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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寒門貴子

  夜深人靜,別院廂房燭火搖曳,暖黃光暈輕輕鋪灑在整潔的床榻與木桌之上,褪去了白日上元燈市的喧囂熱鬧,只剩一室靜謐清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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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女硯儂垂著眉眼,身姿恭順,雙手穩穩提著一隻碩大銅壺,壺口裊裊騰著溫熱白汽。她動作輕緩嫻熟,手腕微傾,將滾燙的沸水細細注入一旁銅盆之中,水聲潺潺,暖意悄然漫開,驅散了深夜的微涼。

  王子月立在一旁,素裙曳地、身姿亭亭,澄澈的眼眸淡淡掃過乖巧侍立的硯儂,又落向床榻之上佯裝沉睡、鼾聲輕微的三哥王安石,唇瓣輕啟,聲線清淺柔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好了,水已備好,你先退下歇息吧。」

  「是,小姐。」硯儂躬身應諾,不敢多言半句,輕手輕腳轉身退出廂房,順手合上木門,將滿堂靜謐與獨處空間盡數留給屋內兄妹二人。

  待房門落鎖、四下徹底無人,方才還沉靜安然的王子月,氣質瞬間悄然轉變。她斂去閨閣女子的溫婉柔順,抬步上前,纖纖素手直接提起桌側那壺尚且滾燙的開水,緩步走到床榻邊,垂眸望著鼾聲均勻、看似熟睡不起的王安石,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帶嗔怒的淺弧,輕聲打趣,語氣帶著幾分狡黠威懾:「沒人了,三哥別再裝睡了。再不起來,我可真要試試,什麼叫死豬不怕開水燙。」

  話音未落,方才還鼾聲陣陣、呼吸綿長,仿若沉沉入夢的王安石,驟然睜眼。那雙素來沉穩睿智的眸子瞬間清亮無比,半點睡意無存,身形猛地一彈,利落至極地從床榻上翻身躍起。

  他腳下步伐輕快飄忽,帶著幾分刻意誇張的閃躲姿態,幾步縱躍至靠窗木桌旁,精準避開王子月手中的開水壺,穩穩站定,這才抬手撫了撫衣襟,臉上掛著熟稔的嬉皮笑臉,無奈討饒:「有話好好說、好好商量,我的好妹妹。夜深露重,天色已晚,我倦了想歇息,也是人之常情,何必這般嚇唬人。」

  王子月卻不為所動,拎著滾燙水壺穩步上前,步履從容,神色不怒不喜,一雙清亮通透的大眼睛靜靜凝望著他,目光澄澈銳利,直直落在王安石眼底,不帶半分退讓,無聲施壓。

  被妹妹這般靜靜注視、步步緊逼,王安石心底那點嬉鬧頑劣瞬間消散殆盡。他深知自家妹妹看似溫婉,實則心性堅韌、極有主見,一旦較真便絕不罷休。無奈之下,他只得主動上前,小心翼翼伸出雙手,穩穩接過她手中的開水壺,輕拿輕放,穩穩擱置在桌面角落,動作輕柔細緻,生怕濺出半點熱水。

  安置好水壺,他順勢拉過一旁木椅,伸手輕輕虛扶,將王子月穩穩按坐椅中,姿態溫柔遷就。做完這一切,他方才拉動自己的座椅,側身一轉,與王子月正對相對,瞬間斂盡所有嬉皮笑意,腰背挺直、正襟危坐,神色鄭重肅穆,全然褪去方才的散漫頑劣。

  「我知曉你心裡不痛快,」王安石語氣沉穩,字字清晰,坦然迎上妹妹的目光,「你定是怪我,今夜執意拉著五弟王安世,還拖著仲永一同陪醉翁歐陽修飲酒應酬。只是三哥行事,向來自有分寸、自有計較,你年紀尚輕、又是女子,朝堂科場的彎彎繞繞、人情利弊,你尚且不懂。」

  燭火搖曳,光影流轉,落在王子月清麗絕俗的面龐上,襯得她眉眼愈發靈動溫婉。適才縈繞眉宇的薄嗔淺怒漸漸散去,神色稍稍緩和,褪去了幾分稚氣較真,多了幾分沉靜通透。她輕輕蹙眉,眸光清亮,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全然的信任與篤定:「我若不信三哥行事有度、思慮周全,今夜便不會配合你全程演戲,裝作一無所知、全然不問的模樣。」

  話音微頓,她眸光堅定,帶著一絲逼問到底的執拗:「只是我今日一定要知曉,三哥這般刻意安排、費心周旋,究竟是何緣由。若是三哥執意不肯坦言,那明日我便如實告知父親,請父親評斷。」

  王安石聞言微微一滯,略作沉吟,隨即無奈失笑,抬手輕輕一拍大腿,語氣坦蕩乾脆,不再刻意隱瞞:「何須驚動父親,此事本就無傷大雅,父親知曉也定然理解。實話與你說,今年江南西道鄉試,主考官十有八九,便是歐陽大官人歐陽修。」

  「只是預估揣測?」王子月眉峰微挑,眼底掠過一抹明顯的不屑與不解,語氣帶著幾分清冷嘲諷,「原來三哥費心周旋、深夜應酬,不過是為了這般刻意攀附的拍馬手段。我實在不解,以三哥滿腹經綸、絕世才華,何須行此市井關節、刻意逢迎之舉?」

  她條理清晰、字字有據,句句戳中要害:「況且我大宋自真宗朝起,科舉便推行糊名閱卷之制,為杜絕科場舞弊、識人偏頗,考卷還會統一謄抄、匿名批閱。縱然與主考官相識相交,又能有半點裨益?科考取士,向來唯才是舉,從不看人情臉面。」

  面對妹妹條理縝密、層層遞進的詰問,王安石半點不慌,雙指輕輕按壓椅背,身姿沉穩,耐心細緻徐徐拆解其中門道:「你說的沒錯,此番鄉試,我能否中舉,全然憑自身才學,與旁人無關。區區一場鄉試,我從未放在心上,更從未擔憂過落榜失利。」

  「那三哥為何還要執意周旋應酬?還要強行拉著五弟與方仲永一同赴宴飲酒?」王子月眼底疑惑更甚,蹙眉追問,思緒清晰利落,絲毫不受深夜倦意影響,自帶士大夫世家子女獨有的縝密邏輯與通透眼界。

  「能否登科中舉,主考官的確無法干預、無從左右。」王安石緩緩開口,目光深遠,看透科場本質,「但考生名次高低、卷面優劣、評級等次,卻全然取決於主考官的閱卷喜好、文章審美與心中見解。同一場考卷,文風合考官心意,便可名列前茅、拔得頭籌;文風相悖,縱使才華滿腹,也只能屈居人後、默默無聞。」

  他抬眸掃過桌面,望著杯中冷卻的殘茶,又瞥了一眼桌邊高高堆疊、今夜上元燈市採購的零碎物件,眼底靈光一閃,順勢微微側身,將大半身子隱在一堆琳琅物件之後,藉著遮擋鬆弛身形,繼續低聲細說其中關鍵。

  「可世人皆見席間熱鬧,只道我們男女相伴、宴飲嬉遊、荒唐放縱,卻無人知曉,這場酒局是最難得的近身揣摩之機。」王安石聲音壓低,語氣懇切,「歐陽大官人日日宣講作文之道,主張言之有物、摒棄虛浮繁文,看似世人皆知、人人通曉,可紙面聽聞、親身相處、酒桌閒談,所得感悟全然不同。唯有近身相伴、閒談對酌,方能摸清他真實的行文偏好、閱捲尺度、取士標準。」

  「至於為何要帶上五弟與仲永,各有緣由。」他條理清晰、逐層剖析,「五弟天資稍遜於我,學識積澱尚且不足,更需趁此良機親近名臣、虛心求教、刷足印象,為日後科考鋪路。」

  談及方仲永,王安石語氣愈發鄭重,眼底帶著幾分共情與惋惜:「可方仲永,與我們全然不同。我們出身官宦世家、根基深厚,縱使一屆科考失利、名次不佳,大可以來年再戰、從頭再來,家族人脈、家境底蘊,從來都是我們的退路與底氣。」

  「但他方仲永,身後空無一人、毫無退路。」

  王安石語氣沉沉,字字句句皆是通透的人間清醒:「他家世貧寒、出身鄉野,耗費巨資、千里奔波趕考,每一次應試,都是傾盡所有、孤注一擲。他耽誤不起、失利不起、重來不起!若鄉試無法拔得頭籌,會試無法沖入三甲,便是滿盤皆輸、前路渺茫。」

  「再者,縱觀歷朝歷代、古今官場,太平盛世之下,能最終屹立朝堂、名留青史的肱骨名臣,十之八九皆是世家子弟。自幼飽讀詩書、浸淫人脈、眼界開闊、資源充足,起點便遠超寒門子弟。尋常農家子弟,踏入朝堂,無異於孤身入虎狼之穴,無依無靠、步步維艱。」

  「於他而言,一次失利便是人生污點,一次落敗便可能錯失一生機遇。他唯有做到天下頂尖、遠超同輩,成為萬人不及的異類,才能在波詭雲譎的朝堂之中,站穩腳跟、覓得生機。」

  一席肺腑之言,字字通透、句句扎心。

  王子月靜靜聽聞,心頭轟然一震,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方仲永的模樣。那個少年,才華驚世、聰慧絕倫,卻時而跳脫逗趣、看似散漫無爭,心性通透、行事詭異。他不逐世人熱衷的浮華名利,不避眾人厭煩的繁雜瑣事,像一團飄忽不定的流雲,看似觸手可及,實則永遠只能望見背影,讓人始終無法看透其真實心思與深遠格局。

  與此同時,王安石心底亦是翻湧著無盡感慨與物傷其類的悲哀。他的生母吳氏,本就是卑微婢女出身,與方仲永一般,皆是寒門無依之人。從前嫡母徐氏在世時,母親常年小心翼翼、隱忍度日,直至徐氏病逝、自己降生,方才得以扶正立身。從小到大,母親對他教誨最多的,便是世事無奈、寒門維艱、身不由己。

  寒門難出貴子,從來不是一句空談,而是鐫刻在底層世人骨血里的無奈宿命。倘若世間再無寒門翻身的通路、無公平起步的機會、無逆天改命的可能,那這盛世繁華,終究只是少數人的盛宴。

  兄妹二人各懷心事、默然相對,一室燭火靜靜搖曳,氛圍靜謐淡然,悄無聲息漫開幾分沉沉感慨。

  良久,王子月輕輕嘆了口氣,眼底嗔怒與不解盡數消散,語氣溫和柔軟下來,打破沉寂:「夜深了,寒意漸重,我也有些腹中飢餓。今日燈市我路過方家點心鋪,買了一盒新式蛋撻,我們分食些許當作夜宵,吃完便各自安歇吧。」

  說罷,她緩緩起身,移步走向那堆上元採購的物件堆,俯身細細翻找,想要取出那盒盛放著六枚蛋撻的精緻食盒。

  可剛走近物件堆,她便驟然頓住動作,眉眼一挑,又氣又笑。

  只見方才還躲在物件堆後故作深沉、娓娓說理的王安石,此刻早已卸下鄭重模樣,嘴角還沾著細碎的蛋撻酥皮,正大模大樣、神色坦然地對著她咧嘴傻笑,眼底滿是狡黠得逞的笑意。方才她翻找的間隙,他竟偷偷摸出蛋撻,獨自偷吃大半。

  「好你個三哥!竟敢偷偷偷吃我的蛋撻!」王子月瞬間氣笑,雙手輕輕叉起纖細柳腰,明眸圓睜,帶著幾分嬌憨怒意,出聲質問。

  王安石被抓現行,半點不慌亂,反倒擺出死皮賴臉的模樣,一本正經狡辯:「我可沒有偷偷偷吃。」

  「你明明就在獨自偷吃!」王子月不甘示弱,步步上前辯駁。

  「我這是光明正大品嘗!」王安石笑得狡黠,愈發厚臉皮,順勢調侃,「誰讓我妹妹素來大方溫婉,買了點心,本就是想著分給兄長品嘗,何來偷吃一說。」

  「我可沒讓你一個人獨占吃光!」王子月又氣又好笑,抬手作勢揚起粉嫩衣袖,佯裝要揮拳打鬧。

  可拳頭尚未落下,她動作驟然一頓,心頭莫名一動,下意識脫口而出,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柔關切:「對了……方仲永今夜飲酒過量,可曾出事、可有不適?」

  王安石見狀,眼底瞬間閃過戲謔笑意,欠揍的性子瞬間展露無遺,故意拖長語調打趣:「嘖嘖,這般惦記他?我的好妹妹,你對他倒是格外上心啊。」

  不等她嗔怪反駁,他便笑著揭曉謎底:「你放心,那小子精得很,半點不吃虧。今夜酒局,他看似被眾人灌酒,實則全程清醒通透,句句應答滴水不漏,更是當眾誇讚歐陽大官人『文起八代之衰』,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堪稱滿分,把歐陽大官人哄得滿心歡喜。」

  聞言,王子月臉頰微熱,嗔怪著抬手輕捶他肩頭,兄妹二人瞬間打鬧一處,方才的深沉感慨盡數散去,廂房內重回輕快熱鬧的氛圍。

  ……

  與此同時,村口荒野,夜風凜冽、寒意徹骨。

  馬車上的酒意晚風一吹,盡數褪去,方仲永早已徹底清醒,眼底澄澈無半分迷離。

  夜色深沉、星月高懸,村口空地之上,十餘頭成年灰狼身姿挺拔、氣勢凜然,與旺財整齊列隊、肅然而立。一雙雙幽綠狼眸在暗夜中閃閃發亮,獠牙隱現、毛髮緊繃,周身氣場凜冽,齊齊怒視著前方十步之外的人影。

  那人正是陳七。他一頭亂髮蓬鬆雜亂,臉上、脖頸沾著未拭淨的煙火黑灰,衣衫褶皺狼狽,渾身透著幾分狼狽心虛,在群狼的威懾之下,身形微微僵硬,氣場全無。

  方仲永方才跟著柴麟下車,一眼便撞見這般極具衝擊力的畫面。三更夜半、曠野無人,群狼列陣、蓄勢待發,氣勢磅礴、威壓十足,這般震撼場景,任誰見了都瞬間心神清明、睡意全無。

  陳七見方仲永走近,連忙硬著頭皮迎上前來,刻意露出一口白牙,擠出幾分討好無辜的笑容,試圖掩飾心底的慌亂。

  可他身後的狼群卻全然不買帳,齊齊壓低身形,喉嚨深處發出低沉壓抑的「嗷嗚」低吼,滿是不悅與怒意。旺財更是率先邁步上前,身姿矯健,一口輕輕叼住方仲永的衣袖,腦袋微微偏擺,不停努嘴示意,急切地想要帶著方仲永往後山方向而去。

  方仲永、柴麟二人對視一眼,緊隨群狼腳步,踏著微涼夜風,一路行至後山。

  映入眼帘的一幕,格外魔幻震撼。

  原本隱秘清幽的溫泉洞穴,一側洞口已然轟然坍塌、被炸得殘破不堪。斷石嶙峋、崖壁崩壞,一根根巨大鐘乳石斷裂歪斜、參差矗立,怪石猙獰、曲翹向天,在沉沉夜色與清冷星光的映照下,宛如詭譎奇幻的山海秘境,帶著幾分寫實又荒誕的獨特氛圍感,滿目狼藉、觸目驚心。

  旺財昂首佇立,對著殘破洞口仰天一聲悠長狼嘯,聲響清越嘹亮,穿透沉沉夜色。隨即轉頭俯身,鋒利爪尖輕輕在陳七肩頭抓了一下,力道克制,只懲戒不傷身,滿是憤憤不平之意。

  陳七垂頭耷腦、滿臉鬱悶窘迫,抬手撓了撓凌亂的後腦勺,面對方仲永,語氣帶著幾分心虛與無奈,支支吾吾解釋:「這……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此番製作地雷時,少做了一道煤油浸泡的工序,不知哪裡出了紕漏,竟突然自行炸響……萬幸、萬幸旺財的一眾狼兄弟都安然無恙,沒有受傷。」

  說話間,他賊眉鼠眼、偷偷側目,小心翼翼瞥著身後氣勢洶洶的群狼,心底慌亂不已,生怕這群猛獸不肯罷休、上前追責。

  深夜寒風呼嘯而過,捲起滿地碎石塵埃。方仲永立在原地,靜靜望著滿目狼藉的洞口,面無表情、眼底無語,心中無奈至極。

  他沉默良久,終究是無奈抬手,輕輕拍了拍陳七的後背,語氣帶著滿滿的無力吐槽,緩緩開口:「陳七啊陳七,第一次你誤炸烏龍,我只當你是大智若愚、小愚若智;第二次再出紕漏、再度誤炸,我只當你心性粗疏、思慮不周。今日我才算徹底看清——你哪裡是愚鈍,純屬實打實的……腦子不夠用。」

  吐槽完畢,他轉頭抬手溫柔撫摸著旺財的頭頂,語氣軟了幾分,輕聲安撫一眾憤憤不平的灰狼:「好了好了,看我的面子,此事就此揭過,別再計較了。」

  可旺財依舊滿心不甘,圍著方仲永腳邊來回踱步,不停仰頭「嗷嗚、嗷嗚」低吼,似在控訴委屈、討要公道。

  方仲永微微垂眸,細細打量著通人性的旺財,眼底掠過一抹瞭然笑意,輕聲調侃:「可以啊小子,這般護著同伴、護著後山,看來是格外疼惜你的雪狼小娘子,捨不得讓她受驚露面,今日特意攔著,沒讓她出來湊熱鬧,是吧?」

  聞言,旺財那雙湖藍碧綠的通透狼眸,驟然抬首望向夜空最明亮的星辰,眼底的憤憤怒意瞬間盡數褪去,化作一片繾綣溫柔,脈脈含情、意蘊綿長,全然沒了方才的兇悍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