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薰殿的清冷龍榻之上,連日來始終縈繞著一道陰魂不散的勸諫聲,反反覆覆、無休無止,死死揪著一件被朝野百官奉為「關乎國本、社稷安危」的頭等大事不放。
「驅美人、肅內廷、正宮規!」
總管太監閻文應躬身立在仁宗趙禎身側,數日如一日,寸步不離榻前,反覆念叨著這六字箴言。他自小隨侍趙禎,陪著帝王從皇子走到九五之尊,最是懂得拿捏帝王心性,此刻卻一改往日恭順溫順,神色焦灼緊繃、眉眼皆是憂色,姿態近乎偏執瘋魔,苦口婆心、聲聲哀告,句句都在逼迫病中的帝王低頭妥協。
殿內燭火昏沉搖曳,映得趙禎蒼白虛弱的病容愈發憔悴。他大病初癒、體虛氣弱,連日被內外裹挾、日夜煩擾,心神早已疲憊到極致。此刻聽聞閻文應又一次舊事重提、步步緊逼,他終於勉力抬首,眸中盛滿無盡無奈與疲憊,帶著一絲微弱的抗辯,做著最後的掙扎:「許太醫早已診脈定論,朕龍體違和,是積勞體虛、氣血虧虛,與後宮美人毫無干係!為何你們一眾內外臣工,偏要執拗至此、步步相逼?」
他心底滿是無處言說的憤懣與寒涼,字字句句皆是委屈。自己勤政愛民、宵衣旰食,為社稷蒼生日夜操勞,積勞成疾臥病在床,未曾換來半句體恤安撫,反倒被貼身近侍抓住把柄、藉機裹挾,藉著「為國肅朝綱」的大義名頭,肆意為難自己這個當朝天子,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可他微弱的抗辯,落在閻文應耳中,全然無半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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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閻文應身形驟然一伏,雙膝重重砸在冰涼青磚地面上,動作乾脆利落、姿態決絕肅穆,宛若古時以身殉道、死諫社稷的古聖先賢。他雙臂環抱住趙禎的衣擺腿腳,頭顱低垂、雙肩劇烈顫抖,頃刻之間便嚎啕大哭,哭聲悲愴悽厲、震徹殿宇,字字泣血、句句冠冕堂皇。
「官家!江山為重啊!」
「社稷為重啊!」
「龍體乃天下之本,萬萬不可自誤啊!」
「官家珍重自身,方能安定萬民、鎮守大宋啊!」
一聲聲哭訴層層遞進、句句扣著家國大義,聲調悲慟、情真意切,將一己私念包裝成護國忠言,道德裹挾、大義施壓,密不透風、無處可逃。
趙禎靜靜垂眸,望著身前跪地痛哭、姿態悲壯的近侍,只覺一股極致的疲憊徹底席捲全身。心中所有的辯駁、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盡數被這無解的道德綁架消磨殆盡。
世間最無奈的委屈,便是有理無處辯、有苦無處訴;世間最徹底的失敗,便是身居九五之尊,卻被近身之人用大義困住、無言以對。
這場聲勢浩大的哭諫,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碎了趙禎最後的倔強。他閉目沉默良久,胸腔翻湧萬般酸澀,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極淡的長嘆,微微頷首,眉心頹然舒展,預設了這場荒唐的逼迫。
極細微的一點頭,動作輕若鴻毛,卻被常年伴駕、深諳帝王微表情的閻文應精準捕捉。
前一秒還伏地痛哭、淚眼滂沱、悲慟欲絕的忠良宦官,下一秒瞬間收住所有悲戚,眼底淚痕未乾,身姿卻迅捷無比,如同受驚脫兔一般,身形一晃、快步起身,幾乎是「粗溜」一下,轉瞬便消失在幽深殿門之外,動作利落、毫無拖沓,方才的悲壯赤誠蕩然無存。
一旁值守的小太監連忙捧著溫熱錦帕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為剛演完一場驚天哭戲的閻文應擦拭臉上淚痕。方才還悲情滿懷、哀動殿宇的閻公公,轉瞬斂去所有情緒,神色恢復端莊肅穆,周身氣場沉穩威嚴,儼然是執掌內廷、權柄在握的頂尖權監模樣。
他步履從容、氣度森嚴,轉瞬移步皇宮另一端的後宮院落,指尖輕捻蘭花指,聲線冷冽平淡、不帶半分情緒,對著左右內侍冷聲吩咐,語氣強硬、不容置喙:「即刻動手,即刻遷出。」
兩隊內侍應聲上前,動作利落、毫不遲疑,徑直闖入尚美人、楊美人的居所,不顧兩位美人花容失色、淚眼婆娑、跪地哀求,強行將二人攙扶起身,不由分說塞入兩輛密閉氈車之中,車輪滾動,直接轟出宮門、徹底驅逐。
梨花帶雨的嬌弱哀泣、萬般不舍的淚眼哀求,在深諳權術、冷漠無情的閻文應眼中,沒有半分分量、毫無半分波瀾。他心中只有朝堂制衡、派系博弈,何來半分兒女情長、憐香惜玉。
處置完畢,閻文應神色淡然,隨手遣出貼身小太監,即刻前往政事堂,向當朝首相呂夷簡匯報今日處置成果、交割差事。
政事堂內,呂夷簡聽完稟報,眉眼舒展、微微頷首,神色頗為滿意,對閻文應此番果斷行事、順勢肅清宮闈的舉措,給予了十足肯定與認可。這場君臣內外配合、肅清內廷的博弈,圓滿落地、大獲全勝。隨即呂夷簡接過後續事宜,提筆鋪紙、研磨落墨,開始草擬正式聖旨,將這場私逼帝王的結果,化作堂堂朝堂律法、皇家旨意。
深宮龍榻之上,趙禎孤身靜臥,殿內冷清寂寥、無人相伴。他抬手從枕邊取來一本翻讀多次、紙頁微卷的《大話西遊》,正是方仲永所作的市井話本。指尖輕輕摩挲紙面字句,目光落在唐僧與女兒國國王的橋段之上,字句鮮活、戲謔通透,字字戳破世間情愛虛妄、人情冷暖。
頁中女兒國王深情款款、傾盡所有,以一國富貴、萬里江山相托,只求留住唐僧一人,結為連理、共赴餘生,言語溫柔、情意真摯,道盡世間極致熱忱的愛慕與奔赴。可唐僧一句輕飄飄的「重金求子我不信的」,戲謔直白、通透冷漠,瞬間擊碎所有浪漫虛妄、萬般深情。
趙禎靜靜看著這段戲謔文字,起初緊繃的唇角微微上揚,低低發出幾聲自嘲的輕笑,笑聲乾澀清冷、毫無暖意。笑著笑著,眼底酸澀翻湧、心頭寒涼徹骨,一行滾燙清淚,悄然從蒼白臉頰滑落,無聲浸濕枕衾。
他坐擁萬里江山、九五至尊,看似手握天下、權傾四海,到頭來卻連自己身邊所愛之人都護不住,連自身清名都難保全,被群臣裹挾、被近侍背叛、被世俗規訓,活得不如話本之中肆意灑脫的凡人。一場啼笑皆非的鬧劇,終究困住了身為帝王的自己。
翌日,一道冰冷聖旨傳遍整座汴京皇城、傳遍京城內外。
聖諭官宣:尚美人廢黜封號,勒令出宮入道、青燈古佛度餘生;楊美人遷出後宮、別宅安置、終身幽居,永世不得入宮、不得近駕。
訊息傳開,汴京城文武百官、市井百姓無不奔走相告、喜大普奔,人人稱頌帝王聖明、朝堂清明,無人深究其中逼迫寒涼、無人體恤帝王孤苦。
舉國歡騰、萬民稱頌的盛世光景里,唯有仁宗趙禎,孤零零靜臥清冷深宮病床之上,一身疲憊、滿心寒涼,孑然一身、無人共情。
身側,新任曹皇后靜靜侍立。她乃是大宋名將曹彬嫡女,出身頂級武將世家,性情端莊沉穩、內斂寡言,一身風骨凜然,行事殺伐果斷、乾脆利落,是典型的能動手、不費口舌的將門女子。
可在二十六歲、正值盛年、心懷熱血的趙禎眼中,這位端莊肅穆、沉默寡言的中宮皇后,更像是一尊規矩森嚴、毫無生趣的泥塑菩薩,是合乎禮法、適配朝堂的完美皇后,卻絕非能慰藉人心、溫暖深宮的知己愛人。她沉默克制、端莊自持,如同一隻封口的葫蘆,無嗔無喜、無波無瀾,半點撩撥不起帝王心底殘存的火熱與柔情,讓清冷深宮,愈發孤寂難熬。
深宮孤寒、帝王落寞,朝堂博弈、暗流洶湧。而千里之外的江南西道,秋闈放榜前夕,整座城市的喧囂熱鬧,盡數匯聚於城內瓦舍勾欄之間,一派盛世繁華、煙火鼎盛的熱鬧光景,與皇城的死寂寒涼形成極致反差。
自汴京遠道而來的大宋御前蹴鞠隊,空降江南巡演獻藝,三十二名頂尖蹴鞠高手組成皇家築球隊伍,皆是舉國甄選的頂級人才,球技卓絕、冠絕天下。出神入化的白打技巧、精妙絕倫的築球對抗,輪番上演、驚艷全場,層層引爆全城熱潮,掀起一陣席捲江南的全民蹴鞠狂潮。
若以後世言語形容,便是大宋官方「國足頂配首發陣容」空降地方打表演賽,每一名隊員都是舉國頂尖的職業高手,技法嫻熟、招式精妙,瞬間點燃江南所有市井球迷的狂熱,萬人空巷、爭相圍觀。
大宋世人對蹴鞠的熱愛,遠超後世眾人對足球的追捧,純粹熱烈、全民痴迷。此番皇家御前表演賽一開,瓦舍周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擠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熱浪滔天,盛況空前、無比轟動。
表演賽正酣,場上規制井然、氣勢十足。兩隊球頭皆著精緻長腳幞頭,身姿挺拔、氣度不凡;其餘隊員分列兩側,頭戴利落卷腳幞頭,左軍一身青衫素雅飄逸,右軍一襲紅衫熱烈張揚,色彩分明、陣勢整齊、視覺震撼。
開局先行白打熱身,三十二名高手輪番上場,單人炫技、各展所長,顛球、滾球、騰空、轉接,招式行雲流水、變幻莫測,球不離身、身隨球動,每一招一式都精妙絕倫,引得圍觀百姓陣陣歡呼、喝彩不絕。熱身結束,隨即切換高強度對抗築球賽事,兩隊對峙、攻防轉換、默契配合,賽況激烈焦灼、跌宕起伏,全場歡呼吶喊聲此起彼伏、震徹街巷。
人山人海的嘈雜圍觀人群之中,方仲永與柴麟並肩擠在靠前位置,頂著漫天喧囂,高聲交談、互相應答。周遭人聲鼎沸、歡呼震天,二人只能拔高聲調,方能聽清彼此言語。
方仲永手中攥著一把備好的賞錢銅錢,目光緊緊鎖定場上身姿矯健、技法精妙的皇家蹴鞠高手,一邊抬手示意場上精彩招式,一邊轉頭高聲向柴麟問道:「你說以狄青的天賦體魄,若是前來與這些御前高手同台相較,能否不落下風、一較高低?」
柴麟口中不停嚼著酸甜脆嫩的果子,神態鬆弛、隨性散漫,目光掃過場上一眾職業高手,隨口高聲回道:「不好定論!這些人都是宮中御用專職高手,日日操練、技法純熟,功底極深!但狄青體魄過人、天資卓絕、心性堅韌,若是潛心練習一段時日,未必不能比肩甚至超越!」
方仲永聞言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疑惑,順勢壓低聲音,湊近柴麟身側,輕聲追問:「說起來,近來許久未見狄青身影,他人去往何處了?」
柴麟聞言一愣,心底下意識咯噔一下,臉上看熱鬧的笑意瞬間淡了幾分。他隨手將手中剩餘果子塞進方仲永口中,又一把搶過方仲永掌心的銅錢,抬手向著場上瀟灑揮灑,銅錢落地脆響清脆,同時高聲喝彩助興,刻意用喧鬧動作壓下心底翻湧的心緒。柴麟素來性情熱絡、最重情義,與狄青相交時日雖不算久,卻格外欣賞對方沉穩仗義、筋骨強悍、坦蕩磊落的性子,在一眾嬌生慣養計程車林子弟中,狄青那般質樸堅韌、一身血性的少年,實屬難得。他素來覺得狄青天資卓絕、心性純粹,註定不會久居人下,萬萬沒想到,這般頂天立地的好男兒,竟會為了護佑兄長,落得個回鄉待罪、或將刺配充軍的下場。大宋律例嚴苛,刺配充軍便是入了賤籍,淪為世人輕視的「賊配軍」,是尋常士子避之不及的屈辱境遇。一想到這般鐵血英才,要被世俗禮法、家族牽連折辱磋磨,柴麟心底便生出滿滿的惋惜與不平,只覺世事不公、造化弄人。只是周遭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不是感慨唏噓的場合,他壓下心頭複雜心緒,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對著方仲永低聲細說原委:「你竟未曾聽聞?狄青已經回了汾州西河老家。坊間傳聞,他兄長與人鬥毆滋事、失手致人傷殘,依照宋律當重罰,狄青素來護兄赤誠、性情耿直,主動代兄受過,此番回鄉,怕是要被刺配充軍、發配戍邊了。不過只是坊間傳言,真假尚未定論。」
方仲永聞言,心頭驟然一震,神色微凝、心緒翻湧。
這一刻他徹底確認,此狄青便是史書之上那位千古名將、大宋鐵血戰神,絕非同名同姓之人。眼前少年赤誠忠義、捨身護兄,看似莽撞愚善、太過心軟,卻正是他一生忠直坦蕩、重情重義的底色。
世人皆知,狄青一生傳奇、半生崢嶸。若無此番代兄受過、刺配充軍的低谷磨難,他便不會淪為賊配軍、投身行伍,也就沒有日後沙場浴血、百戰成名,從底層小兵一步步逆襲登頂、官至樞密使的無上傳奇。
可無人知曉,這位半生為國、鐵血護國的絕代名將,縱然戰功赫赫、鎮守邊疆、護佑大宋河山,最終也逃不過朝堂黨爭傾軋、文官猜忌排擠,落得個鬱鬱而終、被政治消磨致死的悲情結局。
眼前的少年赤誠純粹、坦蕩無邪,尚且不知自己未來半生的榮辱沉浮、悲歡起落。方仲永望著賽場喧鬧,心底五味雜陳,說不清是該為他逆境崛起、鑄就傳奇慶幸,還是該為他宿命坎坷、半生悲情嘆息。
世間際遇,從來禍福相依、無有絕對,從來沒有如果,唯有既定宿命、前路浮沉。
市井球場喧囂鼎沸、少年閒談唏噓,而貢院閱卷公署之內,卻是肅穆沉靜、落針可聞,秋闈閱卷收官、皇榜定魁的最終時刻,已然來臨。
歐陽修、王拱辰牽頭一眾閱卷考官,齊聚公署之內,有條不紊開展最後的拆封糊名、集體核定名次工作。所有考卷逐一拆開封印、露出考生真名,歷經層層覆核、全員評議、集體表決,層層篩選、公允核定,最終敲定本屆鄉試所有名次。
一張張名次謄抄在大紅金邊的御榜紙張之上,字跡工整肅穆、朱紅醒目,昭示著本屆江南西道秋闈的最終結果。
歐陽修身著官袍、身姿端肅,眉眼沉凝、神色莊重,手持核定名冊,緩緩開口,肅穆朗聲宣讀:「本科江南西道鄉試,第一名——解元,方仲永!」
話音落地,公署之內一片寂靜,轉瞬便有細微的不屑嗤聲悄然響起,暗含不服、頗有微詞。
歐陽修眸光驟然一厲,抬眼冷冷掃過發聲官員,氣場凜冽、不怒自威,聲線沉穩有力、字字鏗鏘:「諸位若有異議、覺得取士不公,此刻盡可直言辯駁、當眾論理,過時便再無機會!」
那名發聲官員被歐陽修凜冽氣場震懾,心頭一怯、氣焰頓消,連忙收斂神色,卻依舊唇角微撇、面露不忿,眼底不服之色顯而易見,一副暗自腹誹、不肯認可的噴子姿態,礙於上官威嚴,不敢當眾置喙。
歐陽修淡淡收回目光,側首與身旁的王拱辰對視一眼,二人目光交匯、心意相通,彼此微微頷首,已然默契瞭然。隨後一眾考官各司其職,繼續有條不紊登記名次、謄抄皇榜、封存卷宗,整套流程規整嚴謹、從容推進。
暮色漸深、夜色初臨,待所有公務盡數收尾,王拱辰獨自尋上那名心懷不滿、私下非議的官員,私下談話、安撫疏導、核查緣由,耐心做完思想工作。片刻之後,他折返公署,直面歐陽修,不做多餘寒暄,直言稟報核查結果:「此人並非質疑閱卷公允,亦非不服方仲永才學、策論水平,只是聽聞其平日行事性情,略顯輕浮跳脫,故而私下頗有微詞、心生非議。」
歐陽修雖只與方仲永有一面之緣、一席暢談,但那日把酒言歡、談吐投契,對方仲永的眼界格局、談吐見識頗為賞識、心生好感。此刻聽聞旁人非議其品行輕浮,當下眉頭緊蹙、面露不悅,沉聲追問:「何處輕浮?可有實據佐證?」
王拱辰聞言,從容從寬大袖袋之中取出數冊裝訂整齊的滑稽戲話本,輕輕置於案上,緩緩解釋道:「據坊間、書院流言,方仲永在廬山書院求學期間,時常編撰市井滑稽戲、通俗話本,聚眾演說、博人歡笑,以此賺取微薄碎銀。但其出身耕農世家,家境清貧,提筆作文、寫話謀生,本是無傷大雅、情理之中的小事。只需稍加收斂,不再公然聚眾效仿伶人娛眾、張揚戲謔,便可無懈可擊。」
歐陽修隨手拿起幾本話本,草草翻閱數頁,看清內容皆是市井戲謔、通俗娛眾的文字,並無悖逆禮法、傷風敗俗之言,隨即輕輕撂回案上,輕嘆一聲,神色帶著幾分惋惜與期許:「雖是細微末節、無傷根本,但他如今已然高中解元,是你我二人聯名認可、傾力舉薦的寒門俊才,算得上你我半個門生。來日前程遠大、可期東華唱名、躋身朝堂,成為堂堂天子門生、社稷重臣,萬萬不可因這些市井細碎、伶人小節,耽誤一身錦繡前程、毀了半生功業。需得好好敲打規勸一番,令其修身守禮、收斂心性,恪守士林規矩、端正士子風骨。」
王拱辰聽著歐陽修這番真心提攜、殷殷期許的話語,只覺頗為好笑,暗自含蓄淺笑。心中瞭然,歐陽修此番慈父般的叮囑,終究是想讓自己出面充當黑臉,前去敲打規勸方仲永,他則穩居高位、做惜才愛士的紅臉恩師。
心念流轉之間,王拱辰不由得再度想起方仲永此人。此前走馬幫劫案,王安石、柴麟一眾子弟身陷險境、人人慌亂無措,唯獨方仲永少年心性、舉重若輕,遇事不慌、嬉笑應對,看似散漫跳脫、萬事不上心,實則心思通透、靈慧無雙,暗藏極致城府與絕頂智謀,尋常世俗規矩、旁人非議流言,怕是根本難以束縛此子。
這般看似頑劣輕浮、實則胸藏丘壑的絕世奇才,稍加打磨、收斂心性,必將攪動大宋朝堂、綻放萬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