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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飆馬肇事

  江南西道臨川,恰逢梅雨季。連日淫雨霏霏,纏纏綿綿落個不休,將整座王城浸染得潮濕壓抑、霧氣沉沉。簷外密雨如織,噼啪敲打著青瓦窗欞,連綿不絕的雨聲穿透窗紙,與廳堂內老舊銅漏滴答、滴答的單調聲響遙遙相和,一外一內、一急一緩,死死箍住整座府邸的氛圍。越是焦灼難安的時刻,時光便流淌得愈發緩慢,每一寸漏走的光陰,都裹挾著無盡的煎熬與忐忑,壓得人喘不過氣。

  王家府邸此刻早已全員動員、各司其職,亂而有序。突發橫禍驟然降臨,往日書香滿堂、靜謐安然的世家宅院,徹底被焦灼與悲戚籠罩。三弟王安石冒雨踏泥,急匆匆外出延請名醫;長兄王安仁沉穩持重,即刻奔赴府衙報案備案、留存案由;二哥王安道逐一尋訪當日隨同垂釣的親友叔伯,細細問詢事發經過、固定人證證詞,為後續追責取證鋪路。

  偌大府邸之內,如今僅餘下吳氏、王子月與三位年幼弟弟留守。夜色沉沉、雨勢未歇,戌時一刻早已過盡,院外雨巷漆黑泥濘、杳無人影,王安石與出診大夫依舊遲遲未歸,懸在眾人心頭的大石遲遲無法落地。

  內室床榻之上,王益重傷昏迷、人事不省,模樣悽慘可怖、令人揪心。他面色是毫無血色的死人慘白,唇間口鼻隱隱滲著細碎血珠,觸目驚心;官帽歪歪斜斜滑落枕側,髮髻散亂、髮絲凌亂,往日整潔莊重的衣袍皺作一團、沾滿泥污,胸前衣襟處,幾道清晰猙獰的馬蹄蹬踏痕跡赫然在目,皮肉之下暗藏重傷淤血。即便陷入深度昏迷,他依舊死死攥緊胸口,五指深陷、力道緊繃,似是胸腹劇痛難忍,哪怕無知無覺,身體本能的痛楚也未曾消減半分。

  一旁的吳氏早已心神崩潰、方寸盡失,癱坐床邊不住垂淚哽咽,哭聲細碎淒切、縈繞滿堂,非但無法主事分憂,反倒愈發烘托出屋內的慌亂無助,讓本就緊繃的氛圍愈發壓抑。

  滿府慌亂、婦孺無措之際,唯有年僅及笄的王子月沉穩自持、臨危不亂,褪去了往日少女的嬌柔靦腆、懵懂怯懦,驟然撐起家中內宅大局。秀眉緊蹙、眸光沉靜,不見半分慌亂哭腔,條理清晰、有條不紊地吩咐下人處置急症:即刻令貼身侍女墨香火速煎煮三七參湯,又親自翻找藥箱,取出鎮痛止血的元胡散,細心碾磨成細膩藥末,搭配參湯調和,兼顧止血固本、鎮痛護脈,每一步都穩妥有序、貼合醫理。

  湯藥熬製妥當、溫度適宜後,王子月與母親吳氏並肩俯身,小心翼翼扶起王益虛弱的身軀,一點點撬開他緊抿的牙關,耐心細緻地將溫熱參湯與藥沫緩緩灌下,動作輕柔、分寸得當,生怕力道過重牽動傷勢、或是湯藥嗆入傷身。

  全程之中,王子月始終不曾鬆開父親冰涼的手腕,纖細指尖死死搭在他的腕脈之上,寸寸感知那微弱且起伏不定的脈搏跳動。她眸光一瞬不離、緊緊鎖定父親的面色神色,心頭緊繃到了極致,每一次脈搏的微弱起伏,都牽動著她全部心神,心底無數次暗自惶恐,生怕下一秒,這微弱的跳動便會驟然停滯、徹底消散。雨夜漫長、煎熬難耐,少女單薄的肩頭,硬生生扛起了闔家的惶恐與期盼。

  就在滿室焦灼、人心惶惶之際,院外終於傳來了錯落急促的腳步聲。王安石一襲青衫盡數被雨水打濕,衣擺沾滿泥濘、髮絲貼額,一手撐著油紙傘,一手引著提箱攜囊的大夫,二人踏碎雨夜積水、步履匆匆,一腳深一腳淺地快步奔入內室。

  望見三哥歸來、名醫抵達的剎那,王子月高懸半空的心,終於稍稍落地、安穩幾分,緊繃的肩背悄然鬆弛,眼底積攢的水霧堪堪壓住。她連忙側身退至一旁,垂手肅立、禮讓一旁,靜待大夫診脈斷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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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夫行醫多年、經驗老道,見狀不言多餘話語,淨手落座、凝神專注,雙指交替搭上王益左右手腕,閉目沉心、細細品脈,足足診脈一刻鐘之久,反覆核驗、確認再三,方才緩緩睜眼,卸下凝重神色,出聲安撫滿屋人心,語氣沉穩篤定、讓人安心:「諸位莫慌。病患傷勢兇險、看著可怖,所幸未曾傷及心脈根本,僅肺腑受震、內有淤血,雖重傷難愈、需長期靜養,但對症施藥、安心調治,尚可痊癒無礙,無性命之憂。」

  一句定論,如同甘霖落地,瞬間吹散滿屋壓抑悲戚。王安石懸著的心徹底放下,連忙躬身施禮、連連道謝,即刻引著大夫移步外堂,書寫脈案、開具藥方、安排抓藥煎煮,全力安頓後續診治事宜。

  一夜風雨煎熬、徹夜陪護不休,待到次日天光破曉、雨勢漸歇,臨川府衙準時升堂開審,公開審理這起鬧市馳馬、車馬飆行、驚馬傷人的惡性街頭馬禍大案。此案並非尋常意外摔傷,而是觸犯大宋明文律法的治安重罪,府衙上下極為重視。

  大宋律法嚴明、規制詳盡,《宋刑統》白紙黑字、條款清晰,對城內車馬馳行、危險駕駛有著嚴苛禁令與明確量刑:凡京城、州縣街巷人流密集之處,無故策馬疾馳、駕車狂奔者,無論是否肇事傷人,一概杖責五十,嚴懲街頭競速、危險馳行之舉;若因公事急遞、救火抗洪、私急報喪求醫等十萬火急之事馳行,方可免責。

  倘若無故馳行、車馬狂飆,不慎驚擾人畜、損毀財物,需按市價全額賠償;若因此致人傷殘,比照斗殺傷罪名減一等量刑;若是馬匹受驚、失控暴走、人力難制所致的人身傷害,可再減二等定罪;若是鬧市飆馬致人死亡,最高可判終身監禁,情節稍緩者,亦要流放刺配、牢獄數年,絕不姑息。

  本案案情清晰、證據確鑿,肇事方鬧市高速驅車、無故飆行,驚飛路旁馬匹、致使王益落馬重傷,雖非車馬直接撞擊、馬蹄直接踩踏,但根源全系肇事車馬違規馳行所致,依照刑律,可減罪三等處置,依舊足以判處肇事車伕一二年牢獄,或是流放刺配,罪責難逃、法理昭然。

  法理雖嚴、公道本明,可現實官場從來不止法理二字。誰也未曾料到,這匹鬧市狂飆、闖下大禍的肇事車馬,來頭極大、背景煊赫,正是當朝樞密使夏竦的私家家車。夏竦身居樞密高位、權柄滔天、根基深厚,乃是朝堂頂尖重臣、權勢滔天,區區臨川地方推官,位卑權輕、人微言輕,縱使手握鐵律、占盡法理,想要秉公斷案、為王家家討回公道,亦是難如登天、阻礙重重,需層層迂迴、百般周旋,甚至大機率徒勞無功。

  一紙人禍、一場官司,就此徹底結死王、夏兩大家族的世仇,梁子深種、恩怨難消,為兩家日後朝堂博弈、彼此傾軋埋下致命伏筆。

  病榻之前,藥香縈繞、愁緒綿長。王子月靜靜坐守父親床前,眸光沉靜、神色篤定,轉頭望向身側一身疲憊、眼底泛紅的王安石,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堅定,緩緩開口:「三哥,家中突逢此大變,父親重傷臥床、生死未穩、官司纏身紛亂,我斷然不能在此時拋下家事、貿然出嫁。還請三哥代我修書一封,送往張家,陳明家中變故,懇請暫緩婚約、延後婚期。」

  王安石垂眸望著榻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父親,又抬眸看向妹妹眼底褪去青澀、滿是堅毅的眉眼,眸光複雜萬千,摻雜著心疼、無奈、愧疚與憐惜,良久輕輕長嘆一聲,語氣溫和卻帶著決然:「書信暫緩婚約自然不難。只是如今家宅動盪、風雨飄搖,諸事纏身、官司棘手,與其讓你犧牲婚事、留守家中,倒不如由我留守頂門。來年會試,晚幾年赴考亦無大礙,功名可緩,家人不可棄。」

  王子月聞言輕輕搖頭,眸光澄澈、心志堅定,聲音清亮平穩、字字懇切,句句戳中要害:「三哥萬萬不可如此。如今王家風雨飄搖、無人撐鼎,家中官司拉扯、諸事繁雜、步步維艱,全靠兄長撐立門戶、撐起門楣。三哥身負舉業厚望、是王家未來前程、是闔家唯一指望,豈能因家事耽擱功名、自毀前路?家中瑣事、侍奉父親、周旋官司,有我留守足矣。」

  兄妹二人正低聲爭執、互相退讓、彼此牽掛之際,一道沉穩腳步聲自外堂邁入。長兄王安仁滿身風塵、神色肅穆,方才奔波取證、打理雜事歸來,聞言快步走近二人,語氣沉穩持重、一錘定音:「你們無需爭執。長兄如父,家中遭此大難、父親重傷臥床,理應由我放下舉業功名、捨棄科舉前路,貼身陪護父親、打理家中諸事、周旋官府官司,留守頂門、扛起全責。」

  長兄主動擔責、兄妹爭相守家,王家危難之際的骨肉情深、赤誠孝義,在淒風苦雨的夜色里,愈發厚重動人、暖人心扉。

  ……

  千里之外,黃河河工前線,風雨未歇、熱火朝天,與臨川府邸的悲情焦灼截然不同,一派實幹興業、革新破局的嶄新氣象。

  臨時行帳之內,燈火長明、暖意融融。方仲永正伏案躬身、手持木工鑿具,對著平整木板細細雕琢、精準打磨,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清脆規整、節奏有序,每一刀都精準勻稱、分毫不差,極致精細、盡顯章法。連日深耕河工、鑽研古法弊端、打磨革新方案,他早已不滿足於紙面方略,開始親手製作適配大宋河工、適配民夫實操的全新測量工具,從根源補齊古法治水無標準、無刻度、無精準測算的千年短板。

  一旁的柴麟連日無事可做、百無聊賴、閒得發慌。自打那日聽聞王安石提及王子月已然定親、婚約既定,他心底那點隱晦念想徹底落空,整個人便失了往日跳脫靈動、意氣風發的模樣,終日懶懶散散、提不起精神,眉眼間縈繞著淡淡的倦怠與悵然。

  他慢悠悠踱步上前,隨手拾起桌案上一枚半圓形、邊緣規整、刻滿均勻刻度的木質器物,指尖摩挲著細密刻度,漫不經心晃了晃,慵懶開口:「這稀奇古怪的木頭片子,是個什麼物件?」

  方仲永頭也未抬,依舊專注手中雕琢工序,指尖穩穩落鑿,語氣淡然隨口應答:「改良半圓儀,我給它取名——量角器。專門用來精準測算河堤坡度、河道彎度、堤基傾角,杜絕古法全靠目測估摸、誤差極大的致命弊端。」

  柴麟聞言好奇不減,又隨手拎起旁邊一對同樣刻滿精密刻度的三角木質板材,挑眉追問:「那這兩個三角木頭,又有何用處?」

  方仲永這才停下手中活計,直起身伸了個懶腰,舒展肩背疲憊,抬眸看向吊兒郎當的柴麟,語氣平靜篤定:「三角尺。」

  柴麟把玩著手中新奇物件,滿臉慵懶不解,隨口嘟囔:「搞這些花里胡哨的小東西,能有啥大用?治水靠人力、靠土石、靠實幹,又不是靠這些木頭片子。」

  方仲永抬手拿起桌邊缺了口的白瓷茶壺,緩緩傾倒熱水,澄澈茶水注入瓷杯,熱氣裊裊升騰。他抬手舉杯一飲而盡,清冽茶水入口,方才驅散連日熬夜伏案的疲憊,隨即抬手輕輕拍了一下柴麟的肩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篤定,條理清晰、直擊要害:「用處極大,且是降維碾壓的大用。我寫出的整套河工實施細則、標準化施工方案,條理縝密、引數精準,可大宋大半民夫、基層吏卒不通文墨、不懂機理,僅憑文字根本無法落地。有了這套量角器、三角尺,所有坡度、角度、垂直度、平整度全部視覺化、實物化、標準化,文盲民夫照著刻度就能精準施工,徹底告別古法憑經驗、憑肉眼、憑運氣的野蠻蠻幹。這不是花架子,是能讓河工質量翻倍、隱患清零、工期驟減的實幹利器。」

  柴麟挨了這一記輕拍,瞬間找回往日嬉皮笑臉的模樣,故作一副官場大佬的潑皮姿態,挑眉壞笑、戲謔打趣:「旁人如今私下都在議論,說本官運氣逆天、空得功名、坐享其成,手下藏著一位天下第一能幹的主簿。本官坐享其成、不動分毫,所有奏疏方略、施工細則全由你一手包辦。說實話,本官深以為然,躺贏屬實舒服。」

  方仲永聞言無奈失笑,眸光淡淡掃過他,一語戳破真相:「你搞清楚,這不是誇讚,是實打實的嘲諷。人人都知你柴大人名不副實、全靠倚仗。不過倒也無妨,等我來年入京參加會試、奔赴前程,你便可以自行尋訪得力主簿,往後大小事務,盡可交由旁人代勞,繼續躺平做官便是。」

  一聽方仲永要抽身離去、獨自奔赴京城,柴麟瞬間收起嬉皮笑臉,表情誇張、演技拉滿,哀嚎出聲、肢體誇張,活脫脫一副被拋棄的委屈模樣:「啊啊啊!大哥你怎能這般狠心?這是妥妥拋下我的節奏!不行不行,我極度需要你、萬分離不開你,萬萬不可獨自跑路!」

  方仲永瞥著他浮誇做作、堪比棄婦的誇張模樣,眼底掠過一抹極致嫌棄的蔑視,淡淡撇嘴調侃:「這般矯揉造作的模樣,跟誰學的?想來是往日被你柴大人隨手拋下的一眾鶯鶯燕燕、春夏秋冬小娘子,把你調教得這般會演委屈、會裝可憐吧。」

  戲謔打趣過後,嬉鬧氛圍悄然收斂,柴麟收起玩笑神色,雙手叉腰、身姿挺拔,眼底浮出幾分認真篤定、意氣風發的神色,鄭重吐露心聲:「說真的,我是真心厭煩了這官場束縛、虛與委蛇。這趟北上治水,我早已想通透了。這官職本就來得僥倖、名不副實,處處束手束腳、步步受人牽制,半點自在皆無。」

  「等此番黃河治水功成、汛期安穩,我便直接上表請辭、掛印辭官,徹底脫離官場紛爭。隨後隨你一同奔赴繁華汴京,你安心備考會試、博取功名、深耕仕途,我便將咱們岳文書齋的產業全盤鋪開,紮根京城、拓展版圖,把江南的生意做進帝都,做大做強、遍地開花,憑本事經商立業,遠比混這虛名官場自在百倍。」

  方仲永聞言斂去笑意,垂眸沉吟片刻,細細思索其中利弊,抬眸看向意氣風發的柴麟,神色漸漸嚴肅、目光灼灼認真。柴麟見狀心頭微緊,暗自以為他又要開口說教,勸自己貪戀功名、珍惜仕途、不可任性妄為,早已在心底打定主意,無論對方如何勸說,自己都絕不回頭、執意辭官經商。

  不料方仲永開口所言,全然出乎他的意料,字字通透、格局宏大、遠見十足:「何止文書齋一樁生意。汴京乃是天下帝都、商賈雲集、萬民匯聚,遍地商機、處處機遇。造紙、印書、文創、茶飲、新式工坊,諸多產業皆可入局布局。你在明、掌實業、拓商路、聚財源,我在暗、掌謀略、定方向、控格局,你我兄弟二人二一添作五、強強聯手、明暗互補,仕途商道雙線開花,這才是真正的長遠大道。」

  一語點破前路、開啟全新格局!

  柴麟瞬間眼前一亮、豁然開朗,二人四目相對、心照不宣,眼底同時掠過一抹狡黠篤定的笑意,相視一眼、默契十足,隨即齊聲大笑、暢快淋漓。官場桎梏從此拋開,明暗雙線、商政並舉的無雙布局,自此悄然敲定、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