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西道,臨江煙雨。
綿綿春雨終日不歇,江面水霧蒸騰,將十里長街暈染得朦朧溫潤。往來遊人撐著油紙傘,緩步穿梭街巷,臨江烏篷船隨波輕晃,櫓聲咿呀,混著風雨細碎聲響,織就一派江南溫柔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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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畔最奪目、最負盛名的去處,便是整片江南西道當之無愧的風月魁首——醉紅閣。
世人皆知江南風月多婉約輕靈、精巧柔媚,亭台樓閣儘是溫婉秀氣。可眼前這座醉紅閣,偏生跳出了江南固有風骨,臨江拔地而起,氣勢開闊、簷宇舒展,無端透出一股塞北樓閣才有的疏朗蒼茫、雄渾大氣,溫柔煙水裹著磅礴構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衝突美感,一眼便讓人過目難忘。
方仲永駐足江岸,抬眸靜靜端詳整座樓宇,眼底掠過一絲訝異,以後世成型的建築學體系,默默拆解著眼前的古建規制。
主樓正殿嚴格遵循古制營造,面闊三間、進深兩間半,周遭環繞一圈通透玄簷迴廊,規避了江南樓閣常見的侷促逼仄。屋頂採用重簷歇山制式,飛簷高挑、弧度舒展,柱頭六鋪作單拱斗拱層層疊疊,榫卯咬合嚴絲合縫,工整精巧又不失雄渾。正殿兩翼延伸出四間連貫重簷迴廊,向前折收兩間形成對稱廂房,折角之處立起一座攢尖頂閣樓,下設平整觀景台,虛實相生、錯落有致。正殿西側再接七間綿延迴廊,廊柱林立、窗欞通透,整體架構空靈飄逸,飛簷跌宕、曲徑迴環,將江南的秀麗精巧與塞北的開闊大氣揉合一處,規制極高、匠心獨運,絕非尋常風月閣樓可比。
而柴麟口中那位艷冠臨江、顏體書法冠絕江南、擅舞胡旋的顏氏遺脈顏如許,便居於折角閣樓的平座小屋之中,雅號積香塢,是醉紅閣最隱秘、最頂級的待客之所。
「走吧,別愣著了。」柴麟興致勃勃抬手示意,眉眼間滿是期待,率先抬步踏上迴廊石階。
方仲永收回目光,與並肩而立的王安石對視一眼,三人一同拾級而上,順著曲折迴廊向內緩步穿行。廊外春雨淅瀝、水霧繚繞,廊內靜謐清幽、暗香浮動,尚未抵達積香塢,一陣幽幽胡琴聲已然穿透雨幕,裊裊繞樑,先一步入耳。
曲調低回婉轉、忽沉忽揚,似訴平生失意、似嘆世事浮沉,藏著數不盡的故事與悵惘,如泣如訴、幽幽暗暗,氛圍感拉滿,單單聽曲,便讓人篤定內里必是一位才情絕世、溫婉多情的絕代佳人。
可三人腳步幾乎同時齊齊一頓,身形凝滯在迴廊盡頭,彼此轉頭相視,眼底皆是一模一樣的錯愕遲疑。
曲調意境絕佳,可配唱的嗓音,實在太過清奇,刺耳得讓人進退維谷。
沒有女子的軟糯清甜,亦無尋常歌姬的婉轉柔媚,反倒帶著一股極致空靈、雌雄難辨的戲腔質感,虛實轉換、高低跌宕,韻味獨特至極。放在後世,正是李玉剛式的極致國風戲腔,驚艷有餘,柔媚太過。
三人本是慕名而來,一心奔赴十六歲絕色佳人、顏體才女、胡旋舞高手的絕世風流,滿心預想的是紅袖添香、佳人淺笑、舞袖翩躚的溫婉場景,驟然撞上這般超脫時代審美的唱腔,瞬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進退兩難、哭笑不得,滿腔風雅期待,當場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短暫的死寂過後,素來浪蕩通透、最擅長調節氣氛的柴麟最先回過神,強行壓下眼底的錯愕,故作淡定地看向身旁二人,強行挽尊:「無妨無妨,來都來了。世人無完人,這嗓子雖古怪了些,卻也算是獨樹一幟、別有韻味。何況顏姑娘揚名臨江,靠的是一手絕世顏體、一身無雙舞技,並非歌喉,咱們且入內一觀,方不負此行。」
他這番話,看似寬慰眾人,實則更像是在說服滿心落差的自己。
身側年僅十四歲的王安石輕輕抬手,慢悠悠搖動手中摺扇,扇面輕展,清風徐來,瞬間襯出一身清雅風流、少年名士氣度。史書之上,後世的王安石剛毅執拗、不苟言笑、銳意鐵血,全然是一副冷麵權臣、改革巨擘模樣,無人能將其與風流二字掛鉤。
可此刻年少的王介甫,眉目清朗、氣度開闊,既有少年人的鮮活通透,又自帶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自信、胸藏山海的大氣格局,三歲看老的名臣風骨,已然初露崢嶸。
他微微沉吟,語氣從容溫潤,帶著通透的處世格局:「甘瓜苦蒂,白璧微瑕,世間從無十全十美之物。此女嗓音特異,卻仍敢當眾引吭、坦然獻藝,不掩短板、不懼非議,足見心性堅韌、胸懷坦蕩,殊為難得。仲永、柴兄,請。」
話音落,他抬手虛引,姿態從容風雅,看似禮讓,實則順勢輕輕一拱,不動聲色就將方仲永率先推到了門前,做了第一個入局之人。
方仲永無奈失笑,也不推辭,抬步跨過門檻,踏入積香塢中。
屋內廳堂寬敞通透、陳設雅致,焚香裊裊、書香氤氳,格調遠超尋常風月雅間。滿屋靜謐之中,一道身姿裊娜、體態風流的人影靜靜臨窗而立,背對著入戶的三人,身形窈窕纖細、身姿曼妙,單看背影,已是絕色傾城、風華絕代。
那人梳著一襲精緻飛雲斜髻,青絲梳理得一絲不苟,髻邊斜插一支剔透水晶藍寶石簪,微光流轉、清雅華貴。手中輕握一柄織金美人象牙柄宮扇,扇面輕合,垂在身側。一身蜜合色琵琶襟長衫剪裁得體、貼合身形,裙擺飄逸靈動,足下一雙雲煙如意水漾紅鳳翼緞鞋,精緻華美、步步生姿。案前一尊青花纏枝香爐青煙裊裊,雅致氛圍感拉滿,一身行頭、一身氣質,活脫脫是後世小說中走出來的頂級絕代佳人,風華絕代、無可挑剔。
聽聞腳步聲入戶,那人悠然放下手中胡琴,身形驟然一動。
沒有絲毫拖沓鋪墊,身姿陡然旋身,如陀螺般飛速流轉、輾轉騰挪,蜜合色長袖凌空舒展、翻飛若雪,水袖出袖、回腕、凌空、折返,每一個動作都極盡靈動飄逸,宛若天女散花、霓裳臨世。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此人一邊極限舞動高難度胡旋霓裳,身形騰空旋轉、跳躍翻飛,動作魔幻凌厲、張力拉滿,一邊抬手執筆、凌空落墨,當場揮毫潑墨、落筆成書。
筆鋒時而飄逸灑脫、飛白流轉,時而剛勁雄渾、骨力十足,瀟灑行書與正統顏體無縫切換、隨心駕馭,筆墨功底深厚至極,絕非尋常附庸風雅的風塵女子可比。只是極致舞動之中,身形晃動劇烈、氣息流轉不定,落筆難免微微重疊錯落,多了幾分動態凌亂的野性美感。
一舞、一書、一曲,三樣絕技同時施展,場面震撼詭譎,又帶著極致炸裂的舞台張力。
良久,那近乎癲狂沉醉、忘我極致的舞蹈終於緩緩收尾。
舞者身形堪堪站穩,微微仰頭,兩聲清亮婉轉、雌雄難辨的唱腔脫口而出:「啊——啊——」
清亮戲腔穿透靜謐廳堂,清晰落入三人耳中。
方仲永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徹底驚呆了。
眼前之人,身姿窈窕、衣袂風華、妝容精緻、體態裊娜,從頭到腳、從裝扮到身段,無一不是絕世佳人模樣。可那張驟然抬起來的臉,分明是一張極其俊俏昳麗、眉目如畫的少年郎面龐。
面若中秋皓月,色如春曉繁花,鬢如刀裁、眉若墨畫、鼻若懸膽、眸若秋波,哪怕微微蹙眉,亦含溫柔笑意,縱然輕聲嘆息,亦帶脈脈溫情。俊美得雌雄莫辨、風華無雙,勝過世間無數女子。
可再如何俊俏風華、絕色昳麗,終究是個男人。
堂堂江南西道風月魁首、傳聞中十六歲的顏氏絕代佳人、舞技冠絕臨江的顏如許——竟是一位男扮女裝的少年。
這一刻,空氣徹底凝滯。
柴麟臉上的期待笑意瞬間僵死、層層褪去,一張張揚紈絝的俊臉肉眼可見地黑沉下來,滿眼失望、滿臉錯愕,直白寫著大寫的差評。
他此刻滿心都是投訴醉紅閣的衝動,心中瘋狂吐槽:這醉紅閣未免太過離譜!待客之人不分男女、胡亂分派,讓一群慕名尋艷的賓客,對著男裝佳人風雅閒談,簡直魚目混珠、雞鴨亂燉,坑人至極!
一旁的王安石素來沉穩淡然,此刻眉峰也微微蹙起,眼底風雅興致盡數消散,只剩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顯然也是大失所望。
二人滿心期待的紅袖夜談、佳人共舞、詩酒風流,徹底淪為一場啼笑皆非的烏龍鬧劇。
唯獨方仲永,在短暫的錯愕過後,眼底沒有半分失望,反而驟然亮起一抹驚艷的光芒,心頭猛地一動,生出一個跨越千年的絕妙念頭。
雌雄難辨的空靈戲腔、張力炸裂的癲狂舞姿、極致外放的舞台表現力、不受禮法束縛的肆意氣場,再加上一身絕佳的筆墨功底、不俗的才情底蘊。
這哪裡是什麼糊弄賓客的偽佳人,分明是大宋塵封俗世、無人發掘的舞台奇才,是古代搖滾藝術的頂級先驅!
世俗之人皆以男女刻板印象評判風月、定義風雅,唯有他透過表象看本質,看清了此人身上獨一無二、超脫時代的藝術天賦。
方仲永心中瞬間敲定主意:待日後自己資本充裕、根基穩固,必定要在大宋搭建起前所未有的樂藝舞台,組建一支橫跨詞曲、歌舞、器樂的頂級民間樂隊。眼前這位顏如許,便是當之無愧的天賦新星、核心主力,潛力無窮、無可替代。
世有伯樂,而後有千里馬。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此方亂世大宋,世人皆困於禮教、囿於世俗,無人懂他、識他、容他。
那自己,便做這唯一識得珍寶的伯樂。
心念既定,方仲永全然不顧身旁兩人黑臉失望、興致全無的模樣,主動上前一步,無視尷尬氛圍,坦然走向顏如許,打算親手發掘、悉心培養這位跨時代奇才。
屋內陳設繁雜,鍋碗瓢盆、鐃鈸鐘鼓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幾面用來映照妝容的碩大銅盤,反光清亮、敲擊有聲。
方仲永隨手挪來器物,就地取材、即興發揮,指尖起落有序、節奏分明,模仿後世架子鼓的擊打韻律,輕重交替、頓挫有致。
噠噠噠——咚!
噠噠噠——噠噠噠噠——咚!
清脆細碎的連擊搭配厚重沉穩的重音,利落明快、張力十足,極具現代節奏感的鼓點,瞬間打破大宋雅樂的刻板沉悶,在雅致雅間內炸裂響起。
一旁的顏如許本是滿心憋屈、暗自絕望。
他自幼擅長女裝、精通歌舞、筆墨絕佳,素來專門侍奉女客、陪談詩畫,從未接待過男賓。今日莫名被閣中安排接待三位青年男子,進門之後三人面色古怪、情緒低落,眼神里滿是被欺騙的憤怒與失望,彷佛自己玷污了他們的風雅期許、純粹心境,讓他滿心侷促、無比憋屈。
可眼前這個少年,全然沒有旁人的鄙夷、失望與疏離,反而一臉興致盎然,對著滿屋器皿瘋狂敲擊,節奏明快、新奇有趣,眼神澄澈真誠,是唯一不拿異樣眼光看待自己的人。
顏如許沉寂已久的心弦驟然一動,眼底掠過濃烈好奇。
他緩步上前,身姿輕柔、步態曼妙,全然褪去了男子的硬朗,多了幾分柔媚靈動,抬手輕輕一指方仲永,嗓音空靈清透、雌雄難辨,語氣帶著幾分期待與懵懂:「教我,一起。」
方仲永眼底笑意更濃,心中十分滿意這次跨時代的藝術啟蒙。
整整一個下午,他駐足積香塢中,耐心細緻,將後世搖滾樂理、節奏韻律、舞台張力、情緒表達的基礎要領,盡數拆解,一一安利傳授給顏如許。從節拍把控、輕重頓挫,到肢體舒展、情緒釋放,全方位幫他開啟全新的藝術格局。
顏如許天賦異稟、一點就通,很快便摸到門道,新舊藝術融合,氣質愈發獨特驚艷。
直至暮色將近、雨勢漸密,方仲永才起身告辭。臨走前,他不由分說,直接脅迫一臉生無可戀的柴麟,取出一錠沉甸甸的雪花紋銀,盡數留給顏如許,當作陪酒學藝、耗時一下午的酬勞。
……
返程歸途,春雨依舊綿密,柳絮紛飛零落,往日裡煙雨江南的詩情畫意,盡數被白日那場啼笑皆非的烏龍沖淡。
漫天春雨失了溫潤靈氣,紛飛柳絮沒了輕盈雅致,就連低空冒雨振翅、奮力翻飛的小燕子,都顯得傻乎乎、蔫噠噠的,垂著小腦袋、沒了生機,整片天地的景致,都隨著柴、王二人的失落心境,黯淡無光、神采盡失。
一路沉默慢行,壓抑的氛圍縈繞三人身側。
終究是耐不住沉寂,柴麟率先開口,試圖挽回心情,語氣帶著幾分敷衍的輕快:「仲永,天色尚早,雨夜無聊,晚間回去咱們再戰幾局三國殺,消遣散心!」
方仲永聞言隨口應下,思緒卻早已飄回科考課業之上,順勢開啟重點劃模、考前輔導模式,語氣坦然認真:「消遣無妨、適度即可,調劑心態理所應當。我近日已為你整理好了一套鄉試模擬卷,附帶全套標準答案與解題思路、閱卷得分要點,你今晚閒暇之餘,優先熟讀熟記、吃透模板,遠比消遣遊戲要緊。」
柴麟瞬間語塞,滿心玩樂興致被一句科舉重點打擊得煙消雲散。
三人之中,唯獨王安石帶了油紙傘。春雨細密連綿、無孔不入,一把小傘難遮三人身形。
他擎傘行在正中,身姿端正、心懷周全,時時顧及左右二人,傘面不停左右挪移、來回兼顧,想要為兩人遮風擋雨、不落雨露。可春雨綿密、晚風細碎,幾番輾轉避讓,等到三人登上返程舫船落座之時,衣衫肩頭盡數被細雨打濕,鬢髮沾露、衣袂微涼,狼狽卻坦然。
船行江面、隨波起伏,晚風裹挾雨後水汽撲面而來,腹中飢餓感悄然襲來。
柴麟雖不耐死記硬背、苦讀經義,卻是天生靈氣十足、悟性極佳,說學逗唱、貫口段子一學就會、天賦異稟。此刻為了驅散沉悶氛圍、緩解腹中飢餓,他眸光一轉,當即張口便是一段利落無比的報菜名貫口,語速飛快、字正腔圓、一氣呵成。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爐豬、爐鴨、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醬肉、香腸、什錦酥盤、熏雞白臉兒……」
琳琅滿目的珍饈美味脫口而出,口齒伶俐、韻味十足,瞬間勾起眾人食慾。
方仲永連忙抬手打斷,腹中空空、實在難耐:「別念了,越說越餓,再念下去,今夜怕是無眠。」
貫口驟停,氛圍稍緩。
王安石輕輕收束油紙傘,抖落傘面雨露,看著眼前兩位嬉笑打鬧的好友,唇角揚起一抹溫潤淺笑,給出了最穩妥的折中方案,一語落定今夜消遣:
「腹中飢乏、身心倦怠,不宜苦讀、不宜暴食。晚間無事,依舊三國殺,放鬆身心、調劑心緒,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