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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走馬幫

  暮夜臨江,晚風習習。

  粼粼江波托著精緻的臨河畫舫,搖曳燈火落滿江面,碎成萬千晃動的星點流光。微涼夜風穿簾入戶,拂動案邊燈燭,光影明明滅滅,將艙內氣氛襯得鬆弛又閒適,洗去了白日醉紅閣烏龍鬧劇的些許尷尬。

  柴麟本就心性跳脫、最喜玩樂,此刻早已按捺不住躁動心性,眼底重燃興致。他眼疾手快,隨手招手喚來岸邊兩名看熱鬧的市井少年,不由分說拉著二人登舫湊數,當場在畫舫艙內支起一張小巧牌桌。

  袖口輕翻,一副嶄新規整的紙牌應聲而出。

  牌面版式工整、油墨清晰,上面手繪的文臣武將眉眼鮮活、神態各異,正是如今臨川城內風靡少年圈層、由岳文書齋獨家刊印發售的三國殺紙牌。自打面世以來,憑藉精妙的武將羈絆、技能克制、攻防博弈規則,成了士林子弟、市井少年最時興的消遣玩意兒,風頭無兩。

  「閒來無事,牌桌解憂!今夜不分尊卑、不論學識,全憑牌技定輸贏!」柴麟興致勃勃地將紙牌洗牌碼齊,眉眼飛揚、意氣風發,儼然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

  方仲永與王安石相視一笑,順勢落座,四人圍桌而坐,一場市井新潮的紙牌對局,就此開局。

  論運籌博弈、審時度勢、技能拉扯,素來隨性貪玩、全憑手感打牌的柴麟,本就遠遠不及穩紮穩打的王安石和自帶後世博弈思維的方仲永。牌局章法、武將克制、陣容羈絆、攻防節奏,他向來一知半解,全靠運氣撐場,屢戰屢敗早已是常態。

  今夜更是毫無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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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三局彈指而過,三局皆敗,全盤碾壓。

  柴麟臉上的雀躍興致一點點褪去,方才亮堂堂的眉眼漸漸沉斂,唇角的張揚笑意徹底僵住、消散。從最初的輕鬆戲謔,到中途的勉強僵持,再到此刻的憋屈懊惱,神色層層遞進、盡數寫在臉上。他雙拳微攥,盯著桌面牌面,滿心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方仲永將他這細微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底暗自發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神色淡然無波。接下來兩局,他依舊拿捏精準分寸,算盡每一張牌的機率、吃透每一位武將的短板,步步緊逼、招招克制,全程零失誤、零放水,絲毫不給柴麟半點翻盤餘地。

  連續五局碾壓,徹底擊碎了柴麟最後的僥倖心理。

  他長長嘆了口氣,肩膀瞬間垮下,徹底舉手投降,語氣又憋屈又無奈,帶著幾分撒嬌般的控訴:「方哥、我的親哥!你手下能不能留點情面?打牌而已,步步緊逼、招招絕殺,半分活路不給,也太欺負人了!」

  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模樣,方仲永眼底終於掠過一抹得逞的淡笑,身姿微微前傾,語氣從容,帶著幾分拿捏的淡定:「想翻盤?簡單。五文錢,解鎖一次武將技能升級許可權,或是專屬裝備進階機會。」

  「好傢夥!你這是坐地起價、公然訛人!」柴麟瞬間氣悶,瞪眼撇嘴,滿心不服氣,卻偏偏毫無反駁底氣,被拿捏得死死的。

  「並非私定規矩、臨時加價。」方仲永笑意輕快,神色坦然從容,緩緩解釋,「往後所有牌局技能解鎖、裝備進階、武將進階,皆是統一定價、全域通用。你花小錢提升牌局上限,補齊操作短板,積攢博弈經驗,日後自然能逆風翻盤、穩贏不輸,看似花錢,實則穩賺不虧。」

  二人正笑鬧打趣、拉扯拌嘴之際,身側素來細緻縝密的王安石忽然身形微側,指尖輕輕扯了扯方仲永的衣擺。

  他眸光清亮銳利,眼神微微側向舫外,示意方仲永抬眼細看,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方仲永心神一動,順勢抬眸望去。

  晚風燈火之間,一名身著素雅舞姬羅裙的清秀小娘子,手描精緻朱紅食盒,步態輕盈、款款而來。她眉眼溫婉清麗、身段纖細窈窕,肩頭纖窄、腰肢柔軟,周身帶著幾分風月女子的溫婉柔和,卻無半分艷俗輕浮。

  行至桌前,她屈膝俯身,將食盒內的佳肴逐一輕擺上桌,口齒伶俐、吐字清晰,報出菜名行雲流水、利落有序,無半分錯亂:「珍珠紅酒、龜茲佳釀、鮮切魚膾、酸筍肚絲、香豆卷、蜀味兔頭。」

  一道道南北風味、葷素兼具的精緻菜餚錯落排布,鮮香裊裊、煙火四溢,瞬間填滿了整個畫舫艙室。

  王安石素來心思細膩、洞察入微,待人處事最擅觀微知著。待舞姬報完菜名、垂手立身之際,他再度給方仲永遞去一道隱晦眼神,示意他細看細節。

  方仲永心領神會,目光淡淡下移,落向女子足下。

  恰逢那舞姬整理裙擺、起身退步、輕移蓮步,袖口微抬、步履流轉的瞬間,一雙藏在羅裙之下的繡鞋悄然顯露。鞋型極致窄小、履身纖巧精緻,全長不過半指有餘,纖細畸形,與尋常農家、世家女子的天足截然不同。

  這是方仲永穿越大宋、降臨此間,第一次親眼見到纏足。

  剎那間,千年歷史脈絡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思緒瞬間通透。

  纏足陋習始於五代亂世,入宋之後方才初露苗頭,眼下仁宗年間,此風全然未在市井民間流傳。如今唯有教坊司舞姬、風月樂伎這類依附權貴、取悅世人的特殊行當,才會刻意束足塑形,以畸形體態迎合世俗獵奇審美。

  尋常世家貴婦、士族主母、鄉野農婦,依舊皆是天足奔走、自在行事,不受這等畸形桎梏束縛。

  他心中瞭然,後世史料清晰記載,數十年後蘇軾以詩文吟詠纖足嬌態,大肆追捧這一小眾審美,才讓纏足之風逐步風靡天下,最終演變為束縛女子千年的沉疴陋習、時代糟粕。

  在大宋世人眼中,這般纖細小足是風姿別致、溫婉柔弱的風雅之美;可在洞悉千年變遷、深知陋習危害的方仲永眼中,只剩桎梏身形、束縛心性的愚昧與畸形,無半分美感,只剩時代的無奈與悲涼。

  一念至此,他看向那舞姬的目光,不自覺染上幾分淡漠疏離,平靜無波、不悲不喜。

  奇怪的是,那雙素來迎人帶笑、慣於逢迎的眼眸,對上他沉靜審視的目光時,竟莫名心生怯意,瞬間眼神躲閃、手足侷促,不敢與之對視,垂首斂目、微微後退半步,神色慌亂不已。

  方仲永輕輕搖頭,壓下心底紛亂的時代感慨,收斂雜念,抬手端起手邊茶盞。

  茶盞仿唐開元三彩葡萄紋制式燒制,釉色溫潤透亮、紋路繁複雅致,古意盎然。杯中松蘿茶搭配初春新采茉莉,沸水沖泡過後,清香淡雅、沁人心脾,恰好驅散席間酒食的微膩暖意。

  一旁的王安石拈起筷下一片剔透瑩白的魚膾,肉片薄如蟬翼、紋理清晰,眸光帶著幾分讚嘆,輕聲感慨:「世人皆傳盛唐名廚南孝善切魚,刀工出神入化,魚片薄如蠶絲、輕可御風,落刀起落盡合音律,堪稱一絕。不知今日後廚手藝,能否比肩盛唐古人一二。」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他指尖的竹筷毫無徵兆微微一顫。

  那片近乎透明的鮮嫩魚膾應聲滑落,輕輕墜回白瓷盤中,無聲無息。

  幾乎是同一瞬息,方仲永驟然只覺眼前視野發花、天旋地轉,視線快速模糊混沌,腦海陣陣昏沉發脹,如同被漫天濃霧死死包裹。四肢百骸的力道飛速流失、酸軟無力,渾身輕飄飄的,連抬手睜眼的力氣都在快速消散。

  不妙!酒菜有詐!

  迷藥!

  電光火石之間,方仲永瞬間洞悉危機,心底警鈴大作。他強撐著愈發混沌沉重的神智,艱難抬眼掃視四周。

  身側的柴麟早已腦袋歪垂、眼皮緊閉,徹底癱軟在座椅之上,不省人事。素來心性沉穩、定力過人的王安石,此刻亦是頭暈目眩、身形搖搖欲墜,眉頭緊鎖、眼神渙散,顯然盡數中招。

  藥力迅猛霸道、發作極快,根本不給三人半點反應和抵抗的餘地。

  下一瞬,畫舫暗處驟然竄出數道黑衣人影,動作利落迅猛、步調統一、訓練有素,絕非尋常市井潑皮、閒散劫匪。眾人快步上前,瞬間圍堵桌前,大手探出,牢牢按住癱軟無力的三人,死死禁錮住所有行動。

  藥力徹底侵入四肢百骸,三人渾身脫力、綿軟如絮,連掙扎的力氣都無,只能任由對方擺布。意識如同潮水般快速消退、層層沉淪,最終徹底墜入無邊黑暗。

  ……

  刺骨冰涼的冷水,毫無預兆當頭潑下!

  極致的寒意瞬間刺穿厚重的昏睡感,狠狠激醒混沌的意識。

  方仲永猛地睜眼驚醒,渾身衣衫盡數濕透,冰冷寒意順著衣料滲入皮肉、刺骨徹骨,凍得人渾身發麻、牙關發緊。他四肢被粗麻繩死死捆綁,繩結緊實死鎖,勒得皮肉生疼,分毫動彈不得。

  轉頭望去,柴麟、王安石處境與他別無二致,皆是被牢牢縛住身形,狼狽癱坐地面,往日的少年意氣、從容風度盡數消散。

  眼前一眾蒙面劫匪面色冷硬、眼神漠然,周身殺氣沉沉,全然不見半分市井匪類的慌亂淺薄。確認三人捆綁牢固、絕無掙脫可能後,眾人紛紛捏鼻側身、快步退出屋外,顯然嫌棄此處環境髒亂,也不屑與人質多言糾纏。

  屋內瞬間重歸死寂。

  「爾等求財牟利,大可開門見山,暗中下藥、冷水潑醒,刻意折辱人質,未免太過小家子氣!」

  方仲永甫一清醒,便立刻開口出聲,看似絮絮叨叨、刻意爭執拉扯,實則心智沉穩、暗藏算計。他藉著說話舒緩腦部殘留的昏沉藥力,同時調動全身感官,耳聽八方、眼觀四路,快速探查周遭環境、梳理前因後果、覆盤整場危機。

  側頭看向身側,絕境之下,年僅十四歲的王安石依舊穩得住心神。哪怕身陷囹圄、身陷絕境,他眼神依舊澄澈冷靜,不見半分少年人的慌亂驚懼。迎上方仲永的目光,他極輕微地緩緩點頭,又輕輕搖頭,神色沉靜,示意二人切勿躁動、靜觀其變、靜待時機。

  待門外腳步聲徹底遠去、周遭徹底歸於寂靜,方仲永方才沉下心,細細打量所處之地。

  身下並非畫舫柔軟的錦緞坐席,而是粗糙乾澀的泥土地面。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乾草腥氣、馬料濁氣與淡淡的馬糞異味,混雜成一股粗鄙刺鼻的煙火濁氣。四周昏暗無光、密不透風,堆滿陳舊乾草、細碎草料與廢棄雜物,儼然是一處荒棄已久的城郊舊馬廄。

  柴麟此刻才堪堪從昏沉中回過神,眼神茫然、神色錯愕,怔怔盯著眼前破敗髒亂的場景,腦子一片空白,完全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會淪落至此。

  王安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波瀾,率先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難掩的愧疚,條理清晰、字字沉穩:「此處是城郊廢棄馬廄。此番橫禍,是我連累了二位。」

  「連累?」柴麟彆扭地挪動被捆縛的身軀,蹭掉發間沾染的乾草碎屑,滿臉疑惑,「好好夜遊牌局,怎麼就成被人連累了?介甫兄此話何意?」

  「家父任職臨川推官,專管一地驛遞、糧運、馬政諸事,手握馬幫、私馬稽查實權。」王安石語速平緩,冷靜覆盤始末,「近來邊境戰事頻發,榷場互市貿易受阻,民間戰馬市價跌宕起伏。起初我亦費解,馬幫走私逐利,市價波動本對其有利,這群人為何不惜鋌而走險,公然劫持官宦子弟。」

  方仲永聞言,腦海中所有零散線索瞬間串聯閉環,瞬間洞悉整場劫案的核心癥結,當即接過話頭,一語道破關鍵,邏輯縝密、精準透徹:「癥結從不在市價漲跌,而在新年新政。」

  「年前臨川新頒政令,整肅城中市井秩序,嚴禁城內隨意車馬停靠,所有駐馬、停車一律計費,強制規整民間馬莊場地、規範車馬流轉。」

  「上月官府再度重拳稽查,嚴打黑市私馬、違規馬幫,一舉暫扣違規私馬千餘匹,徹底斬斷了一眾私走馬幫、黑市販馬團伙賴以生存的灰色財路、暴利根基。」

  他目光清亮、洞若觀火,繼續推演全盤局勢:「他們的終極目標,從來不是你我尋常少年,而是手握馬政稽查大權的臨川推官之子——王安石。我與柴兄,不過是恰逢其會、無端牽連、被順帶扣下的人質罷了。」

  一語戳破真相,字字落地有聲。

  王安石重重頷首,眼底凝著深重沉色:「正是如此。」

  二人話音剛落,破舊斑駁的馬廄木門,驟然被人從外面狠狠推開。

  「吱呀——」

  刺耳的木門摩擦聲劃破死寂,刺目的天光順著門縫洶湧灌入,兩道雪亮光束劈開滿屋昏暗,如同探照燈般橫掃過雜亂的乾草堆、破敗的廄欄,最終精準牢牢鎖在被牢牢捆綁的三人身上。

  陰風裹挾著室外的寒涼氣息灌入屋內,殺機驟然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絕境危機,轟然壓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