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畫舫迷局,看似是方仲永、王安石、柴麟三人無端遭了池魚之殃,細細論來,禍水蔓延之下,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艙內燭台暗藏的秘制蒙汗藥藥性陰柔綿長,彌散在密閉艙室之中,不僅放倒了三名少年,連方才奉菜入艙、近距離駐足停留的小腳舞姬,也悄然沾染了餘毒。
她方才回程之時尚且步履如常,可剛一踏入後廚灶台,腦中驟然一陣天旋地轉,輕飄飄的眩暈感瞬間席捲全身,眼前發黑、雙腿一軟,身軀直直栽倒在地,當場昏死過去。
撲通一聲輕響,嚇壞了後廚一眾忙活的船伕僕役,更驚得掌勺的畫舫大廚面色驟變。
這大廚身形肥碩敦厚、性情質樸護短,見自家娘子無故倒地、人事不省,頓時慌了手腳,滿頭大汗地搓著雙手,嗓音焦灼:「快快停船!靠岸請大夫!我家娘子不知何故突然昏厥,萬萬耽擱不得!」
後廚瞬間亂作一團,人聲嘈雜、腳步紛亂,滿船遊人食客紛紛側目圍觀,議論聲此起彼伏。
就在眾人慌亂無措、進退兩難之際,一道溫潤清朗的青年嗓音緩緩響起,沉穩有度,瞬間壓下滿場紛亂。
「諸位稍安勿躁,在下略通岐黃之術,或許可為這位娘子診治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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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二十歲上下的青衫青年緩步走來。一身素色長衫漿洗得乾淨挺括,身姿挺拔、眉目溫潤,書卷氣與醫者仁心的沉穩氣質相融,舉手投足間自帶從容篤定的氣度,不染半分市井浮躁。
正是初次踏上進京之路、途經臨江畫舫的蘇杭杏林子弟,許希珍。
胖大廚抬眸望去,看清來人面容,微怔片刻,肥厚的臉上瞬間綻開一抹憨厚又羞怯的笑容,眉眼彎彎,竟帶出幾分少女般的靦腆恭謹,連忙拱手作揖:「可是西湖杏林大名鼎鼎的許仙許郎中?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得郎中出手,真是我家娘子的福氣,多謝、多謝!」
世人皆知蘇杭許氏世代行醫、仁心濟世,醫術精妙、聲名遠播,尋常百姓難得一見。此刻偶遇,大廚心中滿是感激與慶幸。
許希珍淡淡一笑,溫潤謙和、不驕不躁:「正是在下,舉手之勞,無需多禮。」
說罷,他從容攤開隨身揹負的醫藥小布包,銀針、藥粉、玉枕整齊羅列、井然有序。他取出一方潔白溫潤的玉枕,輕輕墊在昏厥舞姬的腕下,指尖輕搭腕脈,凝神屏息、細細診察。
片刻之後,許希珍眉宇微蹙,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訝異,緩緩抬眼看向圍觀眾人,聲音清亮篤定,字字清晰:「這位娘子氣血平順、臟腑無礙,並無急症頑疾,只是脈象虛浮紊亂、心神昏沉,是沾染了迷藥餘毒所致。」
話音落下,他轉頭看向緩緩甦醒、面色慘白、眼神渙散的小腳舞姬,語氣溫和耐心,輕聲問詢:「姑娘何時察覺身體不適?此前可曾去過異味濃重、煙氣渾濁之地?」
舞姬渾身發軟、頭腦昏沉,下意識往自家夫君懷中縮了縮,嗓音微弱軟糯:「奴奴方才身子好好的,半點不適也無,方才去往晴字一號艙房送過酒菜,折返歸來,便突然頭暈目眩、渾身無力,難受得緊。」
「晴字一號艙房?」許希珍眸光一凝,瞬間鎖定源頭,當即起身拱手,語氣沉穩,「勞煩掌柜、大廚帶路,隨我去往那間艙房一觀。」
一時間,畫舫掌柜、後廚僕役、圍觀遊人烏泱泱簇擁在後,跟著這位溫潤年輕的杏林郎中,齊齊趕往方才三人落座的雅間。人群浩浩蕩蕩、聲勢不小,紛紛好奇究竟是何等蹊蹺,能讓好好的姑娘無故中毒昏厥。
抵達艙房,門窗緊閉、餘味未散。
許希珍天生嗅覺敏銳,遠超常人,堪比靈犬辨味。他緩步走入艙內,微微垂眸吸氣,鼻尖輕嗅片刻,瞬間精準鎖定罪魁禍首——案上那盞燃盡大半的燭台。尋常燭火無味無煙,唯獨這燭芯摻雜了特製迷香藥粉,緩慢燃燒、無形彌散,致人昏迷、軟筋脫力,陰詭至極。
艙內空空如也、桌椅凌亂,方才談笑博弈的三名少年書生,已然憑空消失、蹤跡全無。
僅憑殘留藥味、中毒症狀、事發地點,許希珍以醫者縝密心性,串聯所有線索,瞬間還原大半真相。他順勢配合船家排查蹤跡、梳理動線,憑藉極致細緻的觀察力,精準鎖定歹徒落腳的**德安碼頭**,為後續尋人、報案、追查元兇,釘死了最關鍵的線索。
此時正值景佑元年初春,許希珍尚且只是一名初入江湖、北上求仕、默默無聞的青年郎中,步履匆匆、前路未知。
他無從知曉,這看似尋常的畫舫問診、追查疑案,將會是他一生傳奇赫赫聲名的真正開端。
宋史赫赫,筆墨留痕,無人不曉景祐元年八月十一日的驚天宮變急症。宋仁宗臨朝之時,驟然離奇昏厥,數日不醒、人事不知,朝堂震動、朝野慌亂,開封府雞飛狗跳、人心惶惶。宮中一眾資深御醫輪番診治,皆束手無策、無從下手,帝王性命懸於一線。
危急存亡之際,魏大長公主挺身而出,舉薦了一位民間神醫入宮施治。那神醫獨闢蹊徑,於帝王心臟下方精準落針、施針救危,針法精妙、立竿見影,針落人醒、瞬息回春,宛若扁鵲再生、華佗在世,震驚整座皇城。
仁宗龍體康復,龍顏大悅,當即下旨破格冊封其為**翰林醫官**,賞賜重金厚祿、無上榮寵。
這位一朝成名、震動大宋杏林的絕世神醫,正是此刻在畫舫之中、細緻查案、低調問診的許希珍。
前路浩蕩、功名可期,此刻的許希珍一無所知。他尚且不知自己未來會登臨大宋醫道之巔,為天下醫者敬仰膜拜、奉為宗師。
他更不會知曉,千載之後的二十一世紀,會有一部家喻戶曉、風靡全國的仙俠傳奇《新白娘子傳奇》,以他與夫人的民間傳說為原型,讓「許仙」這個世人讚譽他妙手仁心、濟世回春的美譽名號,以溫潤呆萌的經典形象,紮根萬家煙火、流傳千古。
世人留名,萬般途徑。有人鐵血戍邊、功標青史,有人執筆治國、位列公卿,有人行醫濟世、澤被蒼生。許希珍,終將以最溫柔、最仁厚、最治癒的方式,活在史書丹青、民間傳說、世代口碑之中,成為千古流傳的美好垂範。
……
城郊廢棄馬廄,朽木破門被徹底推開。
刺眼天光洶湧灌入,劈開滿屋昏暗死寂。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踏步而入,身形雄壯、肩寬背厚,闊面重頤、紅臉長髯,眉目威嚴凌厲,氣場兇悍霸道,竟與關帝神像有七分形似,凜然生威。
他身後緊隨兩名精幹嘍囉,三人手中各捧著一隻粗瓷小碗,步履沉重、姿態蠻橫。
「啪!」
第一隻粗瓷碗重重砸在滿地乾草的泥地上,碗身震顫、湯水微濺。
「啪!啪!」接連兩聲脆響,另外兩隻飯碗相繼落地,擺放得粗暴隨意。
粗獷低沉、瓮聲瓮氣的嗓音隨之響起,不帶半分溫情,冷硬幹脆:「吃飯。」
簡簡單單兩字,沒有多餘言語,盡顯刀口舔血的匪幫戾氣。
柴麟被捆得渾身僵硬,滿臉惶恐茫然,縮在原地不敢動彈;王安石神色沉靜、靜觀其變,眼底暗藏審慎,默默觀察著為首紅臉大漢的神態氣度。
唯獨方仲永,心智通透、臨危不亂,瞬息拿捏住局勢破綻。
大宋崇文抑武、全民尊儒,縱然是刀口舔血、混跡邊境的馬幫匪寇,也從心底敬畏讀書士子,極少輕易殘害寒門書生、士林子弟。眼前這紅臉大漢雖是劫匪,卻眉眼端正、氣息磊落,並非陰邪歹毒、嗜殺成性之輩,有籠絡周旋的餘地。
心念既定,方仲永瞬間收斂所有鋒芒,褪去智謀深沉的模樣,裝作懵懂無害的少年書生,眉眼彎彎、神態乖巧,擺出一副天真怯弱的模樣,仰頭看向紅臉大漢,語氣軟糯、帶著孩童般的試探乖巧:「大叔,敢問此處是何地?我等三人素來安分讀書、從未惹事,不知為何無故被擒,還望大叔明示。」
他姿態放得極低,全然一副被嚇壞的柔弱學子模樣,賣萌示弱、消解敵意。
紅臉大漢垂眸打量三人,見皆是青澀未熟、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書生,眉宇間的兇悍戾氣悄然褪去幾分,果真耐下心來,出聲安撫,語氣帶著幾分江湖直爽:「我等已知曉這小子身份。」
他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神色沉靜的王安石,坦然交底:「我們取了他隨身信物,自會與其父推官大人談判。官府歸還我們被扣的私馬,千匹最好,八百匹亦可,錢款另算。事了之後,便放你們安然歸家。」
說罷,他語氣帶著幾分江湖底線,沉聲道:「我走馬幫、闖邊境,日日與党項契丹周旋,乾的雖是刀口舔血的營生,卻只求財利、不害百姓,從不妄殺大宋子民。你們安心等著便是。」
這番坦蕩直言,更讓方仲永篤定此人有底線、可周旋。
他順勢愈發乖巧軟糯,身子微微挪動,朝著地上的飯碗輕輕靠攏,擺出一副又餓又怕、可憐兮兮的模樣,姿態撒嬌示弱,連一旁的王安石和柴麟都看得嘴角微抽、不忍直視。
「大叔,飯菜擺在地上,我們雙手被捆得死死的,動彈不得,這要怎麼吃呀?」方仲永眨巴著眼,滿臉無辜委屈,語氣軟糯央求。
這番看似無害的示弱,卻瞬間戳中了紅臉大漢的警惕心。
大漢雙目驟然一瞪,聲線陡然拔高,凶態畢露,大步上前,粗糙有力的大手猛然捏住方仲永白淨細嫩的下巴,指腹用力,當場在他面頰捏出兩道清晰通紅的指印,力道十足、威懾力拉滿。
「小子,別跟我耍花樣!」他眼神凌厲、洞悉世故,冷聲警告,「老夫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你心裡那點彎彎繞繞、小九九,我一眼便能看穿!怎麼吃?捆著也能吃,用嘴啃!」
威懾十足的呵斥落下,馬廄內瞬間氛圍緊繃、殺氣暗藏。
方仲永卻半點不懼,依舊滿臉無辜、順勢撒嬌辯解,語氣愈發誠懇柔和:「大叔息怒、大叔莫惱。我等只是年少膽小、腹中飢餓,只想吃飽安歇,靜待大叔成事、放我等歸家,絕無半分雜念。」
話鋒一轉,他故作隨口好奇,輕聲試探:「只是不知大叔取走的,是王兄身上何等信物?」
他抬眼看看王安石,又轉頭望向氣勢洶洶的紅臉大漢,語氣真誠、看似純粹疑惑:「再者不知大叔在馬幫之中,能做幾分主?若是信物有誤、談判出錯,耽誤了大叔的大事,反倒得不償失。」
紅臉大漢雖不耐他囉嗦糾纏,卻也被勾起疑心,皺眉粗聲回道:「取的是他隨身帶的家族印信荷包帕子,官宦世家專屬信物,怎會有錯?身份確鑿無疑!」
聞言,方仲永立刻輕輕搖頭,擺出一副瞭然又無奈的模樣,語重心長、認真懇切:「大叔這便是看錯了。那帶印荷包帕子,雖是王家制式,卻並非獨一份,王府上下僕役、伴讀書童,人人皆有、隨處可尋,根本算不得獨門信物。拿著此物談判,身份存疑、底氣不足,反倒極易耽誤大叔的籌謀大事,白白錯失良機。」
這話一出,紅臉大漢瞳孔微縮,滿臉狐疑,下意識轉頭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極其配合,微微頷首、預設印證,神色淡然,坐實了方仲永的說法。
一瞬間,大漢心中原本十足的把握,瞬間動搖大半。
抓住對方心態鬆動的瞬息破綻,方仲永立刻趁熱打鐵,眼神純粹、姿態卑微,滿臉誠懇央求:「大叔,信我一次。求您暫且解開我手上繩索,就片刻功夫、一瞬而已。您三位都是八尺壯漢、身手過人,我一介弱質書生、手無寸鐵,就算解開束縛,也絕無逃跑可能、翻不起半點風浪。」
他語氣懇切、眉眼呆萌,層層鋪墊、精準攻心:「我知曉王兄身上有一件真正獨一無二、祖傳專屬的絕密信物,尋常外人一概不知、無從尋覓。我取來交於大叔,信物確鑿、身份坐實,大叔便可早日談判成事、拿到馬匹錢糧,我等也能早日脫身歸家,兩全其美,豈不更好?」
少年軟糯乖巧、句句在理,姿態放得極致卑微,毫無威脅、全無鋒芒。
紅臉大漢盯著他澄澈無害的眼眸,細細打量片刻,見對方確實只是個稚氣未脫的書生孩童,心底警惕徹底鬆動。區區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當著三名悍匪的面,就算鬆綁又能如何?翻不了天、逃不出去。
一念至此,大漢不耐地揮了揮手,沉聲吩咐:「松他!」
身側兩名嘍囉立刻上前,雪亮長刀出鞘,寒光一閃,刀刃利落划過繩索。
「咔嚓」一聲輕響,緊繃的粗繩應聲斷裂、簌簌落地。
束縛盡去,方仲永雙手恢復自由,指尖微微活動,不動聲色地舒緩氣血,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極淡的算計光芒,轉瞬即逝,依舊是那副呆萌無害的少年模樣。
他從容起身,緩步走到王安石身前,背對三名劫匪,看似俯身從王安石袖中摸索信物,實則藉著身形遮擋,悄然從自己袖筒摸出一枚溫潤剔透、紋路獨特的專屬玉佩。
指尖翻轉、動作自然,行雲流水間完成調換,全程毫無破綻、無人察覺。
下一刻,他轉身回身,指尖拎著那枚流光溫潤的玉佩,輕輕晃動,緩步走回紅臉大漢身前,語氣真誠、鄭重其事:「大叔請看,這才是王家真正的祖傳信物、獨一無二,世間僅此一枚,絕無雷同,足以印證王兄身份、支撐談判大局。」
說話之間,方仲永手腕輕抖,指尖玉佩懸空垂落,前後輕輕搖擺,勻速晃動、往復不止,如同懸絲鞦韆,在三名劫匪眼前緩緩盪開。
「這玉佩紋路隱秘,需凝神細看,方能辨出真假印記、確認正宗……」
他語速放緩、語調平穩輕柔,嗓音低沉舒緩,配合著眼前勻速搖擺、光影錯落的玉佩,精準復刻後世催眠引導手法,無聲無息、悄然發力。
簡陋破敗的廢棄馬廄中,少年書生看似天真獻寶,實則已然開啟一場跨越時代的頂級心智博弈。
三名刀口舔血、兇悍彪悍的馬幫匪寇,目光盡數被那枚搖擺不定的玉佩牢牢吸附,眼神漸漸發直、心神緩緩渙散,悄然落入局中、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