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燭火搖曳,暖黃光暈輕輕晃動,將兩道少年身影投射在素色牆面上,一穩一躁、一沉一活,對比分外鮮明。方才柴麟坦然坦言,自己以雷霆手段斷絕小嶽嶽科舉後路、逼其歸順書齋,手段狠絕、算計周全,看似無解的權謀布局,落在方仲永眼中,卻隱隱透著一絲急功近利的浮躁。
方仲永神色驟然收斂,眼底所有打趣笑意盡數褪去,眉眼復上一層罕見的鄭重肅穆,周身鬆弛氣場瞬間沉凝下來,抬眸定定看向身旁一臉散漫的柴麟,字字清晰、語氣凝重:「幫你整理出一套完整詳實、可落地、可應急的黃河治河施工方案,這件事我能做到。」
話音稍頓,他目光牢牢鎖住柴麟,不帶半分玩笑餘地,沉聲道:「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柴麟聞言瞬間鬆了神色,肩膀一聳、笑意散漫,滿口答應得乾脆利落,語速輕快得如同街邊說書人說單口相聲,渾然沒將這點要求放在心上:「咱倆什麼交情?一條船上共進退的生死兄弟!別說一件事,就算一千件、一萬件,只要你方仲永開口,我柴麟無有不從、絕不推脫!」
面對柴麟隨口敷衍的暢快應允,方仲永依舊沒有半分鬆懈,肅穆神色分毫未減。他陡然抬手,精準扣住柴麟的手腕,指尖收緊、力道沉穩,緊接著主動屈起小指,不由分說勾住柴麟的小指,指尖緊扣、絕不放鬆,認認真真復刻出孩童之間最為純粹、最鄭重的拉鉤誓約姿態。
燭火映著他澄澈卻堅定的眉眼,少年聲音清冽厚重,褪去所有年少輕浮,帶著一番通透世事的通透與規勸,緩緩開口啟蒙點醒:「柴麟,你記好今日這句承諾。往後行事,無論求財立業、無論招攬人手,絕不能再以任何理由、任何手段,強行斷他人前路、逼人為我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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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心甘情願、誠心歸附之人,才能真正紮根立足、死心塌地,書齋基業方能長久穩固。」
他指尖微緊,再度加重語氣,句句戳中柴麟行事的弊端,字字皆是立身立業的正道:「你總覺得,屢試不第、白首科場的舉子愚昧固執、蹉跎半生、一事無成,你自以為替他們斬斷執念、另尋生路,是成人之美。可你要記住,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世人各有執念、各有歸途,有人逐利、有人逐名、有人死守聖賢書、有人偏愛市井煙火。每個人的人生,終究該由自己抉擇,旁人哪怕出發點再好、眼光再長遠,也無權替人定生死、斷前路、改命途。給世人選擇的餘地,既是善待他人,亦是守住自己的本心、立身的底氣。這一點,你可徹底明白?」
柴麟被他扣得手指生疼,方仲永指尖緊實有力,如同螃蟹鐵鉗一般死死鎖住,根本無從掙脫。他扭動著手腕、渾身不自在,臉上掛著一臉不耐的敷衍神色,眉頭微蹙、嘴角耷拉,趁著方仲永稍稍鬆勁的間隙,猛地抽回手掌,隨手撣了撣衣袖,嘴裡小聲嘟囔著辯解,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不服氣的彆扭:「知道了知道了!如今你中瞭解元、躋身士林,倒是學會滿口說教、打起官腔來了,真是越來越無趣。」
他嘴上敷衍應下,心底卻並未完全通透,只當是方仲永年少成名、規矩變多,暗自腹誹不已。
正當二人一正一躁、一勸一懟,氣氛微妙僵持之際,書房門外忽然傳來三聲輕柔規整的叩門聲,篤、篤、篤,聲響不急不緩,恰到好處地打斷了屋內的爭執與閒談。
……
鏡頭倏然切換,場景轉瞬跳轉至貢院後花園。秋日暮午,金風送爽,最後的暖陽溫柔灑落,穿透層層枝葉,篩下滿地細碎光斑,融融暖意裹著秋風,曬得人通體舒展、心神鬆弛。
歐陽修一身素雅文士長衫,雙手負於身後,身姿挺拔灑脫,鬢邊微絲輕垂,周身不見半點朝堂高官的威嚴壓迫,只剩文壇宗師的風雅溫潤。他靜靜立在菊圃之側,靜待來人,遠遠望見家丁引著方仲永緩步踏階而來,清雋面容上瞬間漾開溫和笑意,眼底帶著發自內心的賞識與期許。
他當即抬手揮手,屏退身後所有侍從衙役,遣散左右眾人,偌大後花園瞬間只剩二人相對,清靜無擾。隨後親自邁步上前迎了兩步,語氣親和、毫無架子,輕聲喚道:「仲永,你來了。」
方仲永見狀心頭微訝,臉上浮出幾分真切的受寵若驚。眼前之人,乃是當朝文壇魁首、朝堂重臣、本次鄉試主考,身份尊貴、名望滔天,如今竟親自起身相迎、遣退眾人,獨獨私下接見他一介新晉解元。
他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姿態恭謹,抬眸時眉眼帶笑、神色謙和:「醉翁前輩親自相邀,晚輩怎敢耽擱?不知前輩今日倉促喚晚輩前來,可是有緊要公事吩咐?」
「無事便不能喚你前來閒談了?」歐陽修笑意愈濃,態度鬆弛隨性,抬手虛扶示意,側身讓出身位,抬手比出落座手勢,語氣悠然,「來來來,這邊落座,陪我稍坐片刻。」
二人依次在園中石桌旁落座,石桌上清茶氤氳、菊香裊裊。歐陽修不慌不忙,寬袖微抬,從貼身袖筒之中取出一卷明黃封邊的紙質旨意,質地規整、制式嚴謹,赫然是朝堂專屬御旨,輕輕遞至方仲永面前。
方仲永眸光一凝,下意識微微側身抬手推辭,神色謹慎、進退有度:「前輩,此乃朝堂御旨,屬重臣權責文書,並非晚輩該閱之物,不敢僭越。」
「無妨。」歐陽修端起桌邊溫熱的楓露茶,淺啜一口,茶湯清潤、香氣淡雅,他神色淡然從容,指尖輕點那道御旨,輕聲解釋,「這並非專屬密旨,也非勒令執行的嚴苛詔令,只是一道常規人事任免旨意。雖非直接頒給你,但我特意喚你前來,便是想讓你先睹為快。」
聞言,方仲永不再推辭,雙手恭敬接過御旨,指尖輕展,緩緩鋪開紙面,目光垂落細讀。不過數息時間,他眼底從容淡然的神色悄然凝滯,心頭驟然一震,整個人微微怔住,面露難以置信之色。
這道御旨內容極為破格、遠超常理:朝廷特開茂材異等恩科,不拘一格降人才,效仿昔日富弼破格免試、越級擢升的舊例,直接免去柴麟來年會試、層層科考的所有流程,以特例舉薦、破格授官,直接欽點授予九品都水監使實職,執掌部分河工水務權責,即刻待命履職。
一介新晉末等舉子,無資歷、無履歷、無朝堂根基,竟能獲此曠世殊榮、破格實授官職,跳過無數士子半生攀爬的仕途階梯,這般恩典,放眼整個大宋科舉,都是極為罕見的特例。
歐陽修將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錯愕、震驚盡收眼底,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瞭然的得意笑意,彷佛早已預判到他的反應。但這份笑意僅僅停留片刻,便緩緩收斂,神色漸趨凝重,緩緩開口道出內里隱情,字字通透、直擊要害。
「我自閱卷之時,便已然察覺異樣。柴麟那份考卷,四書義理空洞淺薄、文法不通、平仄錯亂、韻腳全無,通篇皆是平庸筆墨,甚至不及諸多普通舉子,可偏偏文末附帶的那篇治河時務策,格局宏大、實操性極強、眼光遠超當世,驚艷絕倫、字字珠璣,完全不像是同一人所能寫出的手筆。」
「滿朝閱卷考官之中,唯有王拱辰性子耿直、守舊迂腐,只看卷面署名、不辨筆墨真偽,當真以為柴麟是深藏不露、偏科奇才,執意要將其取中。」
方仲永聞言緩緩抬眸,清澈眼底掠過一絲無人能看透的深沉波瀾,神色平靜無波、喜怒不形於色,不驚不詫、不驕不餒。這般超乎年齡的沉穩城府、遇事不亂的定力,讓閱人無數的歐陽修心底暗自讚嘆,再度默默給了極高評價。
歐陽修繼續娓娓道來,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預判:「我當時便心知有異,早已猜到,這篇驚世治河策,定然是你小子暗中代筆、暗中相助。我原本有意壓下此文、不取柴麟,免得日後東窗事發、眾人難堪、徒惹禍端。奈何王拱辰性情執拗、認死理,執意力爭,我幾番辯駁也未能扭轉結果。」
「我無奈之下,便索性將你與柴麟二人的治河策一同謄抄、上奏朝堂,原本盤算著,屆時二人一同授予臨時河工差遣,主次搭配、互為遮掩,正好圓了這場機緣,徹底杜絕露餡風險。可世事難料、天意難測,朝堂結果出乎我的預料。」
歐陽修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定定落在方仲永臉上,看著他始終淡然自持、寵辱不驚的模樣,心底愈發欣賞,緩緩道出最終朝堂定論,語氣帶著幾分惋惜與遺憾:「柴麟那篇經你潤色落地、務實詳盡的治河策,貼合當下黃河水患局勢,落地性極強,深得呂夷簡相公賞識,更是被官家親自點頭認可,破格賜恩、直接授官。」
「而你那篇格局更廣、眼光更遠、立意更深的治河長策,因理念超前、打法激進、打破當世固有治水認知,被朝堂一眾守舊大臣視作少年熱血、空談妄言、激進之論,暫且擱置留存,未曾取用、未授差遣。」
方仲永聞言心中瞭然,並無半分憤懣、不甘與失落。超前的治河理念不被當下時代接納,本就是情理之中,他早有預判,從未寄予一時得失的期待。可轉念一想,柴麟驟然獲授實職、獨立履職,無需自己輔助便能參與朝堂河務,這般破格提拔,反而讓原本穩妥的局面瞬間變得兇險萬分,露餡的風險陡然暴漲。
他眉頭微蹙,略一思忖,小心翼翼試探著開口詢問:「前輩,依朝堂禮制,新晉授官,可否依例上表謙辭三次,禮讓一番,再行履職?」
話語剛落,方仲永便暗自悔悟、心頭微嘆,自知失言。
尋常太平年月,新晉官員授職謙讓、三辭而後受,是恪守禮制、謙謹有度的名士風度。可如今黃河水患肆虐、災情緊迫、萬民流離,正是舉國治水、十萬火急的關鍵時刻,朝廷破格授官、不拘一格,本就是為了應急救災、奪情任事。此刻若是刻意謙讓推脫,非但不會被贊謙遜,反而會被彈劾推諉避事、罔顧民生、貽誤災情,落得一身非議。
歐陽修並未出言點破,只是靜靜看著方仲永眼底神色流轉,看著他瞬息之間便自行勘破利弊、想通關鍵,眼底讚許之色更濃。這般舉一反三、瞬息通透的心智,遠超尋常少年士子。
短暫沉吟過後,方仲永抬眸定聲,神色堅定、思路清晰,已然想好萬全對策,沉穩開口道:「晚輩知曉該如何處置了。屆時,我便以書齋主簿、隨行幕僚的身份,跟隨柴大人同赴河工一線,常駐身旁、隨行輔佐,全程協助處置治水事務。」
此舉看似自降身份、屈居人下,實則是唯一穩妥的破局之法,既能護住柴麟、杜絕露餡危機,又能順勢紮根實務、歷練自身本事。
歐陽修聞言面露笑意,眼底滿是欣慰與認可,抬手將一杯溫熱清茶遞至方仲永手中,輕聲感慨:「難得你有這般胸襟氣度、周全思慮。飲了這杯茶,我便前去給柴麟傳旨,你隨我一同前往。」
秋風徐徐吹拂後花園,滿圃金黃菊瓣隨風翻飛、輕盈起舞,姿態珊珊可愛、爛漫動人。暖秋盛景之下,風雅閒適的表象之中,無人知曉,一場巨大的命運轉折,正悄然籠罩眾人。
歐陽修此刻尚且不知,此番自己離京處置河務、短暫遠離朝堂的時日裡,那位一生偏愛護著他、包容他肆意風雅、為他擋下無數朝堂風雨的頂頭上司——錢惟演,會驟然染病、倉促離世。
自此世間,再無人縱容他醉翁風流、隨性灑脫,再無人為他遮風擋雨、兜底護短。
縱使他不久後便被緊急召回京城,擢入翰林學士院,授宣德郎、充館閣校勘,仕途看似平步青雲、節節攀升,風光無限。可屬於歐陽修年少輕狂、風流恣意、無憂無慮的少年名士時光,已然徹底落幕、永遠終結。
風雨欲來,大勢將傾。不止一人命運轉折,偌大繁華大宋,亦將悄然迎來一場滿朝文武無人預料、猝不及防的邊境戰亂,盛世皮囊之下,危機早已暗伏、暗流洶湧。
……
時空再度跳轉,鏡頭切換至深宮御花園,氛圍從朝堂士林的權謀布局,悄然轉為深宮帝心的繾綣糾葛。
秋日午後斜陽晚照,暖紅餘暉鋪滿整座寂寥御園。仁宗趙禎緩步駐足,靜靜立在一方僻靜角落,目光沉沉落在身前一頂落滿薄塵的小步輦之上。
那頂制式精緻的小轎,閒置宮隅、久無人用,轎身落滿細密灰塵、邊角微微陳舊,正是去年被他一紙廢后詔書,打入冷宮的郭皇后昔日日常所乘的御轎。
夕陽餘暉溫柔灑落,勾勒出孤冷轎身的輪廓,也映得仁宗面容明暗交錯、心緒複雜。往日夫妻相伴、朝夕相處的點滴舊事,一幕幕清晰浮現腦海,歷歷在目、揮之不去。
昔日郭皇后性情剛烈、驕縱直率,御前失儀、掌摑君上,讓九五之尊顏面盡失、龍顏大怒,他盛怒之下一紙詔書,決然廢后,斷盡夫妻情分。可時過境遷、冷靜沉思,帝王心術最是寡情卻也最是念舊,加之他素來優柔溫和的性子,時隔日久,心底積壓的怒火早已散盡,餘下的皆是經年累月的舊情與悵然。
一念及此,仁宗眼底泛起淡淡溫柔漣漪。他左右掃視一圈,確認周遭無人近身,悄然喚來貼身宮女,低聲吩咐取來筆墨紙硯。
素箋鋪展、墨汁輕落,帝王親筆落筆,一首字字含情、句句寄思的《慶金枝》隨筆而成,滿紙皆是追憶舊情、思念故人的繾綣心緒,隨後傳旨,送入冷清寂寥的長寧宮,送至廢后郭氏手中。
史載分明,郭氏捧讀帝王親筆詞作,字字入心、句句傷情,積壓心底的委屈、孤寂與思念瞬間迸發,淚水奪眶而出、潸然不止,滿心皆是舊情難忘、感動不已。
可感動歸感動,這位被廢的郭皇后,性情剛烈傲骨、寧折不彎,絕非軟弱依附的尋常女子。面對仁宗遣人前來、備轎迎她重入帝宮、再續前緣的旨意,她毅然決然、當場回絕,半分妥協餘地皆無。
她親筆手書回信一封,字字鏗鏘、立場堅定,通篇只執著於昔日皇后名分、皇家禮制,態度決絕:若想再見、若想續情,便需百官立班、重頒冊文、復我皇后尊位。若無正宮名分,便永不相見、老死不相往來。
一紙回信,字字剛烈、句句執拗,將帝王遞出的台階,決然盡數擋回。
仁宗趙禎收到回信,反覆細讀良久,獨坐御園、默然無語,整整沉默一整夜,無人窺探帝王心緒、無人知曉他心中是愧是怒、是惜是惱。
正史筆墨寥寥,只記帝王沉默,卻未曾記載後宮波瀾。這樁廢后復情、名分相爭的秘事,很快便在深宮之內悄然傳開,輾轉落入大太監閻文應耳中。
閻文應素來依附呂夷簡,與廢后郭氏本就有舊怨、心存忌憚。昔日廢后風波,他亦是推波助瀾之人,深知郭氏剛烈記仇、恩怨分明。若是郭氏一旦復位、重登後位,他日必定清算舊帳、追責眾人。
一念至此,閻文應心底寒意驟生、殺機暗伏。
深宮風雨、暗流詭譎,朝堂博弈、牽連後宮。廢后郭氏看似握有情分、占有理據的強硬對峙,已然悄然為自己埋下禍根。一代剛烈皇后的悲情宿命、悽慘結局,自此悄然拉開序幕,一步步走向無可逆轉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