顯拘謹的張熹,眼底滿是少年促狹笑意,朗聲邀約:「同去便是。張兄可敢?就咱們這滿身泥污、狼狽不堪的模樣,直接入城尋一處熱鬧地界洗浴放鬆?」
張熹古銅色的面龐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緋紅,平日裡潛心實幹、恪守本分、極少涉足市井風月熱鬧場所,心底難免羞澀拘謹。可少年將門子弟的傲骨與血性不容示弱,他立刻挺直脊背、氣場全開,聲壯山河、坦蕩應下:「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坦蕩無畏,有何不敢!走便走!」
片刻之後,三個滿身腥臭黑泥、模樣狼狽滑稽,宛若鄉野暴發戶的十五六歲少年,並肩登上一架老舊牛車。車輪緩緩滾動,伴著悠悠晃晃的節奏,朝著開德府城內紅綢招展、煙火繁盛的熱鬧街巷緩緩行去。
牛車顛簸前行,方仲永靜坐車廂,心底算盤打得噼啪作響、算計通透。前世世人皆知,人生三大鐵交情最是牢固:一起扛過槍、一起下過鄉、一起共歷風雨。今日三人共歷泥灘苦戰、親歷爆破險情、並肩攻堅克難,此刻又結伴入城遊樂,一番折騰下來,隔閡盡消、情誼深種,張熹已然徹底成為可以交心託付、並肩成事的自家兄弟。
拿下張熹,便等於穩穩搭上了西疆名將張亢這條頂級人脈!那位鎮守邊疆、熟知兵法、屢破西夏、吊打李元昊的鐵血將門名臣,來日便是自己朝堂立足、沙場建功、制衡外敵的絕佳助力。一想到來日能輔佐名將、馳騁西北、痛擊西夏梟雄李元昊,方仲永心底熱血翻湧、指尖發癢,滿心皆是期待與戰意。
……
鏡頭驟然極速切換,畫風瞬間跳轉朝堂中樞權謀線,節奏張弛有度、快慢交織。
黃河治河中軍大帳之內,香案規整鋪設、案幾潔淨肅穆。朝廷宣旨御史持節攜詔、車馬疾馳而至。范仲淹早已提前整理好一身青色官袍,撫平衣襟褶皺、端正髮髻冠帶,身姿挺拔、神色肅然,靜靜立在香案之前,恪守禮制、靜待接旨,氣度沉穩、寵辱不驚。
明黃御詔緩緩展開,御史朗聲宣讀聖諭:朝廷表彰范仲淹治河勞苦、安民有功、功績卓著,特下聖旨徵召其即刻回京,擢升館閣學士,差遣實授開封府尹,執掌京畿重地、鎮守帝都核心。
依照大宋百年官場禮制、臣子謙辭慣例,凡遇超擢高位、重任厚祿,官員需三次上表謙辭,以示謙遜守禮、不貪權位。范仲淹早已提前備好制式工整、措辭嚴謹的謙辭表文,雙手捧起、正要遞交給御史,恪守流程、例行推辭。
不料這名宣旨御史全然不接表文,反倒從容從隨身錦盒之中,再度取出兩道配套人事敕告、補授文書,一併遞至范仲淹手中,態度直白、語氣懇切,直接省去所有繁文縟節:官家心意已決,三次謙辭流程今日一併走完,無需再三推讓。范相公勞苦功高,即刻整裝返京履職即可。
手持兩道增補詔令,范仲淹心頭滿是茫然費解、驚疑不定。此刻黃河治水工程已然過半、大局穩固、秩序井然,各項工序穩步推進、全程可控,無需自己日夜坐鎮督導。他滿心疑惑,不知官家為何如此急迫,不惜打破禮制、省去謙辭流程,強行催迫自己離河返京。
他全然不知,這場突如其來、破格加急的調令,乃是老牌宰執王曾暗中苦心斡旋、特意上奏懇請的結果。王曾身居中樞、看透朝堂風雲,早已看清眼下危局:歐陽修、尹洙等一眾青年清流血氣方剛、行事激進,抱團結黨、頻頻彈劾呂夷簡一黨,鋒芒太露、不知收斂、不懂制衡。長此以往,必然被權傾朝野、根基深厚的呂夷簡抓住把柄、羅織罪名、徹底清算,屆時一眾年輕言官盡數折損,還會將聲望卓著、深得民心的范仲淹強行牽連入局,落得功高被忌、無辜受損的慘烈下場。
為保全朝堂清流火種、護住范仲淹這等濟世能臣、避免朝堂徹底失衡,王曾才不惜破例進言、苦心籌謀,強行推動急詔調令,火速將范仲淹調離河工前線、抽離派系紛爭的漩渦中心,避開朝堂廝殺、保全棟樑之臣。
縱然知曉治河大局安穩可控、無需多慮,范仲淹心底依舊萬般不舍、牽掛難平,更生出一股強烈的隱憂與不安。他腦海中反覆浮現出方仲永那張年輕沉靜、眼界超凡的少年面容。那少年身懷跨時代治水絕學、手握碾壓當世的實幹體系,遠見格局、實幹能力冠絕當世,卻也太過耀眼、太過鋒芒畢露。更關鍵的是,方仲永年少無靠山、朝堂無根脈,一身驚世之才尚未站穩腳跟,又因私改河工、破格施術、行事不拘古法,早已無形中觸犯一眾守舊官吏的利益,暗中樹敵無數。
往日有他范仲淹坐鎮中軍、鼎力庇護、全權兜底,無人敢輕易構陷打壓、找茬發難。可如今聖命催逼、即刻返京,他驟然抽身離去、倉促離場,等於直接抽走了方仲永身前唯一的參天屏障。
河工前線群龍無首、舊吏虎視眈眈、朝堂暗流奔涌,無人再為少年遮風擋雨、撐腰護航。那些被新法碾壓、被革新觸動的守舊勢力,必然會抓住這次空檔瘋狂反撲、羅織罪名、藉機清算。
一念及此,范仲淹滿心惋惜、憂心忡忡,卻無半分抗命餘地。
天才少年失卻最大靠山,河工變局驟生、風雨將至!下一場針對方仲永的暗害算計,已然悄然蓄力、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