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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違規停馬

  方仲永指尖捏著那枚紋路獨一的祖傳玉佩,手腕勻速輕晃,玉佩垂落的絲絛跟著來回搖擺,光影在昏暗馬廄乾草堆上晃出細碎游移的光斑。他刻意放緩語速,語調壓得平緩低沉,學著後世心理引導的話術,裝出幾分神壇術士故弄玄虛的腔調,字字拖長,往三名馬幫悍匪耳中送。

  「看,仔細盯住這塊玉,摒除心中所有雜念,拋卻塵世紛擾、心中焦躁——」

  他一邊晃玉,眼角餘光始終牢牢鎖在為首紅臉大漢的臉上,見對方丹鳳眼視線死死黏住搖擺玉佩,頭顱不自覺跟著左右輕晃,心神已然大半渙散,心中暗喜,只覺催眠誘導已然起效,繼續緩緩往下引導。

  「一……二……三……此刻你的眼前會浮現一道木門,木門之後無紛爭、無枷鎖,推開它,你能看見心中所求的千匹良馬、安穩商路,所有煩心事盡數消散……」

  話音尚且沒來得及鋪陳完後半段引導說辭,方才眼神發直、看似已經心神失守的紅臉大漢驟然暴起。

  這人常年走邊境馬幫,日日和党項、契丹流寇周旋,刀尖舔血練就一身極強警惕,方才短暫失神不過是一時被光影晃花雙眼,心底從來沒徹底放下戒備。察覺少年書生刻意誘導心神,瞬間反應過來自己險些被算計,怒火直衝頭頂,動作快、下手准、力道狠,大手驟然探出,一把徑直從方仲永掌心搶過那枚溫潤玉佩,攥在掌心裡狠狠一握。

  不等方仲永做出半點躲閃動作,大漢粗壯的拳頭裹挾勁風,重重砸在方仲永額角。

  「咚」一聲悶響,鈍痛瞬間炸開,方仲永眼前驟然金星亂冒,腦袋昏沉發漲,腳步踉蹌往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堆滿乾草的木欄上。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在老子跟前裝神弄鬼耍花樣!」紅臉大漢橫眉怒目,長髯氣得簌簌抖動,轉頭厲聲吩咐身側兩名精壯嘍囉,「把他重新捆死,繩子多繞三圈,半點鬆勁都不許留!」

  兩名嘍囉立刻提繩上前,粗麻繩死死勒住方仲永手腕,將他重新捆縛在木架之上,繩結勒進皮肉,酸脹刺痛順著手臂蔓延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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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仲永半邊額角火辣辣地疼,心底滿是哭笑不得的落差,暗自腹誹,原以為靠著跨時代的心理引導手段能輕鬆拿捏悍匪,誰知大宋底層走江湖之人警惕心如此深重,主角光環半點沒生效,尋常百姓、刀口求生的匪寇根本不是幾句催眠話術就能輕易糊弄過去的。

  他垂著腦袋暗自哀嘆自己時運不濟,兩世積累的智謀手段今日初次折戟,正兀自懊惱、盤算後續新的脫身計策,馬廄深處驟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然爆響。

  「轟——!」

  劇烈火光瞬間衝破馬廄低矮木樑,干稻草、老舊木料遇火瞬間劇烈燃燒,赤紅火舌順著樑柱瘋狂往上竄,滾滾黑煙鋪天蓋地席捲整間密閉馬廄,灼熱氣浪撲面而來,熏得人睜不開眼,頃刻之間火光沖天,連屋外的暮色都被這片赤紅灼燒得透亮。

  濃煙嗆得人劇烈咳嗽,方仲永腦中第一念頭便是陳七,那個跟著自己搗鼓各類煙火器械的少年,難不成又是他改良的簡易燃燒彈出了紕漏,提前引燃、不受控制?

  眼下火勢蔓延速度極快,木欄乾草皆是極易引燃之物,再耽擱片刻,三人連同一眾馬幫匪寇盡數要葬身火海,根本容不得他細細深究起火緣由。

  上前捆縛他的肌肉壯漢嘍囉被突如其來的爆炸火光驚得失神,身形僵在原地。方仲永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腰腹猛地發力,肩膀順勢一撞,借力將這名壯漢往側邊乾草堆一帶,錯開阻攔身形,不顧額角劇痛,拔腿就朝著被牢牢捆在另一側木架的王安石狂奔而去。

  濃煙遮蔽視線,周遭人影雜亂奔逃,他幾步衝到王安石身前,單手發力掙松捆住對方的粗繩,雙臂順勢環住對方腰背,將人打橫抱在懷中,又轉頭朝著柴麟所在方向放聲大喊,聲響穿透漫天煙火:「王兄我先帶出去避險!你身上無半點談判價值,這群匪寇不會傷你性命,我安頓好王兄立刻折返救你!」

  馬廄空間狹小,僅一道破舊木門作為唯一出口,內里受驚的馬幫嘍囉、被捆人質全都朝著門口擁擠衝撞,門外守崗的大批馬幫人手看見馬廄燃起沖天大火,也慌慌張張往裡沖,里外兩股人流在窄門處狠狠對沖,推搡、叫喊、咳嗽聲響混作一團,踩踏風險隨處可見,混亂程度堪稱方仲永兩世記憶里所見之最。

  周遭儘是奔逃衝撞的人影,人人只顧自保逃命,無人有心阻攔懷抱人影狂奔的少年,方仲永咬緊牙關橫下心,什麼計策算計全數拋在腦後,心中只剩一個念頭:往前沖,衝出火海再說。

  一路衝撞突圍,竟真的沒人伸手攔阻自己分毫,暢通無阻衝出燃燒的馬廄。可奔逃途中,他漸漸察覺異樣,懷中人身軀重量遠超瘦弱文生王安石,脖頸處不斷有溫熱腥咸液體順著肌膚往下流淌,浸透自己衣襟,刺鼻血腥味源源不斷鑽入鼻腔。

  火勢灼燒的灼熱、嗆人的黑煙尚且壓不住這濃鬱血氣,方仲永心頭咯噔一沉,不敢多做停留,抱著懷中之人一路踉蹌奔到馬廄旁僻靜小樹林,腳下踉蹌著將人輕輕放在地面,藉著林間微弱天光低頭細看。

  眼前之人長髯大半被烈火烤得焦黑捲曲,原本丹鳳眼、臥蠶眉的紅臉,此刻血色褪盡泛出慘白,嘴角不斷溢位暗紅鮮血,胸腹起伏微弱,已然陷入深度昏迷。

  方仲永瞳孔驟然收縮,腦子一片空白,心底掀起滔天波瀾。

  哪裡是王安石?方才火場濃煙遮蔽視線,倉促之間抱錯了人,懷中躺著的竟是方才一拳砸在自己額頭、性情粗獷卻守住不害百姓底線的紅臉馬幫首領!

  他慌忙伸手探向對方頸間,指尖觸到滿手溫熱粘稠的鮮血,指尖微微發顫,手足無措蹲下身,輕輕搖晃對方肩膀,語氣滿是焦灼慌亂:「大叔,大叔你醒醒!方才火場裡,你是擋在王兄身前替他擋住飛濺火星、掉落燃木才受的傷對不對?」

  紅臉大漢唇色一點點變得蒼白如紙,胸腔微弱起伏,始終閉著眼,沒有半分回應,呼吸越來越淺,生命氣息不斷流失。

  方仲永心頭沉甸甸的,一邊用袖口擦去對方嘴角血跡,一邊頻頻回頭張望來路。方才火場動靜巨大,馬幫一眾嘍囉必然會循著蹤跡外出搜尋,自己壓根沒跑出多遠,林間藏身之處毫無遮擋,不出片刻便會被團團圍住,已然徹底無處遁形。

  ……

  火場另一側,柴麟與真正的王安石方才趁著人群混亂,勉強掙開鬆動繩索,狼狽不堪從火廄側邊破窗逃了出來,還沒跑出兩步,就被守在外圍、聞訊趕來的馬幫人手截住,粗麻繩再度捆縛,兩兩靠在樹幹上看管。

  王安石肩頭沾著灼燒黑灰,髮絲被煙火熏得枯黃捲曲,側頭看向身旁一臉垂頭喪氣的柴麟,眉峰微挑,語氣帶著幾分不解調侃:「方才火場轟然起火,難不成是你身上藏了引火物件,自己引燃了?險些把咱們一併埋在馬廄里。」

  柴麟脖頸左右大幅度扭動,掙脫繩索帶來的酸澀束縛,滿臉委屈無奈地嘆氣:「我哪有刻意點火!方才雙手捆得太緊,手腕勒得生疼,摸到懷裡揣著一塊硬質薄片,想著質地堅硬,正好用來磨斷捆手麻繩。誰知道剛摩擦沒片刻,那物件就冒出詭異白煙,我嚇得立刻抬手丟開,落地瞬間直接轟燃一片乾草,火勢瞬間就炸開了。」

  「這東西又是方仲永交給你的?」王安石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低聲哈哈大笑起來,歷經火海驚魂,眼底反倒透出幾分少年人獨有的豪邁灑脫,「你既然察覺異樣,為何不直接丟到火場外側空地,偏偏往我身側扔?方才飛濺的火團險些直接砸在我身上。」

  一提起方才混亂場面,柴麟心底滿是憋屈,憤憤不平嘟囔:「方仲永這小子實在不講義氣!危急關頭只顧著救人,口口聲聲說我沒談判價值賊人不會加害,轉頭抱著人就衝出去,把我獨自丟在火場裡自生自滅!也不知他此刻逃去何處,是死是活。」

  王安石笑意未消,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點評,搖著頭感慨:「陳七、你、方仲永,你們三個當真是世間獨一份的人才,個個都能折騰出驚天動靜。方才那火球轟然炸開直撲我身前,若不是這位紅臉馬幫首領挺身往前一擋,替我扛下燃燒木渣,我今日定然要重傷在火場之中。」

  柴麟好奇歪過頭,後背重重靠在樹幹上,抬眼望向頭頂昏暗枝葉,滿是疑惑發問:「對了,方才混亂里我遠遠瞥見,小方衝出去抱走的是那位紅臉大叔?難不成方仲永對這位紅臉漢子格外上心?說起來這人看著倒是有幾分獨特神秘感,誰也猜不透他心底盤算,說不定真有別樣心思。」

  王安石被他天馬行空的猜測逗得失笑,心底卻全然沒有戲謔,反倒沉甸甸壓著一層擔憂。紅臉大漢身形八尺有餘,常年奔走馬幫筋骨強健,尋常少年別說橫抱帶走,便是推動分毫都難,能被十四歲的方仲永輕易抱離火場,足以證明對方必然在火中受了重傷,已然失去自主行動能力,傷勢不容樂觀。

  轉念一想,方仲永方才不顧一切、拼盡全力衝上前,本意定然是營救自己,情急之下視線受阻才抱錯旁人,那份不顧生死前來相救的心意,讓王安石心底生出濃濃的動容與暖意,默默記下這份少年患難情誼。

  ……

  視線驟然切換至臨江城內,臨川推官王益府邸。

  大宋馬幫專走南北加急驛路,得天獨厚一人三馬輪換趕路,尋常江南江北往返不過三五日路程,如今是挾持官宦人質、索要千匹私馬的加急密信,送信馬伕晝夜不停疾馳,短短半日便將勒索信函送入王府大門。

  訊息傳入府內的剎那,整座宅院瞬間亂作一團。

  王安石是王益與繼室吳氏最疼愛的三公子,是府中上下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少年,如今淪為馬幫人質,生死未卜,後宅女眷哭聲連片,僕役家丁慌慌張張四處奔走,府內嘈雜紛亂,壓得主官王益心口悶痛,一顆腦袋彷佛脹成三個大小,滿心焦灼無處排解。

  方才前往同城主官府邸商議對策無果,王益獨自躲進僻靜書房,門窗緊閉,獨自一人在屋內踱步徘徊,時而長長嘆氣,時而攥拳捶打桌案,滿心憤懣與無力交織。

  日頭一點點向西傾斜,暮色鋪滿庭院,整整一日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府中上下沒人敢貿然推門入內驚擾,更無人敢開口勸說王益進食,所有人都清楚此刻推官大人心中的煎熬。

  吳氏雖是王益續弦夫人,出身低微早年只是府中侍女,平日裡性情溫順恭謹,萬事依從丈夫,從不敢隨意過問公務朝堂之事,生怕言行失當落人口實、被世家同僚恥笑本分不足。可眼下親生一般疼愛的三子身陷險境,她也只能獨自坐在偏廳廊下,捧著馬幫送來、用作信物的印繡荷包,偷偷垂落熱淚,不敢踏入書房半步。

  王益獨女王子月自小聰慧懂事,又深得父親王益寵愛,見家中氣氛壓抑,母親暗自垂淚、父親閉門消沉,心中打定主意寬慰父親。她輕聲喚來後廚家丁備好溫熱晚膳,親手捧著描花木食盒,腳步輕緩一步步走向緊閉的書房,輕輕抬手叩響房門,得到屋內一聲低沉應允後推門而入。

  王益垂頭佝僂著脊背,雙目失神盯著地面一隻空置錯金螭獸香爐,滿腦子都是人質談判、千匹私馬被扣、馬幫鋌而走險的糟心事,聽見腳步聲靠近,只當是不懂事的僕役貿然打擾,正要厲聲發火斥責,抬眼便看見女兒一身素色衣裙,一雙木蘭色繡緞軟鞋靜靜立在桌前,眉眼溫順、滿心關切地望著自己,到了嘴邊的怒火瞬間盡數壓下。

  王子月將食盒輕輕放在書案之上,有條不紊將溫熱菜餚、瓷碗竹筷一一整齊擺開,而後伸手輕輕牽住王益冰涼的手掌,柔聲細語寬慰:「父親,三哥被擄之事,您心中可有周全對策?不論事態如何棘手,您也萬萬不能熬壞自身身體,全家上下都還要依靠父親撐持。」

  說罷,她將一雙乾淨竹筷遞到王益掌心,靜靜立在一旁等候。

  王益望著眼前貼心懂事、柔善通透的女兒,連日積壓的煩悶焦灼稍稍散去幾分,心底生出老來得女的柔軟慰藉,長嘆一聲,接過筷子慢慢動起飯菜。

  待王益吃下小半碗飯菜,心緒稍稍平復,王子月取來乾淨錦帕,細心為父親擦拭指尖油污,方才放緩語氣輕聲追問:「父親午間專程登門拜見府城主官,主官那邊給出何種答覆?」

  大宋官制層級分明,州縣推官分管地方刑獄、馬政、糧運諸事,相當於後世多局分管長官;一城主官總攬全域大小事務,等同知州、知府,所有扣查私馬、規範馬莊的政令,皆是主官點頭批准,上千匹暫扣馬匹也早已逐層上交轉運。此事根源牽扯上層,王益根本無法獨自決斷退讓。

  王益聞言緩緩點頭,轉瞬又重重搖頭,綿長的嘆息在密閉書房迴蕩:「無論付出何等代價,為父定然親自出面,想方設法將你三哥平安贖回。」

  王子月一邊收拾桌面殘羹,眉頭輕蹙,滿心不解發問:「一次性扣押整整千匹良馬,也難怪邊境馬幫鋌而走險劫持人質報復。只是三哥純粹一介讀書少年,從未參與馬政稽查,實屬無辜受累。難不成上繳的這批私馬,是朝中更高層權貴私自截下、納入私庫?」

  王益抬手輕輕撫摸女兒柔軟發頂,眼底藏著一層難以言說的無奈,低聲解惑:「這世間從來沒有絕對的無辜。為父每月領取朝廷俸祿,供養整座王府闔家吃穿用度,俸祿源頭便是朝堂政令賦稅。我奉旨執行扣馬政令,斷了馬幫賴以生存的財路,在這群走江湖之人眼中,我便是首要仇敵,拿我子嗣脅迫談判,本就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籌碼,立場不同,看待對錯的角度自然天差地別。」

  王子月小嘴微微撅起,依舊不肯認同這套說辭,執拗追問:「就算立場有別,綁架人質傷人便是大錯,冤有頭債有主,他們大可直接找父親對峙,何苦牽連無辜少年?只是那千匹良馬,究竟是哪位朝中高官暗中截留私吞?」

  王益沒有直言人名,只伸出一根食指向上指了指天花板,隨即另取一根食指,橫疊在第一根手指上方,隱晦示意頂層中樞權相。

  王子月瞳孔驟然一縮,語氣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詫:「莫非是當朝首相,呂夷簡呂大人?」

  面對女兒直白的猜測,王益只是輕輕搖頭,閉口不再多言,唯有一聲沉重悠長的嘆息,藏住朝堂頂層盤根錯節的利益暗流,一樁馬幫劫人質的民間禍事,內里早已牽扯入中樞權相的貪腐私弊,層層巢狀,步步皆是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