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良夜,金谿縣城徹底墜入一片琉璃燈火之中。沿街長燈次第綿延,交錯成星河長鋪,萬家煙火騰空而起,灼灼光暈鋪滿街巷樓台,遊人如織、笑語喧闐,處處皆是新春盛世的熱鬧氣象。滿城風月皆在歡慶團圓、夜遊賞燈,唯有鐵嘴測字館旁的臨街茶樓里,藏著一樁無人知曉的隱秘等候。
二樓臨窗的雅座角落,一名夏府家丁已枯守整整一日。此人顴骨偏高,唇凸帶齙,面目粗糲,一身青衣勁裝被坐得褶皺不堪,周身瀰漫著難以掩飾的焦躁與不耐。他手肘抵著窗沿,指尖反覆摩挲著微涼的木欄,眼底積滿了怨懟與煩悶,胸腔里憋著一肚子火氣,無處宣洩。
只因數日前,少年方仲永一句隨口斷言,徹底打亂了他的新春佳節。方仲永曾言,上元燈節前後,金谿縣城的鐵嘴測字館前,必將偶遇兩位日後登臨朝堂兩府、執掌大宋中樞權柄的曠世重臣。
這話一傳進夏竦耳中,素來心思縝密、生性多疑,又極度篤信機緣運勢、天命格局的夏大人,當即下了嚴令,命他寸步不離駐守茶樓,日夜蹲守見證。
普天同慶的上元佳節,旁人闔家歡聚、賞燈宴飲、逍遙自在,唯獨他被困在這一方小小茶樓,從清晨守至入夜,寸步不敢擅離,半點清閒不得。整日裡望著樓下人潮湧動、風月熱鬧,自己卻只能枯坐待命,連一口熱酒、一席閒歡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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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心底早已將方仲永暗罵千百遍,只覺得那少年純屬故弄玄虛、譁眾取寵,滿口虛妄空談,偏偏自家主公深信不疑,害得自己白白奔波勞碌、虛度佳節。在他看來,所謂「兩府重臣現世」的預言,全然是無稽之談,可笑至極。
就在他心緒浮躁、坐立難安,幾乎快要按捺不住起身離去之際,街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快沉穩的馬蹄踏地之聲,清脆利落,穿透滿城喧囂,直直撞入耳膜。
家丁渾身一震,渙散的心神瞬間歸位,眼底不耐盡數褪去,目光如鷹隼般驟然鎖定街口。
夜色燈影之下,一輛規制雅致、氣度不凡的烏木馬車穩穩停駐街口,馬駒神駿、毛色油亮,車轅精雕細琢,輕紗帷幔隨風輕晃,雅致又顯貴。最扎眼的是車身側面,鏤刻著一枚清晰規整的專屬紋樣——赫然是當朝名臣夏府的私記標識!
竟是自家老爺,親自屈尊蒞臨這小小金谿縣!
家丁心頭一驚,不敢有半分懈怠,瞬間收斂所有散漫怨懟,腰身一挺,身形利落縱離窗位,快步衝出茶樓。他垂首躬身、步履急促,姿態恭謹恭敬,正要上前稟報整日蹲守無果的實情。
可車簾已然被一隻修長白皙、指節分明的手自內輕輕挑起。
夏竦緩步俯身踏下車輿,一身素色常服剪裁得體、素雅規整,無多餘紋飾,卻自帶當朝高官的沉斂氣度。他眉眼狹長深邃,神色淡漠清冷,眉宇間藏著久居上位的慵懶威嚴,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疏離傲氣,舉手投足皆是廟堂重臣的沉穩風骨。
未等家丁吐出隻言片語的稟報,夏竦只是眼皮微抬,淡淡抬手一揮,衣袖輕揚,便阻斷了所有話語。他目光並未在躬身的家丁身上停留半秒,徑直抬步,踏著滿地燈火光影,沉穩邁入前方清幽靜謐的鐵嘴測字館,步履從容,目的性極強,分毫不願在此耽擱。
今夜的夏竦,心境正是半生以來最為舒展得意、躊躇滿志之時。
他丁憂守制期滿,剛剛接獲吏部正式調任文書,即刻便可重返京城朝堂,回歸大宋權力核心。早年他曾為少年仁宗講學授課,是名副其實的帝師近臣,聖眷深厚、根基穩固、朝野皆知。此番服闋復起,便是重登高位、再掌權柄的絕佳時機,前路坦蕩、前程無量。
滿朝文武、世間眾人皆趁上元佳節宴飲歡聚、賞燈遊樂,唯有他摒除一切應酬熱鬧,孤身奔赴偏遠小縣。皆因那日方仲永的預言,字字句句縈繞心頭、揮之不去,始終在他心底盤旋。
旁人只當方仲永是年少神童、詩文絕世,唯有夏竦深知,此少年眼界格局遠超常人,觀人斷運、預判世事的言辭屢屢應驗,絕非尋常孩童戲言,定然身懷識人觀運、洞徹天機的獨到本事。
方仲永所言,上元現世、日後執掌兩府的兩位曠世重臣,細細思忖,其中一人,必然是浴火重生、再度起勢的自己!懷揣著這份篤定與野心,夏竦踏入了這間小小的測字館。
館內燭火搖曳不定,暖黃燭光明明滅滅,映得李鐵嘴那張泛黃滄桑的面容明暗交錯、虛實難辨。他端坐案後,身姿端正淡然,眉眼平和無波,不見半分市井術士的諂媚功利,儼然一副胸藏天機、恪守道規的高人姿態。
察覺到有人入館,李鐵嘴抬眸淡淡掃來,語氣平穩無波、不卑不亢,嚴守行規分寸:「官人可是要測字問運?今日日間卜算名額已滿,時辰已盡,若有需求,還請明日早來。」
夏竦身居高位多年,素來不喜繁文縟節,更不願滿心期許而來、空手落寞折返,白白錯失這場關乎自身前程的天機機緣。他不做多言,抬手從寬袖之中取出一錠沉甸甸的官銀,指尖輕推,銀錠落於木案之上,發出一聲厚重清脆的悶響,擲地有聲。
緊接著,他身形一沉,大步落座於李鐵嘴對面,脊背挺直、氣場沉穩,上位者的壓迫感悄然鋪開,無需多語,便透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李鐵嘴目光低垂,淡淡掃過案上銀光燦燦的官銀,眼底波瀾不驚,面上依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淡然神色,緩緩開口抬價:「尋常測字卜運已然截止。入夜之後,唯有扶乩請壇可勘天命、斷前程。只是此法通幽達玄、極耗心神,有損修行根基,需黃金一錠為酬,方敢起壇請仙。」
夏竦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腹誹,暗自蹙眉,只覺這鄉間術士太過貪心市儈,憑著幾分裝神弄鬼、故弄玄虛的手段,便敢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可轉瞬之間,他便壓下心中不耐,釋然釋懷。自己此番前來,為的是朝堂大局、半生前程、未來運勢,區區財物不過身外之物,若因小利錯失天機,反倒失了廟堂重臣的胸襟氣度。
心念既定,夏竦毫不猶豫,抬手取出足額黃金交子,從容遞出。
李鐵嘴順勢接過,故作審慎凝重,對著交子細細端詳、反覆斟酌,刻意拉長氛圍,營造出天機難測、法不輕傳的莊重感。拿捏足了分寸之後,他方才鄭重起身,淨手焚香、清掃香案、擺正乩盤,一絲不苟地開啟夜間扶乩請壇的全套儀式。
香菸裊裊升騰,繚繞整座測字館,燭火隨風輕顫,氛圍肅穆玄秘。李鐵嘴凝神靜氣、手法規整,一舉一動皆透著高人風範,全然看不出半分刻意做作。
片刻之後,乩筆驟然定格不動,裊裊香菸漸散,整場玄妙儀式悄然落幕。
李鐵嘴輕輕一甩手中拂塵,動作飄逸出塵,緩緩歸坐原位,抬手默默收拾香案法器、規整乩盤,隨即斂眸閉目、緘口不言,任憑夏竦目光探尋,也不再多吐一字半句,高冷自持、分寸絕佳,將天機不可泄露的姿態演繹得淋漓盡致。
夏竦垂眸凝視手中那張布滿奇異紋路的乩文,紙面字跡扭曲怪異、駁雜難辨,既非大宋通行漢字,也非世間尋常符篆,通篇晦澀難懂、無跡可尋。他眼底掠過一抹隱晦的鄙夷,只當是鄉間術士裝神弄鬼的鬼畫符、糊弄人的無用把戲,心底暗自嗤笑,卻又礙於身份不動聲色,沉默收好乩文,轉身離去。
直至夏竦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車馬聲漸行漸遠,徹底走出視野範圍,一直端著裝高深、守肅穆的李鐵嘴,瞬間卸下了滿身高冷姿態。他眉眼驟然舒展,嘴角高高揚起,眉眼彎彎、喜不自勝,捧著手中沉甸甸的重金交子,笑得合不攏嘴,滿臉都是實實在在的市井喜色。
今夜全程場面、話術、節奏、紋路,皆是嚴格依照方仲永提前擬定的劇本步步施行。他只需故作玄虛、拿捏姿態、穩住氣場,便輕輕鬆鬆賺得巨額酬金。按照二人此前約定,只需靜待方仲永前來,兌付兩貫錢的尾款即可,今夜所得的其餘巨額收益,盡數歸自己所有。
李鐵嘴小心翼翼收好銀票,心中輕鬆篤定,只覺穩賺不賠、毫無風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無需深究其中深意,只需安坐店中,靜靜等候方仲永前來結帳便可。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等,便是從燈火璀璨的入夜,直等到萬籟俱寂的三更夜半。街巷沿街的燈火逐一熄滅,沿街商鋪盡數關門閉戶,夜遊的遊人早已散盡,整座金谿縣城陷入沉沉靜謐,可方仲永自始至終,未曾現身分毫,連一絲蹤影都無,更談不上前來兌付尾款。
無人知曉,那張讓夏竦鄙夷不解、無人能識的詭異乩文,看似荒唐無用,實則字字鋒利、句句藏謀,翻譯之後的內容直白凌厲、暗藏絕殺:取李元昊首級者,賞金玉財寶、妻妾族人,授大宋侯爵,世代承襲錢糧俸祿、蔭庇子孫。
方仲永此番層層布局、精心設計,看似只是藉著玄學噱頭,拿捏夏竦的野心與虛榮心,順勢賺取重金、盤活人脈,實則藏著跨越時代的深遠謀算。
此時的大宋,自居天朝上國,朝野上下無人通曉西夏文字、無人洞悉党項內情,舉國皆輕視邊境隱患、漠視西北危機,無人預料日後宋夏連年血戰、生靈塗炭的慘烈戰局。唯有身負後世記憶的方仲永,早早洞悉未來危機,提前吃透這門無人問津的小眾異族文字,悄然手握一張無人知曉、無人能破的絕世底牌。
他日西北戰事爆發、邊患四起,夏竦坐鎮前線、深陷戰局、苦無破局之法時,必然會翻出這篇無人能懂的詭異乩文,窮盡舉國人力物力破譯解密。待到最終讀懂其中深意,便會知曉這是一道精準針對西夏主君的離間懸賞令,是瓦解党項人心、分化敵國勢力的絕佳利器。
這一紙提前數年埋下的隱秘檄文,屆時必將成為大宋輿論破局、分化敵軍、平定邊患的關鍵伏筆,四兩撥千斤,撬動整個西北戰局。
……
與此同時,望月居臨街雅座之中,今夜本該浪漫圓滿的上元燈會之約,已然徹底偏離預期。
柴麟陪著王子月依約前來赴宴,滿心歡喜期待一場燈下夜遊、佳人相伴的美好良辰,可踏入雅座的瞬間,二人皆是一愣。本該提前到此打點等候、安排一切的方仲永,竟早已醉倒桌前。鄰座的歐陽修性情豪爽、嗜酒善飲,興致極高,早已拉著方仲永、王安石、王安世兄弟二人舉杯暢飲、輪番對酌,幾番酒輪下來,三人盡數被灌得滿面潮紅、眼泛醉意,腦袋昏沉、伏案不起,早已不勝酒力。
好好一場精心籌備的上元歡聚、燈下約會,終究被一席烈酒徹底打亂。
柴麟立在桌邊,望著滿桌杯盤狼藉、三人醉態沉沉的模樣,滿心期待盡數落空,心底又無奈又憋屈,只覺滿腹晦氣。他精心籌劃、滿心期盼的夜遊賞燈、獨處相伴的良辰,就這樣無端泡湯,一腔熱忱瞬間冷卻。
雅座之中,唯一從容不亂、氣度嫻雅的,是隨行侍奉的蒼姓侍女。她一頭青絲如瀑垂落,三尺黑髮烏黑順滑、光可鑑人,襯得脖頸纖細、身姿溫婉,舉手投足皆是大家侍女的端莊嫻雅、進退有度。
只見她不慌不忙、神色沉靜,先是輕柔俯身,小心翼翼扶起醉伏案上的方仲永,動作輕柔細緻,將一方溫潤乾淨的錦帕輕輕敷在他滾燙的額頭,舒緩酒意、助人醒酒。隨後身形輕轉、步履從容,抬手提壺續水、起火烹茶,煮茶、濾渣、分盞,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氣韻溫婉天成,哪怕身處喧鬧酒局、狼藉桌前,也絲毫不亂分寸。
處理妥當瑣事,她斂去眼底微動的情緒,壓下心中繁雜思緒,躬身垂首,對著微醺倚坐、尚未徹底醉倒的歐陽修恭敬行禮,禮數周全、儀態端莊。隨後從容轉身,輕聲招呼隨行僕從,分工有序、穩妥利落,將醉得不省人事的方仲永、王安石、王安世三人逐一攙扶起身,小心翼翼護著眾人,穩步送往樓下馬車之中安置。
歸途馬車輕輕晃動,車廂之內靜謐無聲。
王子月端坐車廂一側,身姿端正、眉眼沉靜,一路默然不語,澄澈的眼眸望著窗外漸次褪去的燈火,神色淡淡,無人知曉她心底翻湧的思緒、暗藏的波瀾。
身旁的柴麟,白日裡一路陪著她沿街夜遊、駐足賞燈、奔波忙碌,早已身心俱疲、倦意纏身。此刻靠著微涼的車壁,隨著車身輕輕晃動,疲憊瞬間席捲全身,不多時便伴著車廂里淡淡的酒氣與夜色,沉沉睡去,眉眼間還帶著些許未盡的遺憾與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