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闈首場落槌,貢院那道隔絕內外的朱漆大門,像是落下了兩道截然不同的命運帷幕。
對於入闈閱卷的內外簾考官而言,是足足半月不得脫身的「禁地囚籠」;可對於熬完連日緊繃應試、身心俱疲的萬千學子來說,踏出貢院門檻的這一刻,便是徹底掙脫桎梏、重獲新生。壓抑多日的心神瞬間鬆弛,滿身緊繃的筋骨盡數舒展,無論考場發揮優劣,人人臉上都漾著釋然後的輕快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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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大宋科舉鐵律,一眾考官自封門那一刻起,便徹底隔絕俗世煙火、斷絕親友往來,日夜枯坐案前批閱數萬考卷,無休憩、無閒暇,堪稱實打實的牢底坐穿。與之截然相反,出闈學子徹底卸下千斤重壓,連日備考的緊繃戾氣一掃而空,街頭巷尾、書院酒肆,處處皆是少年談笑追逐、結伴嬉遊的熱鬧景象,滿是酣暢淋漓的解脫氣象。
廬山書院之內,更是徹底褪去了往日挑燈苦讀、肅穆沉靜的氛圍,日日和樂、煙火鼎盛。數月來懸樑刺股、朝夕苦學的緊繃氛圍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肆意鬆弛、悠然閒散的光景。方仲永隨手編撰的市井段子、詼諧相聲、新奇話本,早已風靡全院,成了一眾學子消閒解悶的頭等樂事,人人爭相傳閱、隨口複述,每每響起總能引得滿堂鬨笑,儼然成了書院獨有的潮流風尚。
不止於此,方仲永與柴麟二人私下搗鼓的新奇玩樂,更是獨屬於二人小圈子的隱秘樂趣、獨家秘趣。無人打擾的臥房之內,兩人時常關緊門窗,搜羅鍋碗瓢盆當作樂器,指尖輕敲、掌心重拍,雜亂卻鮮活的鏗鏘節拍,湊出了大宋從未有過的粗獷搖滾樂,打破古調雅樂的單調。偶爾興起,二人便扯開嗓子對唱,唱腔肆意隨性,從塞北蒼涼豪壯唱到江南婉轉溫柔,跑調離譜卻極盡投入,魔性聲響堪稱鬼哭狼嚎,離譜又上頭。只是這般超前新潮的娛樂方式尚且處於小規模內測階段,僅在二人私密圈子流傳,尚未推廣至全書院。
秋闈暫歇,放榜之日遙遙無期,半月待榜時光閒散又漫長。此前攪得人心惶惶的走馬幫綁架風波、豬崽產業布局風波,早已被少年人拋諸腦後。年少人本就心性跳脫、極易釋懷,素來好了傷疤忘了疼,安穩閒適的日子一久,貪玩好動的本性再度徹底復甦。百無聊賴之下,方仲永、王安石、柴麟三人一拍即合,結伴尋覓新鮮消遣,悠然打發這段無憂待榜時光。
這日哺時,夕陽垂落西山,晚風裹挾著秋日獨有的微涼,徐徐拂過街巷山野。三人用過清淡晚膳,並肩走出書院朱門,登一葉輕便小舟,順著七里山塘的潺潺流水,緩緩溯流而行,悠然避世。
時值中秋將盡,一輪殘陽徹底沉入遠山地平線,漫天絢爛霞光緩緩褪去,濃稠暮色順著河道兩岸層層蔓延、鋪天蓋地。青灰微涼的天光籠罩整片天地,柔柔倒映在緩緩流動的河水之上,波光細碎、溫潤靜謐。沿河兩岸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錯落有致,暖黃燈火揉碎在粼粼水波之中,隨波晃動、搖曳生姿。船尾櫓槳起落輕搖,帶出輕柔規律的欸乃之聲,悠悠蕩蕩、不急不緩,伴著潺潺流水聲,襯得江南暮色愈發安寧溫柔、歲月靜好。
小舟順勢徐行,緩緩掠過依依垂柳、連片燈火,不多時,一座形制古樸、氣勢沉穩的拱形石橋橫穿河面,映入眼帘。橋頭石塔亭亭玉立、風骨凜然,磚石歷經歲月打磨,在暮色燈火中靜靜佇立、古韻悠悠。臨水而建的錯落小樓,窗欞雅致、輪廓溫婉,樓內燈火影影綽綽、明暗交錯,光影婆娑、虛實相生,宛如一幅筆墨清淡、意境悠遠的江南水墨夜景,每一處景致都恰到好處,詩意盎然。
王安石端坐船頭青石板上,身姿端正挺拔,一襲青衫被晚風輕輕撩動、邊角翻飛。他手中輕握一柄素麵摺扇,指尖慢條斯理摩挲著細膩扇骨,眉眼彎彎、唇角噙著一抹瞭然又玩味的淺笑,眼底藏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促狹。他側首看向身側悠然觀景的二人,手腕輕晃摺扇,出聲打破靜謐:「船家,就近靠岸,我們在此下船。」
艄公聞聲連忙躬身應諾,嫻熟擺舵、穩攏船身,讓小舟穩穩貼岸停穩,抬手放下寬厚實木跳板,動作穩妥利落。
跳板剛落穩、尚未完全擺正,性子最急躁跳脫的柴麟早已按捺不住,腰身一挺、腳尖輕點船板,身形輕快一躍,穩穩踏岸落地。他雙腳站穩便即刻負手而立,抬眸望向對岸夜色,嘴角揚著肆意張揚的笑意,轉頭回望船中二人,眉眼儘是迫不及待。
方仲永緊隨其後,雙手各提一隻灌滿自釀木瓜飲品的葫蘆,葫蘆溫潤墜手,指尖能清晰摸到外殼紋理,淡淡的清甜果香縈繞指尖。晚風驟起,吹得小舟輕輕晃動,他腳步微微踉蹌,身形微晃,抬手輕扶船舷穩住重心,方才慢悠悠踏過跳板登岸。待他從容站定,王安石已然大步走到院前竹籬笆下,抬臂屈指,輕輕叩擊柴門,動作文雅輕柔、節奏舒緩,盡顯文人風骨。
數聲輕叩落下,院內一片寂靜,不聞人聲、不見影動,毫無半點回應。王安石眉心微微一蹙,眼底掠過幾分疑惑,抬著手腕,正欲再次叩門催問。
身後的柴麟早已等得不耐,性子急躁的他大步躥上前,雙手直接扒住竹籬笆,指尖扣住纖細藤條輕輕搖晃,籬笆隨之發出細碎的吱呀輕響。他身姿前傾、探頭探腦,一副少年頑劣模樣,同時回頭看向緩步慢行、悠然自得的方仲永,高聲打趣,語氣戲謔十足:「仲永,你這步子也太過拖沓,簡直堪比垂垂老矣的老翁!快點跟上!院裡主人速速開門,貴客登門,切莫閉門不見!」
片刻沉寂後,院內終於傳來細碎輕盈的腳步聲,踩著青石地面緩緩靠近木門,一道清亮軟糯的少女嗓音隔著門板悠悠傳出,語氣帶著幾分懵懂疑惑:「門公,外頭何人在外叩門?」
門房之內,一道蒼老沙啞的瓮聲應聲響起,帶著午後休憩被擾的慵懶與倦怠,語氣敷衍淡漠:「別理會便是。今日秋娘身子不適、臥病靜養,一概不見外客。想來不過是過路投宿的旅人,無需搭理。」
聽聞此言,王安石臉上的玩味笑意瞬間收斂殆盡,腰背微微挺直,神色陡然端肅端莊,眉宇間添了幾分文人威儀。他輕輕清了清嗓子,聲線沉穩清朗、字字分明,鄭重報出名號,氣度從容不迫:「臨川王安石、金溪方仲永、柴麟,三人專程登門拜望秋娘,還請速速開門通傳。」
門內婢女聞聲,輕輕低呼一聲「噯」,語氣瞬間恍然,褪去懵懂,連忙軟聲催促屋內門公:「是姑娘相識的貴客,萬萬不可怠慢,快些開門迎客才是。」
須臾之間,門房內傳來床板吱呀作響的摩擦聲,伴著衣物窸窣的細碎輕響。體態魁梧、骨骼粗大的老門公披著單薄外衫、睡眼惺忪地慵懶起身,隨手丟下屋內休憩的門婆,拖著蹣跚闌珊的步履,拖沓著布鞋上前,抬手緩緩抽開木門閂。
「咿呀——」一聲悠長輕響,古樸雅致的竹籬木門緩緩敞開,一方清幽脫俗的小院豁然映入眼帘。
此處乃是秦淮名妓秋娘獨居的僻靜別院,遠離市井喧囂、不沾風月嘈雜,無車馬紛擾、無俗人往來,院內清幽靜謐、格調清雅脫俗。數株梅樹錯落栽種,枝幹疏朗、風骨亭亭,靜待寒冬綻放;金秋時節,院內銀杏葉落紛飛,金黃碎葉鋪滿青石小徑,滿地鎏金、步步生景,一草一木皆透著洗盡鉛華的雅致,與尋常喧鬧浮華的風月院落截然不同。
三人抬步緩緩入院,一名十二三歲的清秀小婢女雙手端著一碗藥色濃郁、熱氣裊裊的湯藥,身姿輕盈快步走出,醇厚苦澀的藥香撲面而來。她見三人走來,連忙駐足側身,對著三人盈盈屈膝、福身行禮,眉眼溫順、舉止溫婉有禮,隨後抬手側身引路,帶著三人徑直走向秋娘閨房。
王安石此前只隱晦提及,此番是來拜望一位風月場中頗有盛名的紅顏知己,言語清淡、不曾多言。但方仲永一路走來,目光掃過院內清幽格局、脫俗景致,結合前世見聞與大宋時代背景,心中瞬間通透,徹底讀懂了這處隱秘小院的精妙之處。
這是獨屬於大宋清流文人的隱秘雅地,更是明末鼎盛的秦淮十里風月文化的雛形萌芽。無市井妓館的人來人往、嘈雜紛亂,無俗世應酬的虛與委蛇、繁瑣客套,獨門獨院、清幽私密,可避官場喧囂、可遠紅塵紛擾,是文人絕佳的避世消遣之所。
對於家中有悍妻管束、朝堂身不由己的文人士子而言,此處是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溫柔避風港;對於偏愛山野清歡、不喜朝堂浮華喧鬧的風流雅士而言,此處是縱情閒談、舒展心性、肆意抒懷的好去處。若以後世通俗話語概括,便是風月場中的小清新、煙火俗世里的高逼格,小眾雅致、別有風情,自成一方天地。
方仲永斂去心中思緒,抬步跟上前方二人的腳步,最後一個踏入閨房。屋內陳設乾淨雅致、一塵不染,格局規整端莊,宛若世家大家閨秀的居所,端莊大氣,卻又隱隱縈繞著一絲超脫世俗、私密鬆弛的曖昧氛圍感,讓人卸下防備、心神舒緩。
大紅綢帳半垂半卷,一半輕柔垂落、拂著床沿,溫柔繾綣;一半高高挽起,掛在精緻鎏金帳鉤之上,隨性灑脫、毫無拘謹。床榻側邊的衣架上,隨意搭著一襲素雅家常長裙,鬆弛慵懶、毫無刻意雕琢之感。四壁掛著數幅水墨掛畫,雖非名家真跡,卻筆墨清雅、意境悠遠,且日日清掃、潔淨無塵,不見半點蛛網浮塵,足見主人心性恬淡、愛潔自律。
軒窗明淨透亮、窗欞精緻,窗前妝檯空空蕩蕩,無珠翠首飾、無脂粉香膏,不見半分風月女子的艷麗浮華。檯面上唯獨錯落擺放著各式大小瓷瓶藥罐,數個藥罐開蓋未合、隨意擱置,殘留著濃郁醇厚的藥香。清苦綿長的藥氣,混著閨房獨有的淡淡清雅幽香,氤氳交織、瀰漫全屋,形成一種獨特溫柔、撩人心弦的溫潤氣息,沁人心脾、骨酥意盪。
雕漆八步床之上,秋娘柔弱身姿斜斜倚靠,眉眼清麗、氣質溫婉脫俗,自帶一股清冷孤傲的風雅氣韻,宛若黛玉轉世,楚楚動人、惹人憐惜。聽聞腳步聲至,又見是舊識王安石到訪,她微微抬眸,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抬手輕撐床沿、緩緩起身,身姿款款、步履輕柔,上前對著三人逐一頷首問好,語氣溫柔、禮數周全,從容不迫。
三人依次落座,婢女連忙上前奉上新沏香茶、精緻清甜點心,屋內茶香裊裊、點心溫潤。幾人圍坐閒談、海闊天空,隨性暢談古今趣事、市井百態、文壇軼聞。因秋娘身子抱恙、體虛不適,原本的撫琴聽曲、吟詞唱和盡數免去,屋內只剩鬆弛安逸的閒談氛圍,自在悠然。
柴麟素來喜好鮮活熱鬧、明艷張揚的景致,偏愛熱烈外放的氛圍,對這般清冷孤傲、溫婉自持、淡雅安靜的格調全然不甚感冒。落座之後,他脊背松垮倚靠椅背,身姿散漫鬆弛,面上雖掛著禮貌淺笑、假意附和,眼神卻早已飄忽游離、頻頻走神,目光四處打量院內景致,一副意興闌珊、百無聊賴的模樣。
反觀王安石,與秋娘顯然相識已久、相交頗深、頗為熟稔。二人談吐契合、三觀相融、志趣相投,你一言我一語,從詩文風骨聊到市井百態,從朝堂軼事談到山野清歡,言語投機、應答默契,越聊越是融洽,眉眼間皆是舒展笑意,氛圍愈發熱烈融洽。
方仲永靜靜端坐旁觀,眼底微光澄澈,早已看穿秋娘性情——清高孤傲、風骨倔強,自帶一身不卑不亢的傲氣,雖身處風月之地,卻無半分媚俗逢迎之態。他此番本就是尋樂消遣、放鬆身心,無心刻意攀談、更不願無端惹人不快,便索性安坐,當個隨和淡然的客伴。他抬手遞出隨身帶來的兩隻木瓜葫蘆,唇角噙著溫和淺笑,眼神真誠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薄禮一份,初次冒昧登門拜見姑娘,不成敬意。此乃我親手釀製的木瓜飲,溫潤滋補、養顏潤膚,常飲可調養身段、養護容顏,最是適合女子。」
他心中暗自思忖:這女子常年服藥調理、體弱多病,卻素來愛美自持、心性細膩,這般養顏養生的溫和話題,最是穩妥百搭、絕不會出錯,不求驚艷出彩、博人側目,只求融洽氛圍、惹人好感,安穩周全。
果不其然,聽聞此言,秋娘眼底瞬間亮起一抹柔和微光,眉眼瞬間舒展、漾開溫婉淺笑,眉宇間的清冷疏離盡數消散。她連忙吩咐身旁小婢上前接過禮物,隨後對著方仲永淺淺欠身,語氣輕柔雅致,帶著幾分真切好奇:「多謝方公子厚禮。沒想到公子年紀輕輕,竟精通養顏保養之術?」
方仲永面上雲淡風輕、從容淡然,不見半分張揚得意,神色謙和有度、溫潤如玉:「不過是閒來摸索、略懂皮毛罷了。我知曉幾帖面膜配方、食療養生之法,可滋養肌膚、駐顏抗衰,助人容色常佳、氣色溫潤。」
「面膜?」秋娘眸光輕輕一閃,眼底掠過幾分靈動俏皮,微微歪頭,眉眼彎彎,滿臉新奇疑惑,「此乃何物?小女子自幼長於江南,從未聽聞這般新奇物件,還請公子解惑。」
方仲永唇角笑意溫潤,輕聲耐心細緻解釋:「便是採集各類滋養肌膚的草木食材、溫和藥材,調和成細膩膏泥,均勻敷於面膚,靜待片刻,讓肌膚充分吸收養分,再洗淨拭乾即可,可美白潤膚、緊緻容顏、淡化暗沉。依據膚質乾濕、所求功效不同,亦可靈活調配專屬方子,各有妙用、對症滋養。」
「竟有這般新奇巧妙、細緻入微的法子,當真是聞所未聞、趣味十足。」秋娘眼眸驟然發亮,眼底滿是驚嘆與好奇,一邊悄悄側目看向王安石,眼波微動,暗含示意這份新奇技藝著實驚艷不凡,一邊俯身細聽,連連追問面膜配比、製作用法、養護功效,聽得格外認真投入、興致盎然。
屋內閒談融融、氣氛融洽,笑語輕言不絕於耳。唯獨一旁閒散落座的柴麟,徹底放空自我、鬆弛心神,不知不覺間沉沉睡去。均勻綿長的呼嚕聲輕輕響起,軟糯規整、起伏有度,像極了圈養的小豬崽酣然小憩,自帶滿滿的喜感,為雅致安靜的閨房平添了幾分戲謔鮮活的煙火氣。
一邊是少年三人閒遊別院、閒談嬉鬧、肆意歡愉、歲月悠然;而千里貢院禁地之內,卻是另一番天差地別的緊繃光景、肅穆氛圍。雙線並行,一閒一緊、一暖一肅,反差極致。
閱卷期已然過半,一眾內外簾考官依舊日夜伏案、不眠不休,靠著一盞盞搖曳油燈熬盡心神、耗損氣力,以近乎苦行僧的堅韌姿態,不眠不休地批閱數萬堆積如山的考卷,分毫不敢懈怠、絲毫不敢疏忽。
夜色深沉如墨,貢院閱卷堂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滿堂油燈灼灼燃燒、光影搖曳跳動,映得整間大堂肅穆森嚴。副主考王拱辰端坐主案之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肅穆冷峻,眉眼間滿是嚴謹審慎。他指尖捏著一支朱紅判筆,指節微微收緊、力道沉穩,一頁頁飛速翻閱堆疊如山的考卷,目光銳利、掃視飛快,神情一絲不苟、嚴苛至極。
忽然,他快速翻卷的指尖驟然一頓,動作瞬間定格,原本略帶倦怠的銳利目光,死死鎖定卷面一篇時務策論,眼底瞬間迸發出驚人亮芒。他前傾上身、微微俯身,整個人徹底沉浸文中字句,越看越是心驚、越讀越是振奮,神色接連變幻,從審慎凝重轉為驚艷動容,心緒翻湧、難以自抑。
卷中文字筆力雄渾、立意高遠,字字切中要害、句句直擊核心,將黃河千年治水難題剖析得淋漓盡致、透徹入微:
「余幼年時,嘗軺車所至,更數千里,日與役夫雜處畚鍤葦蕭間,沐風雨,裹風露……治水,當以通漕於河,則治河即以治漕,會河於淮,則治淮即以治河,會河、淮而同入於海,則治河、淮即以治海。以河治河,以水攻沙。
黃流最濁,以斗計之,沙居其六,若至伏秋,則水居其二矣。以二升之水載八斗之沙,非極迅溜,必致停滯。水分則勢緩,勢緩則沙停,沙停則河飽,尺寸之水皆有沙面,止見其高。
水合則勢猛,勢猛則沙刷,沙刷則河深,尋丈之水皆有河底,止見其卑。築堤束水,以水攻沙,水不奔溢於兩旁,則必直刷乎河底。一定之理,必然之勢,此合之所以愈於分也。
……防敵則曰邊防,防河則曰堤防。邊防者,防敵之內入也;堤防者,防水之外也。欲水之無出,而不戒於堤,是猶欲敵之無入,而忘備於邊者矣。」
通篇策論邏輯縝密、體系完整、環環相扣,既有作者親身踏勘、混跡役夫之間的實戰閱歷,又有顛覆當世老舊治水理念的創新思路,句句落地可行、字字飽含實務,遠超當世一眾腐儒空談義理、脫離實際的應試文章,高下立判。
王拱辰越讀越是亢奮,心神激盪、熱血翻湧,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震撼,抬手重重拍向案幾,一聲清脆拍案響徹寂靜閱卷堂,語氣滿是讚嘆驚絕:「妙!絕妙!此論醍醐灌頂、振聾發聵!當世竟有如此通透實務、深諳治水的少年奇才!」
這篇時務策,不僅完美總結了歷代黃河固堤治水的老舊經驗,字字皆是深耕河務、久經實踐的功力沉澱,更突破性地將堤防精細劃分為遙堤、縷堤、格堤、月堤四類,各司其職、因地制宜、布局周密。同時提出黃河沿岸植樹固土、分流束水、因勢治水的整套綜合治理方案,體系完備、落地可行,精準破解了困擾大宋數十年的黃河泛濫、治水無效的天下頑疾。
「此等經世致用之奇才,方能救大宋萬民於水患水火!」王拱辰眼底滿是狂喜熾熱的惜才之意,胸中激盪著為國舉賢的赤誠,心中感慨萬千,只覺是蒼天垂憐、天降奇才,為困頓積弱的大宋送來治河救世的棟樑之才。
他強行按捺住激盪翻湧的心緒,凝眸細看卷面全貌,眉心忽然微微一蹙,眼底掠過一絲惋惜。這篇治河神策冠絕全場、驚艷絕倫,偏偏考生字跡潦草凌亂、筆鋒鬆散隨意,其餘考題作答也只是中規中矩、平平無奇,勉強及格,毫無出彩之處,屬實瑕掩瑜、頗為可惜。
但轉瞬之間,他便釋然頷首、心中篤定。僅僅這一篇冠絕古今、超越時代的治河策,便足以掩蓋所有細微瑕疵,碾壓全場萬千考生、橫掃一眾應試文章,妥妥的絕世佳卷、必取無疑。
王拱辰不再猶豫,提筆飽蘸濃艷硃砂,手腕蒼勁有力、筆走龍蛇,落筆鏗鏘篤定,在卷首空白處重重寫下遒勁張揚的「取中」二字,字跡雄渾大氣、決斷不容置疑。
落筆定卷之後,他依舊心緒難平、滿心振奮,全然不顧深夜睏倦、連日閱卷的疲憊辛勞,當即伸手鋪開空白奏本,快速研磨潤筆、提筆行文、走筆如飛,連夜草擬奏摺。他急於將這套驚世駭俗的「束水攻沙」治水良法,即刻呈報官家,早日推行天下,徹底根治黃河千年水患,護佑沿河萬千黎民百姓安居樂業。
搖曳油燈之下,王拱辰行文飛速、思如泉湧,字字赤誠、句句懇切,字裡行間皆是為國惜才、為民解憂的赤膽忠心。大宋文官務實求真、慧眼識才、以天下為己任的胸襟與格局,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完美印證了方仲永此前對大宋朝堂識人善用、重實務人才的精準預判。
而這一篇讓主考官徹夜振奮、拍案稱奇、甘願連夜上奏、驚動朝堂的絕世治河策,並非大宋本土文士所思所寫,全然出自方仲永之手。
秋闈考前,方仲永早已憑藉千年閱歷、超前視野,精準預判本場時務考題核心,提前將明代治河名臣潘季馴畢生心血、封建時代治水巔峰的「束水攻沙」全套成熟理論,提煉核心精華、整合完善體系,盡數傳授給柴麟,讓他逐字逐句背誦、爛熟於心、牢牢銘記,最終穩穩完整謄寫在考場考卷之上。
歷史之上,潘季馴便是憑這套獨步天下的治水絕學,於風波詭譎、傾軋縱橫的明代朝堂屹立半生、穩立不倒,專治黃河泛濫、水患疑難,是歷經數百年實踐驗證、無可替代的傳世良法。
此刻這套超前千年的頂級治水理論,提前空降積患已久、束手無策的大宋,無異於一劑救命良方、一場及時春雨,精準拿捏時代痛點、解決家國難題,註定驚艷朝堂、震動朝野,為方仲永的秋闈登頂、未來仕途騰飛,埋下最重磅、最無解的制勝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