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宴庭院之內絲竹未歇,台上顏如許方才一段混搭崑腔唱得滿堂喝彩,台下一眾新科舉子三三兩兩舉杯談笑,桂香混著醇酒香氣漫捲四圍,一派熱鬧風雅計程車林盛景。方仲永尚在回味方才台上新奇的歌舞身段,腳步還未站穩,身側一道溫和平緩的腳步聲已然穩步靠近,早已在席間靜靜觀望、伺機等候多時的王拱辰,手托青瓷酒盞,面帶和煦笑意款步朝幾人走來。
王拱辰年方三十有餘,生得一副白面娃娃相,頷下短須修得齊整,一雙天生外凸的泡泡眼,看著幾分憨厚軟萌,身形勻稱挺拔,面上笑意舒展之時,全然沒有主考官的威嚴壓迫,反倒格外親和近人。
周遭一眾新中舉子見正副主考親自前來,哪裡敢有半分怠慢,紛紛立時收了說笑,齊齊斂衽躬身,嚴格恪守舉子拜見考官的師生禮制,整齊行禮問安,聲線恭謹有序。
王拱辰素來謙和,見眾人施禮,連忙側身抬手虛扶,認認真真給一眾少年回了半禮,禮數周全不擺上官架子。禮畢,他徑直走到王安石身側,寬厚手掌輕輕拍了拍王安石後背,語氣鬆弛家常,全無朝堂官話的生硬拘束,隨口閒話舊事:「介甫,此前你家中托柴家代為照料的那一批仔豬,如今光景如何,長勢可還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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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耳尖微微泛起淡紅,面上浮出一層靦腆羞赧,垂手拱手如實回話,語氣帶著幾分愧色:「勞王大人掛懷,那一批生豬早已全數託付柴麟家全權打理經營,日常飼餵、售賣諸事皆是柴公子經手,內里詳情,還是柴麟更為清楚。」
話音落,王安石手腕微微一送,順勢將身側的柴麟往前輕推半步。柴麟猝不及防腳下一空,身形猛地往前踉蹌半步,險些直直撞向王拱辰,虧得方仲永眼疾手快,及時伸手攥住他的胳膊穩穩拉住,才堪堪穩住身形。
柴麟站穩後,先是轉頭狠狠瞪了王安石一眼,眼底滿是被突然推出來的無奈,旋即轉過身面向王拱辰,拱手躬身回話,語氣恭敬妥帖:「勞煩王大人時時記掛,那一批生豬大多早已育肥出欄,唯有幾頭小型香豬沒能長到成豬規格,收拾潔淨之後,都送給街坊孩童當作小玩物飼養了。」
「拿香豬給孩童玩耍?」王拱辰聞言唇角微微一揚,費了好大勁才壓下心底翻湧的笑意,眼底藏著幾分新奇。轉瞬他話鋒一轉,想起此番閱卷時那篇實操性極強的治河策,神色立時鄭重幾分,由衷開口誇讚:「倒是看不出柴公子年紀輕輕,對黃河河務竟有這般通透務實的獨到見識。你所作那篇治河時務策堪稱解當下水患的及時良方,我與歐陽主考早已一同謄抄呈報官家,後續還打算專程邀你參與河工實務研討,共商治堤導流的實操細則。」
這話入耳的瞬間,柴麟渾身驟然一僵,心口猛地一沉,後背衣衫轉瞬沁出一層薄汗,心底止不住陣陣發虛。那整套束水攻沙的法子根本不是自己所思所寫,全是方仲永提前傳授給他的內容,若是當真拉去與眾河臣當面研討,多問兩句細節,定然當場露餡。一旦真相敗露,不單自己寒窗得來的功名付諸東流、顏面掃地,還要連累方仲永一同被世人非議欺瞞考官、弄虛作假。越往下想,心底寒意越重,手足都隱隱發顫,只盼著王拱辰不要再繼續追問策論相關細節。
就在柴麟心神大亂、手足無措之際,席間忽然響起一陣細碎私語,幾道夾雜著嫉妒與不屑的目光,悄悄從人群縫隙里刺了過來。幾名名次靠後的落地舉子,遠遠望著王拱辰對柴麟青眼有加、當眾許諾提攜,心底滿是酸澀不甘,忍不住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言語間滿是陰陽怪氣。
「不過一個壓線孫山,僥倖登科罷了,竟能得主考大人親口垂青,還要參與河務研討?」
「可笑!我輩苦讀十載、位列前茅尚且無人問津,他一個末名舉子,何德何能參議國政河務?」
「怕是那篇策論另有蹊蹺,未必是他自己所作吧……」
細碎流言入耳,音量不大,卻字字清晰,飄散在喧鬧宴席之中,格外刺耳。柴麟本就心虛慌亂,聞言更是臉色發白、手足冰涼,頭顱下意識低垂,不敢與人對視,渾身緊繃得幾乎窒息,生怕這些流言被王拱辰聽去,順勢深究徹查。
眼看場面就要陷入尷尬僵局,方仲永神色未變,步履從容上前半步,穩穩橫在柴麟身前,身姿挺拔、氣度雍容,對著王拱辰淡淡一笑,聲音清亮溫潤、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遭眾人聽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大人有所不知,柴兄素來務實篤行,不尚空談。平日裡不喜死啃經書義理,偏愛走訪鄉野、體察民情,河口水患、堤岸利弊,皆是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身思索所得。」
他語氣坦蕩、字字落地有聲,眼底澄澈無波,自帶一股少年解元的沉穩氣場:「我輩少年士子,經書義理是立身之本,實務經世才是報國之基。柴兄策論無半分浮華虛詞,句句落地可行,恰是當下河務最缺的實幹良言。旁人只知艷羨殊榮,卻不知柴兄為考究河情,數次親赴河岸、踏遍泥濘,這份踏實心志,遠勝萬千空談腐儒。」
寥寥數語,既穩穩接住了王拱辰的器重,又不動聲色堵住了周遭所有流言蜚語,輕輕幫柴麟穩住了腳跟、保住了顏面,還順勢抬高了本次鄉試務實取士的格局,暗合考官新政心意。
王拱辰眸光微亮,深深看了方仲永一眼,眼底讚許更濃。果然是少年解元,心智通透、口舌如鋒、處事滴水不漏,不動聲色便化解一場潛在風波,沉穩城府遠超同齡人。
他順勢朗聲一笑,抬手撫須,聲音故意抬高几分,傳遍四周,當眾蓋過所有細碎私語:「方解元所言極是!朝廷取士,不取浮華辭藻,不取空洞義理,唯取經世致用、實幹報國之才!本屆秋闈,可貴便貴在一眾少年士子務實求真、心懷家國,此乃士林之幸、江南之幸!」
一句定音,直接蓋棺定論。周遭竊竊私語瞬間戛然而止,方才那些陰陽怪氣的舉子紛紛面色漲紅、低頭噤聲,再不敢多言半句。原本窘迫緊繃的氣氛,瞬間被徹底盤活,滿堂只剩下一片附和稱頌之聲。
柴麟心頭巨石轟然落地,後背冷汗層層褪去,長長鬆了一口濁氣,偷偷抬眼看向身前從容護著自己的方仲永,眼底滿是感激與敬佩。方才險些露餡崩盤的絕境,竟被方仲永三言兩語輕輕化解,不動聲色、四兩撥千斤,這份心智格局,自己遠遠不及。
正當席間氛圍重回熱烈、滿堂稱頌之際,台上歌舞忽然暫歇,方才縱情高歌的顏如許走下台中場暖場。他眉峰高挑、雙目上挑,滿頭珠翠頭面璀璨奪目,方才肆意甩動長發演唱過後,髮絲散亂垂落肩頭,看似儀容稍顯不拘禮法,反倒生出一股慵懶風流的獨特韻味,引得席間不少舉子側目觀望。
方仲永原本暗自揣測,依照後世現代舞台演出的套路,藝人中場休息多是下台和觀眾近距離互動、握手寒暄,拉近彼此距離。可眼前顏如許行事全然跳出他的預想,一手提著灌滿佳釀的白瓷酒壺,穿梭在舉子席間,挨個為眾人添酒、輪番勸飲,不拘身份、不分遠近,嬉笑打鬧毫無隔閡。
看著滿堂少年士子無拘無束、推杯換盞、肆意嬉鬧的鮮活模樣,方仲永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世人總刻板認定封建時代禮教森嚴、人人刻板守禮、拘束壓抑,可親身身處仁宗治下的北宋才知曉,富庶繁華、文風開放、風氣自由才是這一朝不變的主旋律,市井與士林皆藏包容鬆弛的煙火氣,絕非後世片面臆想的冰冷桎梏。
宴席另一側,主考官歐陽修自開場接受過一眾舉子集體行禮後,便遊走在各席之間輪番敬酒,來者不拒、開懷暢飲,半點沒有文壇巨擘的清高架子。這般鹿鳴宴,僅僅只是北宋尋常中產人家家宴的熱鬧規格,而歐陽修、寇準、石延年、宋綬、錢惟演這般朝野聞名的好酒名士,自家私宴的奢華熱鬧程度,更是遠勝於此。
方仲永腦中不自覺翻讀前世看過的史料評述,後世史學家常有定論:漢代權傾一方的萬戶侯,身家放到大宋,不過是城中尋常中產富戶;明代舉國聞名的頂級巨商,也難以想像大宋一戶普通中產人家舉辦群芳夜宴的奢靡雅致。盛唐雄渾、富宋繁華,如一場瑰麗悠遠的美夢,字裡行間儘是古華夏領先當世的文明氣度,縱使千百年歲月流轉,依舊令人心生無限嚮往。
歷代明代官員每每提及自身微薄俸祿,無不暗自艷羨北宋士大夫,同為漢人王朝,同為君臣共治天下,兩朝文臣的境遇、禮遇、富足程度,簡直判若雲泥,每每談及皆是滿心悵然。
名垂青史的寇準,迎娶皇后表妹為妻,家中設宴便會布設層層錦緞帷幕,通宵宴飲,燭蠟流淌滿地,賓客行走稍不留意便會腳下打滑、踉蹌摔倒;
宋綬每逢家中開通宵夜宴,必用厚重絨幔將四面窗欞盡數遮蔽,不透半分燈火外泄,整夜與賓客輪番痛飲,不倒不休才算盡興;
呂夷簡承襲舅父呂蒙正的喜好,獨愛淺酌小飲,偏偏佐酒小菜只取雞舌,長年累月下來,呂府後巷日日堆積雞毛,漫天飛舞;
歐陽修年少便得「醉翁」名號,無酒不成詩文,一次宴飲酒醉,侍女頭上金釵不慎遺失,他當即即興寫下二十首長短小令,陪著侍女尋遍庭院半個時辰,二人一唱一和,婉轉小令縈繞亭台,風流繾綣;
石延年飲酒行徑更是驚世駭俗,獨創數種古怪飲酒之法載入正史:披頭散髮戴上枷鎖對飲,名曰囚飲;爬上大樹枝椏端坐獨酌,名曰巢飲;全身裹入柴草被褥只露出頭顱飲酒,名曰鱉飲……
思緒兜兜轉轉落回眼前,方仲永心底已然盤算分明:當下大宋酒水多為低度濁酒,若是能研製提純出度數更高、口感醇厚的蒸餾烈酒,必定席捲士林市井,是一條源源不斷生銀、廣交官交子的絕佳財路。
不多時,顏如許挨個勸完席間學子,提著酒壺緩步徑直走向方仲永。他眼角餘光始終若有若無瞥著不遠處立著的王拱辰,朱唇輕揚、笑意先至,端著酒杯湊到方仲永身側,壓低嗓音輕聲耳語,語氣暗藏幾分提點:「解元郎,昔日你曾扮作伶人登台表演雜藝之事,若是傳揚出去,難免落人口舌,於你計程車林清名有損。」
方仲永全然沒料到他會忽然提起舊事,對上他一雙含情似水的眼眸,渾身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惡寒,連忙腳步後撤半步避開近身氣息,端起杯中烈酒一飲而盡,平復心緒後才放緩語氣輕聲詢問:「不知可有妥善化解之法?今夜難得宴聚,不如你我一醉方休,暫且擱置煩心事,如何?」
顏如許眼尾輕輕向上一飄,餘光再度掃過一旁靜觀不語的王拱辰,唇角輕輕一撇,慢條斯理開口勸解:「倒也無需過分憂心,往後不再扮伶人拋頭露面,自然便無閒話可傳。古禮有言,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當初你尚未考取功名,只是一介布衣庶民,無人會以士大夫嚴苛禮教約束於你,只需往後謹守士子本分便是。」
說話間,他口中淡淡的酒氣緩緩拂過方仲永耳畔,又取出隨身絲帕,輕柔抬手替方仲永拭去頰邊沾染的酒漬,眉眼柔婉,語氣帶著幾分規勸的軟意:「往後事事收斂分寸,莫再隨性而為便好。」
不遠處的王拱辰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心底默默暗自讚許,無聲點頭認可顏如許這般委婉提點的方式。
方仲永此刻只覺渾身雞皮疙瘩層層泛起,惡寒難耐。一個身形挺拔的男子,這般如同《紅樓夢》里黛玉規勸寶玉莫惹賈政動怒一般,含羞帶怯、欲說還休、眉眼繾綣地柔聲勸誡,違和感撲面而來,讓他渾身不自在。
一旁不明內里緣由的柴麟見狀,只當二人私下相談甚歡,笑著揚聲逗弄:「顏小郎且過來坐坐!我與王大人也同你有一面之緣,怎的你單單湊到仲永耳邊說私房悄悄話,反倒不理會我二人?」
顏如許全然不予理會柴麟的打趣,手腕輕揚,將手中絲帕凌空一拋,眉眼流轉甩出一個婉轉媚眼,旋即踩著規範伶人台步,身姿娉婷重回戲台之上,預備開啟下一段曲文演唱。
方仲永冷眸靜靜望著他登台的背影,恰好捕捉到顏許登上台階前,不著痕跡地與王拱辰遙遙對視一眼,一瞬交匯便各自移開目光。他心中瞬間豁然通透,一切瞭然於心。
方才這番關於言行小節、士林清名的規勸,根本不是顏如許自己的想法,實則是王拱辰的授意。王拱辰身為主考,不便當眾直白提點新晉解元,恐傷少年心氣、折損方仲永顏面,便尋了行事婉轉、擅長軟語勸解的顏如許,借宴樂閒談的由頭委婉告知,字字句句皆是一片惜才苦心,用心良苦。
方仲永抬眸,兩道澄澈透亮、炯炯有神的目光直直望向王拱辰,二人視線隔空相撞。王拱辰心底淡淡一笑,暗自感慨:果是絕頂聰明人,一點便能通透所有深意,無需多費半句口舌。
同一片圓月高懸夜空,清輝分照兩處天地,場景陡然切換,氛圍從熱鬧喧囂的鹿鳴宴轉為靜謐溫雅的王氏書齋。
夜深人靜,王益獨坐書案之前,手執狼毫細細勾勒山水扇面,墨色濃淡相宜,遠山近水錯落鋪陳。少女王子月靜立身側,細細整理備好素白扇紙、各色礦物顏料,時不時上前,輕柔為父親扶正歪斜的毛筆,又細心粘合鬆動的扇骨,動作輕柔溫婉,盡顯閨秀細膩心性。
方才父親遣人喚她前來,口中直言有要緊要事相商,可她入書房許久,王益只自顧自沉浸於作畫,半句正事不曾提及。王子月心底滿是疑惑,靜靜立在一旁,凝神望著父親揮毫運筆的模樣,滿心不解。
倏忽間,王益落筆稍重,一片濃墨驟然暈開,原本打算繪製的淡墨遠山,瞬間墨色厚重,層次錯亂,反倒像是近前突兀矗立的石山。王子月見狀下意識輕呼一聲,輕聲嘆道:「父親,方才這一筆墨色過重,遠山反倒畫得如近峰一般厚重了。」
王益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狼毫,淡淡頷首,眼底藏著幾分深思,溫聲開口:「是為父心神紛亂,難以專心作畫。月兒,今日特意喚你前來,確有一樁關乎你終身的要緊事,要靜下心來與你細細商議。」
王子月聞言連忙抬起頭,兩彎似蹙非蹙的柔媚眉目間漾開一層朦朧疑惑,眼底水光流轉,滿心好奇地望向父親,靜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