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皓月當中,一輪清輝冷冷垂落人間,洗盡俗世浮華。沉沉夜色如墨幕垂覆四野,江南水陸寂寥,街巷斂聲,唯有別院小樓一燈如豆,在萬頃夜色里孤懸搖曳,暈開一圈溫熱昏黃,將樓中人與外頭清冷世道徹底隔成兩重天地。
榻上酣眠的柴麟睫羽微顫,倏然睜眼醒轉。少年人氣血足、眠覺淺,一覺睡醒倦意盡消,唯有眼底殘餘幾分惺忪迷濛。他微微抬身,肩胛舒展,順著燈影抬眸望去,只見方仲永與王安石仍對坐茶案,未曾移席分毫。
只是二人茶爐早冷、煙氣已歇,相對枯坐,偶出三兩閒話,皆是無由湊話的虛辭。往日談吐風生、機鋒往來的暢快全然不見,此刻席間氣韻凝滯,語遲意緩,每一句搭話都生硬牽強,透著生人般的客套尷尬。
柴麟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笑意,知曉長夜久坐、無話續談,最是磨人。他不欲枯坐挨時,便斂袖起身,步履輕穩踏過青磚地,緩緩踱至秋娘臨窗妝案之前。
案上硯池尚有餘墨,凝而未乾。柴麟抬手輕整袖擺,執起一支兔毫小筆,鋪展素箋,腕底沉定,不疾不徐落筆。藉著窗下燈火,他默憶本屆秋闈核心經義、時務諸題,筆尖遊走紙間,刷刷點點、行雲流水,全無滯澀遲疑。少年心性灑脫,下筆乾脆峻利,橫豎頓挫乾淨,不過片刻,數道鄉闈核心考題盡數謄寫完畢,通篇一氣呵成、字字規整。
他靜待紙面墨色風乾,雙指夾箋對摺,疊得方方正正,反手納入襟後貼身藏妥,動作熟稔利落,不露半點痕跡。收拾妥當,他方才轉身歸席,重落坐次,身姿微微側轉,面向斜倚床榻的秋娘。
此刻月色穿窗,落於秋娘鬢邊眉眼,愈顯其眉目清雋、氣韻嫻靜。柴麟斂去方才嬉鬧隨性之態,神色端肅幾分,唇角噙著溫潤笑意,目光誠懇不浮,緩緩開口贊道:「姑娘久居江南,博聞強識、淹通經史,胸中丘壑經緯,不輸士林青衿、寒窗舉子。在下素來敬服這般才情內斂、風骨自守的女子。」
話音未落,他身姿微僵,指尖悄然攥了攥袖布,眉宇間透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侷促靦腆。素來跳脫不羈的他,此刻刻意端起斯文禮數,反倒顯得幾分笨拙刻意。隨即他抬手入懷,指尖捻出一張大額官交子,同方才謄題的素箋一併捧於掌心,微微躬身作揖,行士林平禮,姿態謙和誠懇:「此間有數道本屆鄉闈真題,煩請姑娘於一個時辰內逐題作答。若是答得周全妥帖,事後在下另有厚酬,絕不輕慢。」
一旁的王安石端坐不動,青衫端整、神色沉靜,目光淡淡掃過柴麟一舉一動,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他閱人素來通透,心知柴麟素性疏懶、厭聞課業,平日裡經書束之高閣、筆墨懶於觸碰,最是不耐科考繁瑣。今夜竟一反常態,費心謄題、躬身求教,言行舉止全然反常,不由心底暗生疑竇、暗自推敲:此類舊題舊論,本無新奇難處,何以讓素來頑劣的柴麟如此鄭重其事?莫非別有戲謔試探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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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方仲永,始終悠然靜坐,脊背微靠椅背,神色恬淡從容。他眼底微光一閃,掠過一抹洞悉一切的狡黠笑意,卻斂而不發、靜默旁觀。他早已看透柴麟腹中那點少年心思——無非是仗著幾分小聰明,想藉機試探秋娘才學、故作斯文顯擺,順帶在王安石面前博一份雅名,只是少年心性輕浮,分寸失度,已然悄然落了下乘。
秋娘抬眸對視,秋水明眸澄澈含光,半嗔半軟、似笑非笑。她纖指輕抬,穩穩接過那一張厚重官交子,妥帖收入袖中,禮數周全、不卑不亢。可下一瞬,她指尖輕移,將那疊考題素箋輕輕推回柴麟身前,箋紙滑行桌面,無聲落定。她眸光婉轉流轉,藏盡欲言又止的微妙意蘊,唇齒輕啟,聲如泠泉,溫柔卻有風骨:「小女子淪落風塵,賣身僅為餬口養家,素習侍客禮數,不曉科考經義。平生只解風月人情,不賣筆下才情。」
一語落罷,滿屋寂然,字句清淡卻力道千鈞,一語雙關、進退有度,婉拒得體面至極,半點不傷和氣,又守住自身立身風骨,將柴麟刻意擺出的「斯文試探」輕輕擋回,不落痕跡、盡顯通透。
王安石身軀微震,肩頭悄然一顫,垂在膝上的手指輕蜷,牙關微咬,方才勉強壓住的笑意瞬間翻湧胸腔,眼底笑意灼灼,險些破功失笑。他深知柴麟心底隱秘情愫,此刻見狀,早已看破其中尷尬糾葛,只覺啼笑皆非。
方仲永再難隱忍,腰身一松,仰頭放聲大笑,笑聲爽朗通透,在靜謐小樓中悠悠迴蕩,震得燈花輕輕跳躍、燭火搖曳不定。
柴麟瞬間面紅耳赤,從耳根紅至脖頸,麵皮燥熱、窘迫難當。他垂眸低頭,耳根發燙,心中懊惱捶嘆,只覺自作聰明、弄巧成拙。本想故作雅態打趣試探、彰顯不俗,未曾想被秋娘一句軟語輕輕點破,當場落得進退兩難、顏面盡失。
此情此景,更是萬分微妙——滿座三人,唯王安石知曉,他心底默默傾慕其妹王子月,這份隱秘情愫雖未當眾言明,卻早已是三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今夜他在未來大舅子面前,刻意對風月別院的秋娘擺題試探、重金求教,姿態曖昧、言行失度,極易引人誤會、徒生口舌,當真是自挖坑阱、百口莫辯。
方仲永望著他手足無措、坐立難安的窘迫模樣,笑意愈發濃烈,眼底戲謔不減,久久不曾停歇。
柴麟被笑得渾身不自在,顏面掃地,狠狠抬眼瞪視方仲永,目光帶著幾分惱羞,低聲嘟囔辯解,語氣窘迫又倔強:「笑甚!終日只會取笑同輩,全無半分敦厚體諒!」
江南小樓少年戲謔、笑語參差,風月無邊、閒趣盎然;千里之外的汴京貢院閱卷公署,卻是燈火徹晝、肅穆森嚴,君臣社稷、治水宏論、朝堂爭執,暗流洶湧、步步驚心。兩地晝夜相殊、一閒一肅,境遇判若雲泥。
夜半更深,貢院簾舍燈火綿延不息,燭火灼灼、亮如白晝。公房之內案牘堆疊、書卷錯落,墨香與燭煙交織,滿是肅穆衡文的莊重氣息。歐陽修褪去官袍、僅著內襯青衫,不踏皂靴、只著素色軟襪,步履匆匆、衣帶微揚,疾穿重重簾幕,神色激盪難平,懷中緊抱一疊鄉試墨卷,指節因用力微微泛白,可見心中震動之深。
王拱辰正端坐案前,秉燭衡卷、逐文核驗。他一身常服端整肅穆,長須垂胸、神色嚴謹,見歐陽修深夜倉促到訪、失態動容,當即斂捲起身,快步上前拱手禮讓,身姿端方、禮數周全,語氣溫和沉穩:「永叔兄星夜至此,神色激盪,莫非衡卷之際遇有非常變故?」
二人政見常年相左、文風對峙、互不相服,朝堂之上多有辯爭,私交素來疏淡。但此番共掌秋闈、同擔衡文選材重任,身負為國掄才、公允取士的公責,故而公事之上素來公私分明、守禮有度、克制自持。
歐陽修不敘虛禮、不做寒暄,快步上前將懷中答卷重重鋪展於案上,指尖落於卷面,目光灼灼、語氣激越,滿是驚艷嘆服:「君貺速速觀之!此卷之才,曠世罕見!行文灑脫不拘而法度森嚴,格局宏闊而落地務實,策中遠見奇謀,堪追武侯濟世之智,細則章法儘是能臣實幹之基。文有清流風骨,策有社稷大用,是百年難遇的廟堂棟樑、蒼生福祉!」
王拱辰聞言心頭巨震、神色驟凝。歐陽修名動天下、恃才傲物,平生衡文眼光極高,少有人能入其法眼,更難得讓其深夜失態、交口盛讚。他連忙俯身趨燭,凝眸細審卷面字句。
本朝此屆鄉闈未行糊名謄錄之制,卷中皆是考生原字原跡、真筆真意,一覽無餘。卷面字跡清逸秀雅,取法衛夫人簪花小楷,體態溫潤、筆致靈動,看似溫婉纖柔,實則筆鋒藏骨、撇捺含鋒,字字皆有傲骨氣象。文風清麗雅致、合乎儒道正統,可立意格局、經略眼界,磅礴遼闊、吞吐山河,遠超當世一眾拘於章句、空談義理的尋常士子。
尤其壓軸一篇《治河策》,更是石破天驚、顛覆百年世俗治水陋見,句句戳中黃河千年積弊根源。
當世治水官紳、士林學子,眼界皆困於下游治標一隅,或主寬河散水、暫緩洪峰,或崇束水刷沙、固堤防溢,皆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年年修堤、年年潰決,治標不治本,耗費巨萬而水患不絕。
唯獨此卷立論高遠、貫通全域性,上下縱橫數百年、貫穿黃河千里流域,一針見血指出:黃河泛濫之根,不在下游淤塞,而在中上源頭水土崩壞、山林盡毀、生態凋敝。
五代戰亂頻仍、軍閥割據,連年征伐不休,邊關軍旅肆意砍伐上游山林、開山築壘、毀木為械,關中、河隴千里植被損毀殆盡,水土無依、歲歲流失。再加黃河上游大片沃土險要,盡落党項、契丹、吐蕃之手,大宋疆域不及、政令不達、無地施治、無源固本,遂致上游泥沙歲歲沖刷、層層淤積,下遊河床年年抬升、屢屢決堤,釀成中原百年不絕的滔天大禍。
文末更獻根治萬世之策:徐圖收復上游故土、扼守河源險要,沿河分層築壩、攔淤固沙,千里沿岸廣植林木、修復水土,從源頭截斷泥沙、固本培元,徹底終結黃河千年泛濫之患。
這套方略,脫胎於後世成熟水利體系,經方仲永提煉簡化、貼合大宋時局,眼界維度、治理格局,完全凌駕於當世所有治河理論之上,是實打實的降維碾壓、跨時代濟世良策。
除卻治水宏論,卷中經義、時務、雜論,句句通透、字字珠璣。談及立身治學、居官理政之道,一句「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坦蕩赤誠、風骨凜然,瞬間擊穿王拱辰心中層層桎梏,喚醒其年少登科、初入仕途時,一心報國、剛正不阿、不徇私情的赤誠初心,令其撫卷沉吟、久久動容、心生共鳴。
王拱辰反覆品讀數遍,指尖輕撫卷面墨字,神色由驚轉嘆、由嘆轉敬,良久才沉聲感慨,字字由衷:「真奇才也!曠世濟世、社稷棟樑!」
歐陽修眉眼舒展、面露自得,眼底滿是惜才愛賢的熾熱,朗聲笑道:「此子若得入世登朝,你我二人當傾心提攜、引為門生。今歲秋闈解元,無人可出其右,已定矣!」
王拱辰眉頭微蹙、神色漸復複雜。他秉性剛正、恪守官德,素來厭棄朝堂朋黨糾葛、門生攀附、派系抱團之弊,不願以私恩結黨、壞朝堂公允。可此卷立意高遠、策利萬民,確是百年難遇的濟世佳作,於國於民大有裨益,不容埋沒。
沉吟片刻,他徐徐頷首,長嘆道:「永叔所言不虛。得此賢才出世,非你我之幸,乃官家社稷、天下蒼生之大幸。」
話音落定,他眉眼驟然黯淡,神色沉凝、滿含無力,徐徐搖頭嘆惋:「惜哉!遠見卓識雖絕冠當世,落地推行卻難如登天。今上寬仁,朝堂積弊深重、兵備廢弛、邊防空虛。太祖、太宗立國之初,猛將如雲、甲兵鼎盛,尚且未能盡復塞外故土;以今日羸弱時局,談何收復河源、固本安瀾、重塑河山?」
歐陽修聞言亦是悵然失語,抬手執壺斟茶,茶水微漾、漣漪輕動,他神色凝重、語氣沉鬱:「是啊,空有濟世良策,無有力行之勢。百萬兵甲在冊,無一勁卒禦敵,空談固本溯源,終究鏡花水月。近聞李元昊桀驁日盛、跋扈逾禮,對大宋天使倨傲無狀、屢失臣節,已然暗藏割據稱帝之心。西北邊烽,恐不日再起,戰火重燃矣。」
一室肅穆沉鬱之間,王拱辰似忽然憶起一事,抬手取過旁側一卷字跡潦草、文理粗淺的答卷,連帶自己連夜草擬、墨跡猶新的治水奏疏,一併遞至歐陽修面前,神色懇切、言辭持重:「我方才閱得此卷,其人經學淺薄、文不出眾,但卷中所載『束水攻沙、固堤導流』之法,極簡務實、落地可行,可解當下河患燃眉之急。我欲與你聯名上奏,一則應急治水、安撫災情,二則你我同心獻策,亦可寬慰岳丈憂心、安定朝堂人心。」
歐陽修垂眸一瞥,眼見卷面字跡歪斜、文理疏漏、經義根底淺薄,再瞥見卷首赫然批註的鮮紅「取中」二字,當即勃然變色、怒拍案幾,聲響震徹公房:「此子四書未熟、經義不明、根基虛浮、文理破綻百出!這般淺陋學識,豈堪中式鄉試?簡直輕慢科場、兒戲國典!」
王拱辰未料歐陽修駁斥如此決絕、神色如此剛烈,心中無奈,卻依舊守禮據理力爭,身姿端正、言辭沉穩:「方今河患洶洶、災民流離、災情迫在眉睫,社稷危局、當不拘一格降人才。此子無高遠經略,卻有實操良方,可救當下萬民於水火。取士衡文之權分屬你我,我定去取、你裁名次,各司其職、各守其責便可,何必如此苛責?」
歐陽修一時語塞、面紅氣滯,縱有滿腹文道正統之論,卻難駁此應急濟世之理。公房之內瞬間氣氛僵持、兩兩對峙,燭火搖曳、明暗不定,兩大文宗名臣的理念之爭、權責之辯,無聲繃緊了整場秋闈的局勢。
與此同時,皇城禁中、南薰殿內,夜色死寂、龍榻清寒,又是一重無人知曉的孤涼絕境。
宋仁宗趙禎大病初癒、龍體虧虛,身形虛弱單薄,靜靜倚臥御榻錦枕之上。面色蒼白、神倦氣弱,一雙帝王眼眸盛滿疲憊、落寞與深深的無力。此前他驟然昏厥、人事不省,朝野震動、內外惶然,幸得御醫許希珍施針施救、妙手回春,方才緩緩甦醒、轉危為安。
此刻天下時局動盪、災患頻發,景祐元年閏六月,淮汴大水泛濫、州縣淹沒;七月,澶州橫隴埽黃河大決,滔滔黃水沖潰堤壩、漫吞原野,良田萬頃盡成澤國,數十萬災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百年難遇的滔天大禍席捲中原,州府束手、朝堂無策,萬民嗷嗷待哺、災情岌岌可危。
社稷危難、蒼生流離,本該朝野同心、君臣協力,抗洪安民、共渡危局。可汴京城中百官熱議、市井流言,全然不問河患災情、不恤萬民疾苦,舉國喧囂盡繞「帝王昏厥」一事肆意揣測、無端謠傳。
御史台、知諫院一眾言官,不分品級、不查虛實,紛紛遞折進諫,堆積的奏疏足足塞滿兩車。無人深究帝體違和的真實病因,無人核查宮中脈案醫理,無人體恤朝堂危局、民間疾苦。一眾文臣僅憑臆測遐想、筆墨推演,捕風捉影、無事生非。
他們從未踏入內宮半步,卻個個言之鑿鑿、繪聲繪色,妄斷帝王沉溺聲色、宴飲無度、晝夜嬉遊、荒廢朝政,以致龍體虧空、猝然昏厥。無半分實證、無半點醫理支撐,僅憑筆墨口舌,便將素來寬仁勤政、恤民愛民的仁宗帝王,硬生生塑造成一位耽樂廢政、昏庸無道的君主。
筆鋒誅心、字句苛責,滿朝哭諫、聲聲逼宮。百官群起上書,懇請帝王驅逐宮人、整肅內廷、閉門自省、痛改前非,聲勢洶洶、朝野沸騰,無人顧及社稷危亡、萬民生死。
更讓趙禎心寒徹骨的是,貼身近侍、宮內總管大太監閻文應,本是朝夕伴駕、最當忠心護主、據實闢謠的心腹近臣,此刻卻暗自外結言官、互通聲氣,默然附和朝野流言,暗中推波助瀾、縱容謠諑肆虐。
大宋宦官與外朝文臣,素來關係微妙、相互制衡、彼此依存,或相輔理政、或結黨制衡,已成朝堂潛規。而今外朝文臣筆墨構陷、口誅筆伐,內廷近侍離心背主、落井下石。
御榻之上的趙禎,身居九重至尊,卻頃刻間淪為天下最孤苦之人。滿心疲憊、萬般委屈、一腔赤誠無人共情,勤政愛民、體恤蒼生的本心無人體諒。偌大汴京城、堂堂大宋社稷,竟無一人為他辯白、無一人懂他孤寒。
夜色沉沉、龍榻寂寂,一代仁君,獨坐深宮,遍體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