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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岳文話本

  江南暮春,細雨如絲如縷,綿綿不絕灑落廬山腹地。

  蒙蒙雨霧橫亘青山溝壑之間,將整座廬山書院溫柔籠罩。白牆黛瓦浸在濕漉漉的水汽里,簷角垂著連綿不斷的雨珠,飛簷翹角婉約雅致,褪去了白日的書生氣銳,添了幾分溫潤清柔,恰似一位洗盡鉛華、梨花帶雨的鄰家少女,靜立青山煙雨之中,風骨清麗,溫婉絕塵。

  山中無喧囂,唯有風雨穿林,混著書院經久不散的墨香與書卷氣,氤氳出獨屬於大宋士林的清雅氣韻。

  只是這份靜謐恬淡,終究被一眾少年書生的熱議喧然打破。

  往日裡終日端坐書案前,搖頭晃腦吟誦聖賢經義、恪守禮教規矩的學子們,此刻早已無心伏案讀書。三三兩兩散落於書院迴廊、軒窗之下,或是圍立簷下避雨,指尖輕點、口舌翻飛,熱議著兩日前書院年會之上,那場轟動全院的驚世鬧劇。

  雨水敲打著青瓦,淅淅瀝瀝的聲響襯得人聲愈發清晰,一句句議論此起彼伏,裹挾著少年人的不屑、驚嘆、質疑與推崇,在煙雨書院中層層迴蕩。

  「諸位聽聞了嗎?近日書院風頭最盛的,莫過於方仲永!前日年會之上,他與柴家公子聯袂登場,一番插科打諢、諷時論世,鬧出無數新鮮趣談,傳遍了整座書院。」

  一名身著青布儒衫的書生倚著廊柱而立,抬手拂去肩頭細碎雨珠,語氣帶著幾分新奇戲謔,眼底滿是看熱鬧的興致。

  他身側同窗立刻接話,眉宇間帶著幾分腐儒式的輕鄙,微微搖頭,語氣不屑:「早已看過坊間流傳的話本子,無非是些市井戲謔之語,不值一提。通篇儘是蠻夷風俗、邊關布陣的粗淺描述,又一味嘲諷朝廷冗兵冗員、吏治積弊、市井經濟亂象,字句貧寒、格局鄙陋,皆是窮酸書生的虛妄牢騷,離聖賢大道十萬八千里,讀之無益。」

  這番論調立刻引來旁人反駁,一名面色赤誠、潛心讀書多年的學子當即蹙眉上前,語氣懇切,帶著發自內心的推崇:「兄台此言大謬!你未曾細讀,便妄下斷語,未免太過偏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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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輕按袖中一冊薄薄的話本,紙張嶄新,油墨留香,顯然是剛剛購得,珍而重之:「我昨日特意買來細讀一冊,方知何為醒世真言、藏於俚俗之間!此書看似嬉笑怒罵、插科打諢,實則字字藏鋒、句句含理。作者自序那句『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初讀只覺尋常,細品方知道盡世間百態、朝堂積弊,意蘊深遠悠長,令人讀完三日回味不盡,心神皆沉,絕非市井閒書可比。」

  「沒錯!看書豈能只看表面戲謔?尋常話本只求博人一笑,唯有此書,嬉笑之下藏濟世之思,荒唐之中藏亂世警醒,這等格局思想,豈是尋常俗物能及?」

  又幾名學子紛紛附和,語氣篤定,全然不掩心中認同。

  質疑者見狀,挑眉輕笑,帶著幾分調侃與擔憂:「縱然有些許道理,終究是旁門雜書!如今距秋闈鄉試已然不遠,我輩當潛心研讀五經註疏、深耕聖賢禮教,以求金榜題名。你等沉迷此類閒書雜論,就不怕被巡院夫子撞見,當場收繳責罰,耽誤科考正事?」

  一語落地,方才熱議的眾人瞬間安靜大半。

  眾人相視無言,眼底的熱議興致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寒窗學子共有的焦灼與謹慎。

  大宋科舉嚴苛,鄉試更是寒門士子翻身立命的第一道龍門,分毫耽誤不得。比起虛無縹緲的醒世閒話,金榜題名、博取功名,才是萬千書生畢生所求。

  有人低聲輕嘆:「罷了罷了,閒話終究是閒話,先熬過鄉試這一關,再談其餘不遲。當下光陰,半分浪費不得。」

  雨聲依舊,議論漸歇,可關於方仲永的熱度,自他踏入廬山書院那日起,便從未真正消減。

  自年會一戰成名後,他與柴麟當日即興演繹的段子《敗家子兒》,以及後續接連刊印發售的數冊諷世話本、演義雜談,火速風靡整座書院,乃至周邊市井坊間。

  書坊銷量一日高過一日,洛陽紙貴不過如是,但凡讀書之人,幾乎人手一冊,人人熱議、處處流傳。

  更令人譁然的是,方仲永為致敬心中先賢,特意在每冊話本扉頁親筆題字,行文恭敬,字字鄭重:「此乃恩師郭氏德剛所傳,恩師一生,閒雲野鶴,唯好經濟眾生之學,錢途高遠,非我輩所能及其萬一也。」

  這番題詞,更是讓他飽受爭議。

  盛名滾滾而來,麻煩亦接踵而至,如影隨形。

  其一,是士林正統的層層非議與書院夫子的重點盯防。

  大宋士林,以儒學孔孟為正統,尊崇禮教綱常、義理仁心,重義輕利、尊道鄙商。可方仲永的文字,通篇不離民生經濟、市井利弊、商賈流轉,字字句句皆重實務、重利益、重民生實效,跳出了傳統儒學空談義理的框架。

  其二,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無盡非議。

  方仲永如今已是書院實打實的風雲人物,自帶極致的熱搜體質,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被眾人看在眼裡、議在口中。

  伏案讀書,有人議論他故作清高;隨性踱步,有人譏諷他譁眾取寵;食堂用膳,無數目光聚焦窺探;就連如廁閒暇,都有閒人背後調侃,笑他是「茅坑拉屎臉朝外」的狂生。

  盛名帶來萬眾矚目,亦帶來無盡非議、嫉妒與攻訐。人前風光無限,人後冷暖自知,其中五味雜陳、酸甜苦澀,唯有方仲永自己心知肚明。

  可他從未有過半分悔意。

  無名,則言輕;言輕,則志難行。

  身處大宋這等冗弊積深、內憂外患的時代,沒有名氣,便無人聽聞他的醒世之言;沒有暢銷的話本,便無積累資本、立足世間的根基;沒有廣為流傳的文字,便無法將自己看透的世道弊病、邊關隱患公之於眾。

  他話本中反覆剖析的朝堂貪腐、層層盤剝,大宋冗兵空餉的滔天亂象、積重難返的軍政弊端,以及西夏蟄伏待機、狼子野心的用兵套路,契丹部族的風俗戰力、邊防隱患,皆為當世之人所忽視,卻句句皆是未來家國禍患的伏筆。

  他要的從不是一時虛名、市井風流。

  往大處言,是喚醒世人、警醒朝堂、預判邊患,以一介書生筆墨,撬動時代格局,規避未來戰火劫難,藏一份家國情懷、亂世擔當;

  往小處言,是洞悉時代經濟脈絡,借筆墨揚名、以文致富,積累原始資本,看透大宋經濟利弊,順勢而為、借勢而起,讓自己在這冗弊亂世,活得通透、活得順遂、活得風生水起。

  雨打窗欞,沙沙作響。

  書齋之內,方仲永端坐案前,身姿挺拔、神色沉靜,一襲素色儒衫乾淨素雅,周身褪去了年會之上的戲謔張揚,只剩讀書人獨有的沉穩內斂。

  案上攤開五經註疏,泛黃紙頁上密密麻麻皆是先賢註解、禮教義理,是大宋科舉必考的正統課業。

  他垂眸執筆,指尖墨色溫潤,目光落在古奧晦澀的經文之上,腦海中卻飛速覆盤著後世王陽明心學的知行合一、致良知的核心要義。

  同一樁世事、同一條義理,當世儒學註解拘泥禮教、空談綱常,重形式而輕實務;後世心學通透豁達、重心性、重實踐、重本心。

  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體系、解讀邏輯在他腦海中碰撞交融、反覆對沖。

  方仲永細細甄別優劣、權衡利弊,取二者之長、避二者之短,悄然打磨出兩套兼顧正統、貼合科考、穩合官樣文風的標準應試模板。

  一套恪守聖賢禮教、貼合當朝考官偏好,用以應試博取功名;一套藏本心、含實務、融知行,用以沉澱己身、洞察世道。

  兩世思維加持,讓他在枯燥的科舉課業中,看得比任何同窗都通透徹底。

  他心中無比清楚,大宋科舉,本質便是後世地市省考、國考的古代進階版。

  鄉試三年一秋闈,對應後世省考,是士子踏入仕途的第一道門檻;會試匯聚天下舉子,難度遠超國考,篩選舉國精英;最終殿試由天子親考、御筆定名次,堪稱終極面試,一朝登科、魚躍龍門。

  鄉、會二試出題模式、考核邏輯高度重合,皆以經義、條陳、策論、詩賦為核心。可當世科舉最大的弊端,便在於重聖賢道德、禮教空談,輕實務治世、民生理政。

  無數寒窗苦讀數十載的儒生,精通義理、熟背經典,卻不懂治民、不懂理政、不懂經濟、不懂邊防,一朝入仕,便是尸位素餐、庸碌無為,進一步加劇了大宋冗官冗政的積弊。

  方仲永落筆從容,筆尖遊走紙頁,字字工整端正,心境沉穩無波。

  他要走科舉正途,卻絕不做唯讀死書的腐儒。他要以功名立身、以實務立世、以筆墨立心,在這積貧積弱的大宋,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新路。

  就在他潛心打磨課業、沉澱思緒之際,書齋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張揚、毫無章法的腳步聲,混著少年隨性哼唱的小調,打破了一室靜謐。

  調子灑脫隨性,帶著市井風流,正是當世民間悄然流行的三國殺俚曲,肆意灑脫、不拘禮法。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不用抬頭,方仲永便知是柴麟來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道張揚耀眼的身影風風火火闖入書齋,步履飄忽、縱橫肆意,走遍書齋南北,自帶一派紈絝風流、肆意妄為的氣場。

  柴麟身後跟著一名垂手恭立、手持帳本的貼身家丁,不苟言笑、沉穩本分,與身前張揚跳脫的公子形成極致反差。

  來人直奔方仲永書案前,腳步驟然停駐,動作隨性張揚,毫無半分書生拘謹。

  他抬手隨意一扯寬大袍服,右襟向左腿一紮,動作利落又紈絝,渾身透著不拘禮法的肆意。一頭青絲梳得油光水滑,服帖地貼在頭皮之上,最惹眼的是雙耳懸掛的兩枚碩大金耳墜,金光閃閃、沉甸甸垂在耳畔,華貴奪目,又帶著幾分市井痞氣,格格不入。

  這般穿戴,放在一眾清雅樸素的書院書生之中,堪稱驚世駭俗。

  周遭伏案讀書的學子紛紛抬頭側目,眼神各異,有驚詫、有戲謔、有鄙夷、有好奇,無數目光交織,盡數落在柴麟身上。

  面對眾人矚目,柴麟全然不以為意,反而愈發張揚,昂首挺胸、神色自得,儼然一副舉世皆濁我獨清的紈絝姿態。

  方仲永抬眸淡淡一瞥,眼底不起半分波瀾,早已對這位好友的出格行事習以為常。他低頭繼續執筆寫字,鼻尖輕輕哼出一聲調侃,語氣淡然慵懶:「你這模樣,若是再剃去滿頭青絲,便可直接假扮党項番人,混跡邊地部落了。」

  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一道清朗溫潤、帶著幾分爽朗笑意的嗓音,從容舒緩,徐徐入耳。

  「剃髮尚且不足,若再裹半張獸皮、背一簍羽箭,披髮垂肩、野性盡顯,便是妥妥的契丹猛士,真假難辨。」

  王安石緩步走入書齋,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一襲素儒衫清雅端正,周身書卷氣濃郁。嘴角噙著明朗笑意,眉眼舒展,如同盛夏酷暑天啃完一牙冰鎮西瓜般,通透爽朗、愜意自在。

  方仲永這才放下手中毛筆,抬身起身,拱手含笑:「介甫兄所言極是,形容貼切,分毫不錯。」

  二人相視一笑,皆是默契十足。

  王安石一邊笑著調侃柴麟這身張揚出格的裝扮,一邊順勢走上前來,目光落在方仲永身上,神色溫和,帶著幾分真心的好奇:「仲永,你我相交多日,日日閒談論世、品文論道,我竟至今不知你的表字。不知你可有字號、自號?」

  這話一出,方仲永心中瞬間掠過一絲尷尬。

  後世史料之中,關於方仲永的記載寥寥無幾,唯有姓名與生卒年歲,從未有過表字、自號的相關記錄。原主年少早慧、曇花一現,年少夭折,此生從未有人為其取字、贈號。

  穿越至此,世人皆喚他仲永,他也一直未曾自取字號。如今被王安石當眾問及,恰好是一個完善身份、立住人設的契機。

  方仲永微微頷首,唇角揚起一抹淡然淺笑,神色從容不迫,坦然答道:「小弟表字遺世。一介籍籍無名的後生,尚無自號,介甫兄不必拘束,直呼我仲永便可。」

  「遺世……」王安石低聲默念二字,眼底微光閃爍,細細品味其中意蘊,隨即頷首稱讚,「好字,風骨超然,藏遺世獨立、清醒觀世之意,甚是貼合你的心性文風。」

  說罷,他側身轉向一旁的柴麟,抬手輕輕抬手撥弄了一下他耳畔沉甸甸的金耳墜,觸感微涼厚重,隨即目光重回方仲永身上,神色鄭重了幾分。

  「仲永,我一直心中好奇。你久居江南腹地、身處書院深山,從未踏足北疆西陲邊地,卻對契丹、党項的風俗民情、部族習性、用兵套路瞭然於心,字字剖析皆切中要害,這般眼界見識,當世少年之中,當真難得罕見。」

  他微微停頓,坦誠道出此行來意:「前幾日柴公子贈予我一冊你所著的《三國演義》,書中兵法韜略、攻守布局、權謀博弈,遠超尋常市井話本,字字皆是實用之道,極合邊地軍用。我已將此書謄抄一冊,寄往秦鳳路,予我駐守西軍的一位至交好友,令其在軍中推廣,啟迪將士、推演戰法、穩固邊防。」

  方仲永聞言,心中瞭然,通透無比。

  他不用深思,便知曉王安石口中這位好友究竟是誰。

  只是他心知肚明,眼前這位風骨清正、銳意革新的王安石,與遠方那位駐守邊地、深耕史學的摯友,如今尚且意氣相投、莫逆相交,視彼此為平生知己。

  可二人誰也不會料到,數年之後,一朝變法風起,政見相悖、理念對立,昔日知己摯友會徹底反目、針鋒相對,半生羈絆、半生對立,爭鬥不休、至死方休。

  一人銳意革新、深耕經濟、欲振大宋國力,卻因理念超前、觸動無數既得利益者根基,最終改革崩盤、舉世非議、壯志難酬;

  一人沉心史學、精研禮教、深耕政治,考據古今得失,終成千古史學巨著《資治通鑑》,名留青史。

  千古名臣的半生恩怨、朝堂博弈,此刻尚且藏於歲月暗流之中,無人預知。

  正當方仲永心緒微動、暗自感慨之時,一旁的柴麟已然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身姿舒展、狂放不羈。

  他雙臂張開,左右分別一搭,穩穩搭在王安石與方仲永的肩頭,身形微斜、眉眼輕挑,一臉紈絝賤笑,眼底滿是促狹與期待,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二位兄長,聽聞城中醉紅閣近日新到一位絕代佳人,堪稱一絕。」

  「此女乃是大書法家顏真卿嫡系後人,年方十六,天資卓絕,一手顏體書法雄渾端莊、風骨絕佳,盡得先祖真傳。不僅文采斐然、容貌絕艷,舞姿更是冠絕臨江,尤善西域胡旋舞。」

  柴麟越說越是心動,眼底光芒愈發熾熱,語氣愈發蠱惑:「那胡旋舞跳起來,身姿輕盈如陀螺飛旋,輾轉騰挪、步步生風,凌空彈跳之時,靈動如風葫蘆凌空,曼妙無雙、見之難忘!如此佳人,色藝雙絕、難得一遇。擇日不如撞日,今晚你我三人,一同前往醉紅閣,與佳人閒話詩書、共賞舞姿、小酌閒談,豈不快哉?」

  話音落下,少年心性躍然紙上。

  王安石眼底微動,素來沉穩端正的神色悄然鬆動,藏著幾分好奇期許;方仲永亦是心頭微動,生出幾分少年人的鮮活興致。

  這一刻,方仲永真切體會到了大宋盛世的別樣風貌。

  當世文風開放、市井風流,文人雅客狎妓閒談、詩酒風流,乃是士林常態,光明正大、無人詬病,反倒被視作風雅趣事。這般明目張胆的隨性灑脫,遠比後世拘束禮法,多了幾分肆意鮮活。

  少年人心性,向來鮮活熱烈。

  他心中悄然生出幾分羞澀、幾分期待,又夾雜著一絲逾越規矩的小小罪惡感,心頭痒痒、心緒繁雜,說不清道不明,只覺鮮活快意,是寒窗苦讀之外,難得的人間煙火風流。

  煙雨鎖廬山,書齋藏少年,暗流已悄然涌動,遠方風雲,已然悄然啟程。

  ……

  千里之外,秦鳳路,西平府。

  邊陲之地無江南煙雨纏綿,唯有長風浩蕩、天地遼闊,文風凜冽、煙火厚重,與江南書院的清雅溫婉,儼然兩個世間。

  一座三進三出的規整宅院,青磚黛瓦、莊重肅穆,是當地書香世家的規制。正堂窗明几淨、陳設清雅,花梨木桌椅古樸厚重,書卷氣息濃郁。

  年僅十四歲的司馬光,一身素色孺衫,身姿端正挺拔,少年身形尚且清瘦,卻自帶遠超同齡人的沉穩持重、端方正氣。

  他靜靜立在堂中,從驛站信使手中接過一封疊放整齊的信箋,外加一封用油紙妥善包裹的書冊,動作沉穩、神色肅然。

  辭別信使,他緩步轉身,落座於靠窗的花梨木軟椅之上,身姿端正、腰背挺直,自始至終神色沉靜,目光牢牢鎖在手中的信箋之上,不曾有半分鬆懈游離。

  這是千里之外王安石寄來的親筆書信。

  信中開篇,儘是對當下大宋時局的感慨長嘆。字字句句,痛陳朝堂冗官冗員、吏治腐敗、財賦混亂、軍政積弊,字字懇切、句句痛心,滿是有志青年對家國亂象的憂慮與憤慨。

  談及秦鳳路當下嚴峻的邊患、西夏部族的蟄伏異動、西軍邊防的重重隱患,筆墨愈發凝重。

  書信末尾,王安石特意提及,隨信附上一冊新書話本,乃是廬山書院少年神童方仲永所作,書中藏用兵之智、世道之思、興衰之理,或可對邊地防務、軍政推演大有裨益,特意寄來與摯友共賞。

  那冊《三國演義》,被妥善包裹在印有「副啟」二字的乾淨油紙之中。

  大宋士林官場,通訊自有規制。除了正文書信之外,往往附帶一副啟,或托人辦事、或密談事宜、或附贈物件,以示恭敬周全。

  副啟最初只通行於官場密談,久而久之淪為士林繁文縟節,無論有無要事,皆需附帶副啟,少則一封,多則三四封,或是附書、或是附禮、或是附言,花樣百出,以示禮數周全。

  但王安石素來風骨清奇、隨性不羈、不喜繁文縟節,平生寫信向來極簡直白,從不附庸風雅、隨俗附啟。

  此番破例附書為副啟,足見他對這冊話本、對方仲永此人的極致看重。

  其父此前已然先行拆封檢視、過目查驗,確認無違禁忌諱,才交由司馬光細讀。

  司馬光輕輕拆開油紙,取出裝幀工整、油墨清晰的《三國演義》,指尖撫過平整紙頁,神色鄭重。

  書頁展開,卷首一闋《臨江仙》赫然入目,筆墨蒼涼、意境雄渾、格局宏大。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蒼涼悲壯的字句、看透興衰的格局、看淡成敗的胸襟,瞬間撞入少年心底。

  司馬光目光驟然一凝,胸腔轟然震動,一股浩蕩蒼茫、看透古今的磅礴氣韻撲面而來,瞬間激盪心神、震撼神魂。

  他未曾料到,一冊市井話本的開篇,竟有如此千古格局、帝王胸襟、史家氣度。

  心神激盪之下,他逐頁翻閱、潛心細讀,一頁不落、字字深究。

  窗外天光流轉,不知不覺間,白日晴空悄然落幕,暮色浸透庭院,沉沉黃昏籠罩整座宅院。

  屋內油燈緩緩點亮,昏黃燭火跳躍搖曳,細碎火苗輕輕舔舐著燈芯,光影明明滅滅,在牆面投下少年修長挺拔的剪影。

  司馬光端坐椅上,渾然不覺天色已晚、時光流逝,全身心沉浸在書中的權謀博弈、戰場殺伐、興衰起落之中。

  燈影搖曳,人影沉靜,時而蹙眉扼腕、嘆息英雄末路;時而眼底發亮、慷慨振奮,拍案讚嘆奇謀妙計。

  少年心性的熱血激盪、史家後人的深思通透、讀史明理的萬般感悟,盡數藏在這一方搖曳燈火、一冊千古奇書之中。

  千里煙雨江南,少年筆墨驚世;萬裡邊陲西地,名臣燈下讀史。

  一場橫跨南北、牽動兩代名臣、攪動大宋風雲的時代棋局,已然悄然落子,緩緩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