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皎月色如流水凌空傾瀉,洗盡白日市井喧囂,靜靜鋪滿整座王家宅院。精緻規整的世家門樓被銀輝細細勾勒,飛簷稜角、青磚紋路盡數通透分明,輪廓清晰倒映在對面精工雕琢的青磚影壁之上。影壁瓦頂層疊錯落,四邊雕磚纏紋古樸雅致,在墨藍深沉的無邊夜色里靜靜舒展,隨漸起的晚風輕輕虛化,溫柔消融於沉沉暮色。庭院寂寂,桂香淺淡,唯有夜風穿廊拂葉的細碎輕響,整座府邸靜謐得落針可聞,清冷又雅致。
王子月緩步踏出書房門檻,蓮步輕移,身形卻透著難以掩飾的虛浮綿軟,一雙繡鞋踩在微涼的青石地磚上,輕得像無根飄絮,重得似滿心沉石。方才父親字字鄭重的婚約安排,如一張細密綿柔的網,死死罩住她的心神,堵得胸口發悶發緊,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沉鬱,胸腔里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悵然。
她緩緩抬眸仰望夜空,漫天星河澄澈遼闊,深邃得如同一片無邊無際、泛著粼粼微光的深海,靜謐浩瀚,卻冰冷疏離。而她恰似不慎墜入這片深海的孤影,孑然一身、無依無憑,四顧茫然,尋不到半分落腳的依託,心底空落落的,萬千情緒無處安放。
默然移步後院,她輕輕落座於青石桌旁的冰涼石凳,夜風微涼,拂過鬢邊碎發,撩起一襲素色羅裙邊角,卻吹不散心頭鬱結的沉緒。父親方才的每一句叮囑、每一處安排,一遍遍在耳畔迴圈迴響,字字清晰、句句沉重,刻骨入神,任憑她如何摒神壓制,始終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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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爹爹已為你定下一門親事,婚配應天府推官張亢的長子張杰,為他正妻。」
「前幾日張大人來信,一來恭賀你二哥、三哥鄉試高中,二來便是敲定你這門婚約。」
「此番鄉試落幕,來年便是會試大比,為父不久便要打點你幾位兄長遠赴京城赴考。恰逢張大人剛從廣安軍判官調任應天府推官,家世安穩、仕途順遂,我便安排你隨兄長們一同前往應天府定居待嫁。」
「不出幾日,張家便會遣人登門下聘,敲定全套婚約禮數。」
「你年歲尚輕,只是張杰已然到了婚配之年,張大人親自登門托情,人情世故在前,為父實在不便推拒。張家世代仕宦、家風清正、待人良善,絕非驕奢紈絝門戶。為父會為你置辦豐厚足額的嫁妝,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室主母,嫁過去定然體面安穩、根基穩固,絕不會受半分委屈。」
一番肺腑之言,句句皆是長輩籌謀周全的穩妥後路,字字都是世人眼中無可挑剔的絕佳歸宿。門當戶對、仕宦聯姻、正室名分、衣食無憂,在外人看來,這是多少世家女子求而不得的圓滿姻緣。
王子月自幼浸潤世家禮教、恪守名門閨訓,自幼習得溫婉恭順、進退有度,打小熟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大宋女子最正統、最安穩的人生歸途。聽聞終身大事被悄然敲定,她沒有半分激烈抗拒,亦無撕心裂肺的崩潰悲慟,只是垂眸靜立,默然聽完父親所有安排,全程斂容不語、無爭無辯,最後依足閨禮,躬身淺淺一揖,安靜告退,舉止得體、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
在王益眼中,女兒這般沉靜模樣,不過是尋常閨閣女子聽聞婚嫁之事的羞澀靦腆、靦腆拘謹,待時日沖淡心緒,自然會慢慢釋然、坦然接受這份安穩歸宿。
可唯有王子月自己清楚,看似平靜無波的眼底,早已翻湧著萬丈紛亂、萬般酸澀,只是被她死死壓抑,未曾外露半分。
朦朧月色鋪灑眉眼,清輝溫柔卻襯得人心緒寒涼。一道清挺俊朗的少年身影,不受控制般驟然浮現在她腦海,眉眼澄澈、身姿挺拔、意氣風發,揮之不去。那個名字,在心底反覆盤旋、反覆滾燙,灼熱了整片荒蕪心緒——方仲永。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初街頭閒談的布衣少年,而是一舉奪魁、名震江南的新晉鄉試解元,年少成名、前程似錦,萬丈坦途已然鋪就在腳下。再過三四日,鄉試徹底落幕,各地士子盡數歸鄉,兄長們必定大擺宴席慶賀登科之喜,方仲永身為同輩翹楚、摯友同窗,定然會登門赴宴。
可她呢?
她已然身許他人,婚約既定、木已成舟。
屆時重逢,她該不該親口告知他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知曉真相後的方仲永,會是錯愕、淡然,還是無動於衷?素來通透聰慧的他,心底深處,到底有沒有悄悄藏過一絲屬於她的位置?
若是曾有過半分心意,這份猝不及防的宿命婚約,又該如何收場、如何釋懷?若是從未有過片刻動容,那她今夜滿心的煩亂、整夜的悵惘、無處安放的悸動,又該向何人訴說、何處消解?
纖細指尖無意識死死絞著隨身絲絹手帕,潔白絹布被攥出層層褶皺,幾縷柔軟鬢髮被微涼夜風肆意拂亂,輕輕貼在白皙臉頰上,飄搖凌亂,一如她此刻搖擺不定、紛亂坍塌的心境。月色溫柔,卻照不亮她眼底的迷茫,晚風輕柔,卻吹不散她心底的鬱結,少女心事,細碎酸澀、無人知曉、無人共情。
……
鏡頭驟轉,夜色同源、心境兩殊,王家別院書房之內,燈火暖明、氛圍鬆弛,全然不同於後院的淒清悵惘。時間回溯至數個時辰前,鹿鳴宴最熱鬧的席間,桂香繚繞、絲竹悅耳,滿堂士子舉杯交酬、笑語盈盈。
方才方仲永三言兩語四兩撥千斤,穩穩替柴麟壓住周遭流言、穩住局面,當眾破了旁人的嫉妒非議,舉止從容、氣度雍容,看得立在一旁的王拱辰眼底讚賞之色愈發濃郁。他抬手虛壓,待周遭細碎議論徹底平息,方才緩步上前,避開眾人耳目,單獨駐足方仲永身側,眉眼溫和、笑意真切,全無主考居高臨下的架子,只剩前輩對後輩的惜才與器重。
周遭士子見狀,皆是識趣後退數步,無人敢貿然上前打擾,下意識留出一方單獨交談的清淨地界。誰都清楚,主考大人單獨留人私談,是本屆鄉試最高規格的賞識與提攜,尋常士子終身難遇。
王拱辰垂眸望著身前少年,眼前的方仲永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澄澈,一襲士子青衫乾淨利落,立於喧囂宴席之間,卻周身不染半分浮躁市儈,明明年少得魁、風頭無兩,卻無半分驕矜自得,沉穩通透、寵辱不驚,這般心性格局,遠超同齡世子百倍。
他緩緩抬手,輕輕拍了拍方仲永的肩頭,力道溫和厚重,語氣壓低幾分,帶著長輩提點後輩的懇切與深意,慢聲開口:「方解元本場獨占鰲頭,文筆卓絕、立意高遠,閱卷之時,我與歐陽公便斷定,你絕非池中之物。今日席間一番談吐、一樁應變,更是讓本官大開眼界。」
方仲永聞言不驕不躁,當即微微躬身行禮,身姿端正、禮數周全,眉眼坦蕩清明,輕聲謙遜回話:「大人謬讚。晚輩不過是僥倖得中,論學識底蘊、世事閱歷,遠不及諸位前輩、同年士子,方才倉促言語,實屬班門弄斧,多謝大人包容。」
見他越是盛名加身、越是謙卑沉穩,王拱辰心中越發喜愛,唇角笑意更深,那雙自帶憨態的泡泡眼裡滿是真切賞識,緩緩搖頭:「你無需過度自謙。大宋科舉,年年有才子登科,可多數少年一朝得中,便心驕氣盛、目中無人,急於張揚功名、追逐浮華。唯獨你,看得清局勢、沉得下心性、兜得住場面,最難能可貴。」
他微微側身,遠眺宴席喧鬧眾生,眼底掠過一絲淡淡深意,語氣添了幾分官場老成的通透:「方才周遭流言紛起,人人嫉妒柴麟得我親口許諾參議河務,唯獨你看得通透、辨得是非,不跟風、不浮躁,當眾護住同年、穩住士林風氣,這份胸襟眼界,遠比一篇好策論、一手好文章更為珍貴。」
方仲永眸光微亮,知曉對方是有意提點自己,便順勢坦誠開口,語氣淡然通透:「回大人,晚輩始終以為,科舉取士,取的是經世之才、報國之心,而非浮華虛名、口舌之爭。同年共進、互幫互助,方是士林正道;務實篤行、心懷家國,才是士子本分。柴兄深耕鄉野、親歷民情,策論務實可行,遠比空談義理的虛文有用百倍,本該被器重。」
「說得好!」王拱辰聞言低聲讚嘆,眉眼愈發舒展,語氣鄭重幾分,字字皆是肺腑提點,「你能有這般認知,足見心性遠超常人。本官今日便與你說幾句肺腑之言,也算你我師生一場的緣分。」
「你年少解元、名動江南,如今風頭太盛,難免招人嫉恨、惹人非議。世人皆愛捧高踩低、趨炎附勢,你眼下盛名在外,萬般榮光加身,可越是身處高處,越要謹守本心、收斂鋒芒。」
他話語溫和,卻句句暗藏朝堂仕途的生存智慧,細細點撥、悉心護犢:「士林之中,小節最易被人拿捏,虛名最易被人詆毀。你天資卓絕、前程萬丈,將來是要入京城、赴會試、登朝堂的人,萬萬不可因年少隨性的細碎往事,被人抓住把柄、羅織是非,平白耽誤一身前程。」
方仲永心神一凜,瞬間徹懂話中深意。這番話看似閒談提點,實則是王拱辰暗中護佑、提前鋪路,特意告誡他謹守士林規矩、規避輿論風險,也是為後續顏如許的委婉勸誡埋下伏筆。
他當即鄭重躬身一揖,神色誠懇、眼底清明:「晚輩謹記大人教誨,時刻自省自律、謹言慎行,收斂心性、恪守本分,絕不因一時盛名放縱自身,不授旁人半分話柄,不負大人栽培提點之恩。」
王拱辰見他一點就透、聞過即改,無需多言便洞悉所有深意,心底愈發滿意,暗暗感慨這般聰慧通透的少年,當真百年難遇。他輕輕頷首,語聲愈發柔和,帶著幾分期許與厚望:「甚好。你聰慧過人、心性沉穩,只需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來年會試,必定金榜題名、再攀高峰,他日朝堂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柴麟的河務策論,本官與歐陽公已然上奏官家。後續河工研討,我會酌情安排你二人一同參與。你眼界超前、格局宏大,恰好可補柴麟務實有餘、格局不足的短板,二人互補共進,既能歷練實務本事,也能為朝堂、為百姓做些實事。」
這一句許諾,等同於直接給方仲永提前開通**朝堂實務綠色通道**,越過無數老秀才、老舉子,讓新晉解元直接參與國家級河務研討,是實打實的破格提攜、鋪路深耕。
方仲永心中瞭然,恭敬再拜:「晚輩定當盡心竭力、務實求索,不負大人期許、不負家國蒼生。」
一番私密提點、暗中授業完畢,王拱辰收斂眼底深意,重新恢復溫和親和的常態,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意淺淺、雲淡風輕,瞬間將方才厚重的君臣期許、師生栽培盡數收起,轉而變回宴席間閒談的氛圍,不讓旁人看出半分特殊優待,默默為方仲永規避嫉妒風波。
也正因這番暗中深談,王拱辰知曉方仲永通透懂事、一點就通,卻年少單純、不懂士林險惡、極易因隨性小事吃虧,這才轉頭默許顏如許上前,以風月閒談的委婉方式,替自己補足未盡之言,溫柔提點、不留破綻,既保全瞭解元顏面,又盡了惜才護犢的心意。
……
鏡頭再度切換,夜色同源、心境兩殊,王家別院書房之內,燈火暖明、氛圍鬆弛,全然不同於後院的淒清悵惘、宴席的風雅熱鬧。
方仲永閒適倚坐在實木太師椅上,身姿鬆弛從容、脊背挺拔,單手隨意搭在椅扶之上,眉眼淡然、神色慵懶,自帶少年魁首的沉穩底氣與通透氣場。一旁的柴麟更是無拘無束、毫無世家子弟的拘謹端方,懶懶半靠在軟木床榻之上,雙腿舒展、體態散漫,一副隨性恣意、胸有成竹的鬆弛模樣。
二人對面端坐一名中年舉人,身形微胖、面容敦厚,眉眼間帶著久經科場磋磨的滄桑。此人正是此前放榜之日當眾滋事、言語張狂、桀驁不服的貧寒落第士子,彼時戾氣滿身、咄咄逼人,如今幾經柴麟暗中周旋、軟硬兼施、步步勸導,徹底磨平稜角,心甘情願應允簽約,正式歸入二人創辦的岳文書齋,成為書齋首位專職滑稽戲捧哏藝人。
此刻的他端坐端正、腰背挺直,刻意收斂了往日的桀驁戾氣,擺出一副憨厚老實、恭謹本分的模樣,低垂的眉眼看似質樸愚鈍,眼底深處卻藏著市井浮沉的世故圓滑,以及絕境逢生的慶幸與精明。
方仲永緩緩抬眸,澄澈目光淡淡落在對方身上,語氣平和沉穩、篤定有力,不疾不徐、條理清晰:「你既已落筆簽下契書、按印為憑,便是岳文書齋在冊正式門人,自此進退行止,皆需恪守書齋規矩。如今坊間滑稽戲伶人皆有專屬藝名,自成一派、方便立足,今日我便為你定藝名,日後你便喚作小嶽嶽,專屬我岳文書齋,專職登台獻藝、承演戲文,你可願意?」
小嶽嶽聞言雙目驟然一亮,暗沉許久的眼底瞬間炸開鮮活光彩,臉上瞬間堆砌出極致驚喜又誠惶誠恐的神態,眉眼舒展、嘴角上揚,連連拱手點頭,脖頸微縮、憨態盡顯,模樣討喜十足、自帶觀眾緣,渾身透著底層小人物得遇良機的鮮活喜氣。
方仲永將他這副靈動鮮活、憨趣天成的神態盡收眼底,眸色微頷,心底已然篤定此人是可塑之才。天生的市井喜感、謙卑身段、通透心性,恰好適配滑稽戲行當,稍加打磨,必定能在市井戲台站穩腳跟、出圈走紅。
他抬手,將一疊裝訂整齊、厚度十足的滑稽戲原創話本子穩穩推至對方面前,指尖輕點紙面,神色微微正色,沉聲鄭重叮囑:「自今日起,你無需再奔波科場、蹉跎歲月,只需潛心鑽研這些專屬指令碼。說、學、逗、唱四門功底,日日勤練、朝夕打磨,不得有半分懈怠。你無需另投他師、另拜山門,我便授你師門一脈,以郭氏德剛為宗,潛心學藝、深耕本行即可。」
「給你半年苦修之期,務必將所有指令碼爛熟於心、融會貫通,吃透章法、練熟身段,做到臨場不亂、隨口成趣。」
話音落罷,他抬手示意,身旁侍從即刻上前,將一隻精緻木托盤穩穩放置桌案之上。盤中五十貫銅錢整齊碼放、層層堆疊,沉甸甸的分量肉眼可見,在燈火下泛著溫潤銅光,極具視覺衝擊力。
「書齋全權為你安排食宿起居,衣食住行一應開銷全包,無需你耗費半分錢財心力。」方仲永語氣清亮通透、規矩分明,將權責利弊一一講透,字字落地有聲,「這五十貫銅錢,是你半年苦修的保底酬勞,先行預付、安穩人心。半年期滿,若是你功底紮實、技藝純熟、登台合格,便可前往柴家旗艦茶鋪定點登台演出。後續登台所得的賓客賞金、打賞紅利,你與書齋五五均分、按勞所得。」
「但有一點,契約公允、獎懲分明。若是半年期滿,你學藝不精、功底淺薄、不堪登台、難成氣候,那今日契書即刻作廢,你我師徒情分、賓主緣分盡數作罷,從此江湖陌路、各奔前程,書齋絕不留無用之人。」
小嶽嶽半生困頓科場、屢試不第,常年被貧寒窘迫、失意挫敗磨盡所有稜角與傲氣,早已深陷絕境、無路可走。如今絕境逢生,得此安穩歸宿、名師指點、豐厚酬勞、體面營生,早已滿心狂喜、倍加珍惜,哪裡還有半分遲疑抗拒?他當即俯身深深拱手作揖,腰背彎得極低,神色懇切虔誠、滿心敬畏,連連稱是,眼底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死心塌地的忠貞。
一旁的柴麟見狀,方才慵懶散漫的姿態盡數收起,翻身從床榻利落站起,拍了拍衣擺褶皺,笑著朗聲開口,語氣鬆弛親和、安撫人心:「院外有我府上專屬家丁等候,即刻帶你前往專屬住處安頓休整。安心落腳、踏實學藝、潛心打磨,我與仲永都看好你的天賦本事,好好做事,日後前程可期。」
小嶽嶽再度恭謹行禮,躬身退步,輕手輕腳退出書房,反手輕輕合上房門,動作規矩謙卑,再無半分往日張狂戾氣。
待人影徹底走遠、庭院腳步聲盡數消散,書房內只剩二人相對。方仲永轉頭看向柴麟,抬手屈指,輕輕彈在他的額頭之上,動作隨性熟稔,眼底帶著幾分玩味好奇、些許讚許:「你倒是手段利落、心思縝密,短短几日光景,便把這般桀驁張狂、刺頭十足的人物,調教得如此安分乖巧、俯首帖耳,著實厲害。」
柴麟隨意抬手撣了撣衣袖,單手順勢搭在方仲永肩頭,身姿隨性、眉眼狡黠,笑容得意又通透,自帶幾分商人精算的腹黑氣場:「我哪裡有什麼通天手段,不過是精準掐斷他心中最後一點執念罷了。他半生執念全在科舉功名,如今科場之路徹底斷絕,天下再無他出頭的仕途捷徑,除了踏踏實實跟著我們學藝謀生、安穩立足,他別無選擇。前路被封、後路既定,自然只能安分守己、盡心效力。」
方仲永聞言微微一怔,抬手輕輕推開他搭在肩頭的手掌,神色微斂,語氣添了幾分鄭重:「此話怎講?他好好的科舉之路,為何會徹底斷絕?」
柴麟眼底精光一閃,瞬間收斂笑意,快步走到房門處,輕輕拉開一條縫隙朝外凝神張望,確認庭院無人值守、無耳窺探,這才輕手輕腳關好門窗,隔絕外界所有動靜,壓低嗓音、俯身湊近,娓娓道出其中隱秘算計。
「你可還記得鄉試首日夜裡,貢院突發意外失火之事?」
方仲永眸光驟然凝沉,眼底閃過一絲憶色,緩緩頷首。貢院乃是朝廷科考重地、森嚴禁地,當夜火情雖被及時撲滅、未曾蔓延釀成巨禍,未曾傷及士子考卷,卻也驚動考官、震動官府,事後必然嚴查深究、追責到底,此事他自然知曉。
「那場火情,官府一直在暗中追查源頭、鎖定責任人,從未擱置。」柴麟聲音壓得極低,語氣篤定、字字確鑿,盡顯運籌帷幄的底氣,「我此前特意托王安石打探王拱辰大人的口風,打通關節查到內情——那場號房失火的始作俑者,正是這個小嶽嶽。」
「是他夜間值守不慎、粗心大意,不慎碰翻案前油燈,引燃周邊炭火雜物,才導致號房起火。所幸巡查衙役發現及時、撲救迅速,才未曾牽連旁人、焚毀考卷,僥倖壓住了禍事。」
方仲永神色微微沉斂,默然片刻,眸色微涼,緩緩開口道出關鍵:「所以你便暗中運作、順水推舟,將他這場無心疏忽的意外失火,直接定性為蓄意縱火、意圖考場舞弊?」
「話可不能說得這般絕對。」柴麟嘴角勾起一抹精明腹黑的淺笑,眼底帶著商人權衡利弊、極致利己的通透,慢條斯理辯解,「深夜科場號房、私點燈火、留存火源,本就嚴重觸犯科考鐵律、違逆考場規矩。任誰核查、任誰追責,都脫不開借火情混亂、趁機舞弊的重大嫌疑。官府依規追責,給他定下終身禁考的判罰,合情合理、有據可依,半分不算冤枉。」
書房之內一時陷入靜默,唯有燈火輕輕搖曳,映得方仲永眉眼沉靜如水。
他前世半生順遂坦蕩、心性純良,素來習慣以善意待人、以平常心思揣測人心,不屑權謀算計、不喜步步為營。可此刻靜靜聽聞柴麟這一套滴水不漏、斷人後路、鎖人心思的精密操作,心底瞬間通透徹亮。
依大宋嚴苛科考律法,科場蓄意縱火、涉嫌舞弊,一旦官方定罪,便是終身禁考、永不錄用,徹底斬斷所有仕途希望、斷絕半生功名執念。
小嶽嶽半生寒窗苦讀、屢試不第,早已被貧寒磋磨至絕境,唯一的精神寄託、人生執念便是科舉功名。如今仕途徹底斷絕、前路徹底封死,手無長技、半生蹉跎、無路可退。而岳文書齋恰好為他提供食宿安穩、豐厚酬勞、全新出路,於絕境之中遞出救命稻草、鋪開新生之路,這般再造之恩,足以讓他徹底死心塌地、終身效忠,再無半分異心。
見方仲永默然不語、神色平淡,柴麟生怕他覺得自己手段陰狠,連忙上前半步,笑著補救辯解,語氣誠懇、自帶道理:「我這可不是刻意害人,反倒是成人之美、幫他脫困。他天分有限、資質平平,屢試不第、年年落榜,就算耗盡一生光陰、熬到滿頭白髮,也未必能搏得半分功名、謀得一官半職,終究是虛度半生、困死執念。」
「可如今跟著我們寫話本、演滑稽戲,憑真本事賺錢立身,自在逍遙、財源不斷、衣食無憂,遠比困在科場死磕虛名、蹉跎歲月要快意百倍、安穩百倍。說到底,我是幫他跳出執念枷鎖,另尋一條生路、闖出一番新前程。」
方仲永抬眸深深看他一眼,無奈輕輕搖頭,緩緩起身舒展腰身,抬手拂去衣擺微塵,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你這倒是有趣,剛得解元功名、踏入士林清流,反倒被功名二字困住心思、練出狠辣手段,看不透世事本質了。」
話音未落,他忽然眯起雙眸,微微俯身湊近柴麟,眼底閃過幾分促狹打趣的意味,故意戳破他的心思:「我看你哪裡是看透了功名虛妄、為人謀劃前程,分明是心裡惦記著旁人,急於立功攢資本吧?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怕是你這一腔心思、一番算計,終究要落空咯。」
柴麟被一語精準戳中心事,瞬間破了散漫底氣,臉頰微熱、手足微僵,滿心無奈窘迫,暗自叫苦不迭。當日分明是秋娘主動親近示好,況且他心底真正默默記掛、暗藏溫柔的,從來都是後院悵然望月的王子月。這般隱秘心事無從辯駁、無從言說,只能撇嘴擺手,強行扯開話題、轉移焦點,壓下心頭紛亂心緒。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如今有功名在身、立身端正,行事坦蕩磊落,何來執念纏身、私心算計?」他故作灑脫,眉頭微蹙,擺出一臉頭疼無奈的模樣,「我眼下真正煩心的是正事——王拱辰大人方才特意傳話,要我後續參與河工實務議事、共商治河大計。這民生河務瑣碎繁雜、利弊糾纏、層層牽扯,可比讀書應試、死磕經義難上百倍,著實讓人頭大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