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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醉翁酒事

  明麗不可方物,清純無以附加的茶蒼老師,從未看到過一個男人,對於她的到來,眼睛裡竟然是驚詫甚至恐慌的。平日裡只是和烹茶,炒茶,煮茶打交道的她,被方仲永的神情,也嚇了好一跳。

  吸了一口氣,茶蒼老師才緩過神來,用更加真誠的眼神看向方仲永,一步步前行,邊走邊笑道:「方先生,王三公子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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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仲永作為純潔的小透明,生恐被前世蒼老師,那般狂放不羈的女子奪走了最初的溫存,如今見茶蒼老師一步步前行,自己反而一步步後退,退著退著,就「咚」的一聲,撞在了牆壁上。

  整個肩胛和後背撞得生疼,直讓他不禁「哎呦」一聲。

  牆壁上的積塵和浮灰,也濺的老高。連那邊的友人,都齊齊向這邊發來了關切的問候。

  貼著牆邊,方仲永斜眼看去,茶老師.蒼同志,依然端莊穩重,面色如常的站在那裡。並沒有任何要壁咚他,或是怎樣他的傾向,這讓他的心中說不出的安心,又說不出的一絲蟲子咬了一般的失落。

  迎著燭火絲絲冒著的溫暖氣息,方仲永再次遇到了王安石兄弟。

  當然,意料之外的,他們中間,還坐著一位身著白袍,袖上滾過金絲線邊,略略有些磨破,卻通身貴氣的大官人。

  景祐元年上元的熱鬧,自正月十三起便鋪滿整座汴京城。

  官街民巷盡數搭起燈架彩棚,家家戶戶懸燈慶賀,沉寂一冬的都城徹底浸在流光里。待到正月十四入夜,一輪皓月懸在墨藍天幕,清輝如水遍灑街巷,可地上綿延十里的燈海,半點不肯輸於天上月色,萬千燈火層層疊疊,將黑夜烘得亮如白晝。這是刻在大宋百姓骨子裡的俗世信念,世人篤信人定勝天,縱有萬古月華高懸九天,人間煙火繁華,偏要轟轟烈烈壓過清輝,以滿城燈影,爭一場凡塵勝仙天的盛景。

  汴梁東西兩市燈火最為鼎盛,沿街商鋪無一例外搭建精工燈棚,各行商賈匠人挖空心思巧造花燈,樣式名目層出不窮:剔透流光的琉璃燈、層疊巍峨仿仙山的鰲山燈、隨風輾轉的滑燈、內設機關不停輪轉的走馬燈,還有帶著異域紋樣的西域燈,每一盞燈下都垂著長長彩綢飄帶,墨筆工整寫下各家商號,晚風一吹彩絛翻飛,既是迎春祈福的心意,也盼著上元開市財源廣進。

  盛世燈海藏盡兩面人間,明處是錦繡風月,暗處藏著三教九流。平日裡蟄伏在偏僻巷陌、難得露面的各色人物,全都藉著人潮洶湧的燈市大大方方現身於燈火月色之間,各謀生計、各施手段:沿街乞討的貧寒乞兒,遊蕩滋事的市井閒漢,遊手好閒的無賴子弟,伺機偷盜的扒手,往來奔走傳遞訊息的市井眼線,往來牽線奔走的中間人……魚龍混雜擠在一處,明暗交織,道盡真實紅塵。

  人流摩肩接踵擠得水泄不通,喧鬧聲響徹長街,各式窘迫與歡喜輪番上演:有人被往來行人擠掉繡鞋,踮著赤腳狼狽穿梭;有人錢袋被小偷摸走,原地跺腳懊惱不已;有閨閣女子被莽撞路人不慎衝撞,身形踉蹌,滿面羞赧慌忙避讓;孩童追逐打鬧不慎摔倒,磕傷牙齒坐在地上放聲大哭;還有無數稚童被洶湧人潮衝散,攥著衣角淚眼朦朧四處尋找親人。哭喊聲、笑鬧聲、抱怨聲、尋人呼喊聲此起彼伏,順遂與狼狽、歡喜與失意揉雜一處,世間百態,盡數濃縮在這汴樑上元燈市之中。

  燈影人流之間,柴麟亦步亦趨跟在王子月身後,一雙眼亮得驚人,頻頻回頭向後遞送暗號,整張白淨少年臉上寫滿藏不住的雀躍得意,渾身都透著少年懷春的鮮活張揚,半點藏不住心事。

  方仲永落後半步,將柴麟這副沉不住氣的模樣盡收眼底,心底暗自無奈搖頭,指尖微微一動,險些抬腳輕踹他打趣一番。可轉念又壓下了念頭,此番柴麟為討王子月歡心,乾脆將柴府兩口最大的精鐵涮肉鍋盡數贈予旺財,這份誠意實實在在,看在旺財的份上,也看在柴麟一片純粹直白的少年心意,他便索性出手,幫他圓滿這場上元心意。

  前方巷口轉彎,王子月身姿纖柔緩步前行,裙擺隨晚風輕輕飄動,風姿清雅。柴麟見狀快步上前隨行,趁著轉角遮擋旁人視線的間隙,飛快回頭朝方仲永遞去一個懇切的眼色。方仲永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側身脫離擁擠主街,順著一旁僻靜背巷繞行,要去布置柴麟託付他親手設計的驚喜——專為王子月製作的絹花玫瑰孔明燈。

  連日來,方仲永親自繪製圖樣、拆解構造,手把手教柴府一眾家丁細細打磨燈體。燈上每一朵玫瑰都選用上等綾絹,層層裁剪塑形,瓣瓣飽滿逼真,底座以溫潤碧色錦緞裱成蓮花托,上方固定輕薄堅韌的燈架,做工精巧雅致。一切布置妥當後,方仲永俯身點燃燈底的松脂燭火,溫熱氣流緩緩升騰,托起數十盞花燈依次升空,錯落連綴如漫天流霞,在漆黑夜色里徐徐飄蕩。更絕妙的是,一眾燈盞隨風聚攏,在空中勾勒出一枚柔和完整的心形輪廓,晚風輕拂,燈影微微舒展收合,在清冷月色映襯下浪漫動人。

  街巷間往來行人漸漸留意到天幕上獨特的燈影,原本嘈雜的人聲稍稍放緩,細碎驚嘆的議論層層鋪開,隨風漫過整條長街。

  「你們快看天上,那是什麼花燈?模樣好生別致!」

  「細看燈身綴著盛放的花,隨風輕晃,當真風雅無雙。」

  「從未見過這般樣式的燈,飄飄搖搖,比街邊棚子裡的燈具精巧百倍。」

  「這花朵模樣新奇,我活了這麼多年都不曾見過。」

  「燈面上似有筆墨字跡,想來是哪家少年郎君,藉著上元良夜寄託心意。」

  走在前方的王子月耳聽周遭讚嘆,目光自然而然抬向夜空。她身為世家貴女,年年上元見慣各式花燈,早已難有波瀾,可望著天幕上隨風開合流轉的心形燈影,素來清冷沉靜的眼眸里,悄然漾開細碎溫柔的光亮。暖金燈火映在她澄澈瞳仁里明明滅滅,燈影每一次舒展翕合,都輕輕牽動她的心緒,素來淡漠的心,跟著漫天絢爛一點點溫熱柔軟下來。

  片刻後,她櫻唇輕啟,清泠悅耳的聲線吐出簡短三字,已是難得的讚許:「很有趣。」

  僅僅一句評價,就讓身側柴麟瞬間眉眼飛揚,心底狂喜翻湧,白皙面頰泛起一層薄紅,往日裡紈絝子弟的散漫跳脫一掃而空,只剩純情少年的懇切溫柔,他連忙上前半步,望著眼前佳人輕聲道:「月兒,這是我特意為你備下的,漫天燈影皆是為你而放,等燈盞緩緩飄落,你細看,每一盞上面都題了你的名字。」

  王子月沒有直白道謝,神色依舊端莊自持,不見過分外露的歡喜,可眼尾悄悄彎起淺淺笑意,唇角也微微上揚,藏不住少女心底的好奇與悸動。她自幼恪守禮教,喜怒極少外露,可眼底柔光、唇邊笑意早已將心緒全然泄露,那顆沉靜克制的心,早已被這份獨一份的浪漫撩得暖意叢生。

  她目光在身側笑意溫柔的柴麟與天際流轉的燈影間輕輕一轉,微微挑眉,笑靨溫婉如花,輕聲發問:「燈上所綴是何種花卉?模樣別致好看,我從前從未見過。」

  柴麟撓了撓後腦勺,臉頰紅意更濃,褪去平日混跡市井的輕佻,只剩一腔真摯羞澀,低聲作答:「此花名為玫瑰,世間少見,是專門贈予心悅之人,用以寄託愛慕情意的花。」

  話音落下,王子月鼻尖輕輕哼出一聲輕快調子,眉眼間帶著幾分瞭然狡黠:「這般新奇精巧的心思,定然又是你那位神童方仲永想出的法子,這少年心思活絡,花樣百出,倒是十分有意思。」

  二人並肩說笑緩步前行,不多時便停在沿街方家點心鋪子門前。近半年來,方仲永將後世蛋糕、酥性餅乾、奶香蛋撻、發酵麵包等新式點心的完整做法,盡數教給家中母親與嫂嫂,全家反覆除錯改良,其中又屬方家大哥火候把控最為老道,做出的點心口感最佳。

  今年上元燈會,方家鋪子又推出改良全新糖葫蘆,一改大宋市面上僅簡單串果的單調做法,方仲永細細摸索出精準控溫的熬糖技法,熬出透亮不粘牙的糖殼,包裹山楂、蜜棗、葡萄各色鮮果,一經推出便廣受追捧,小小的點心鋪在市井間聲名漸起,每到節慶門前都人頭攢動,生意紅火。

  鋪子後間爐火溫熱,方家大哥挽起粗布衣袖,躬身忙碌,一手照看爐火,一手快速裹製糖葫蘆、烘烤點心,動作熟練利落,火光襯得他滿面踏實熱忱。前堂攤位前,方家大嫂身段窈窕有致,一身素雅布裙襯得身姿曼妙,眉眼明媚靈動,性情潑辣爽朗,吆喝待客乾脆利落,往來街坊都喚她「糕餅西施」。此刻她穿梭攤前,打包、收銀、招呼客人一氣呵成,身姿搖曳自成一道鮮活亮眼的市井風景,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柴麟滿心滿眼只有身旁王子月,全然無暇留意旁人容貌風姿。見王子月駐足攤前,目光落在一串串紅亮剔透的糖葫蘆上,眼底掠過一絲淺淡興致,柴麟立刻心領神會,二話不說擠過層層人潮衝到攤前,利落買下兩支品相最好的糖葫蘆,又小心擠回她身側,將糖衣勻淨、鮮果飽滿的一支輕輕遞到她手中。這般細緻入微、精準捕捉人心的體貼,算得上滿分周到。

  王子月眼底漾開柔和笑意,伸出纖細瑩白的玉手接過竹籤,微微仰頭,小口輕咬下一塊裹著脆甜糖衣的山楂。酸甜滋味在舌尖化開,隨著她輕輕咬合的動作,臉頰兩側淺淺梨渦愈發清晰嬌俏。一旁柴麟看得微微失神,目光牢牢鎖在她嬌俏側臉,眼底滿是痴迷眷戀,整顆少年心徹底淪陷。

  這是柴麟人生第一段純粹熱烈的初戀,心意直白又笨拙。王子月心思通透,怎會看不穿他眼底藏不住的炙熱情意?只是她自幼受世家禮教約束,深知女子婚嫁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身情愛從來不由自己做主,本不願過多琢磨兒女心事。可不知為何,每當柴麟滿懷熱忱望向她時,方仲永那張乾淨溫潤、看似平淡無爭的少年面龐總會不受控制浮上心頭,那人聰慧內斂、思慮深遠,與直白熱烈的柴麟全然不同,兩相對照,攪得她心緒紛亂,只得壓下雜念,重新望向滿城燈火。

  另一邊,方仲永早已提前離場,為柴麟今夜的約會安排第二重去處。早在一月之前,他便替柴麟定下整座汴梁觀燈視野最佳的望月居雅間,樓高窗闊,能俯瞰全城燈海與皓月。他先行抵達,細心打點好酒菜茶點等候二人,諸事安置妥當,天色尚早,便靠著隔間靠牆軟榻慵懶倚靠,閉目小憩打發時間。

  誰料望月居隔間僅以薄木板相隔,全無隔音之效,隔壁雅座女子說笑閒談的聲響清晰穿透牆板,分毫不漏傳入耳中。

  一道軟糯帶著求教意味的女聲緩緩響起:「蒼阿姊,你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快教教我們,尋常女子該如何挑選可靠良人託付終身?」

  簡簡單單一句「蒼阿姊」,瞬間驅散方仲永滿身困意,他倏然睜眼,睡意全無,悄悄側過身子豎起耳朵,第一次靜靜偷聽閨閣女子閒談。

  隔壁傳來一道從容通透的溫婉女聲,帶著幾分戲謔打趣:「尋良人有何難?待到東華門科考放榜唱名之日,立於街邊等候,凡是金榜題名緩步而過的舉子,皆是大宋前途可期的好兒郎。」

  另一道女聲帶著幾分無奈接話:「阿姊莫要取笑我們,我等家鄉遠在江南西道,距離東京千里迢迢,這般機緣實在渺茫,不如說些尋常人家能用上的實在道理。」

  被稱作蒼阿姊的女子沉吟片刻,語氣認真道出心中見解:「依我所見,擇婿有三樁大忌:其一不孝親眷、罔顧人倫,子嗣無著;其二懈怠讀書舉業,終日虛度光陰不求上進;其三推諉迴避婚嫁,不肯為終身大事籌謀。」

  身旁其餘女子立刻嘰嘰喳喳插話,話題轉瞬跳轉:「蒼阿姊還未細說其中道理,你們莫要胡亂打斷!對了阿姊,你杯中茶水色澤清透嫩綠,可是新采的綠茶?」

  細碎柔軟的閨中絮語接連入耳,方仲永靠在軟榻上聽得哭笑不得,心底暗自感慨千年人情相通,古時女子擇婿的考量,放到後世依舊大同小異,無非看重品行、前程、婚戀擔當,想來只覺百般無奈。

  心緒翻湧間,他抬手執起案上茶盞淺酌一口,滿城元宵盛景皆是他鄉煙火,念起前世相隔兩世的親人故土,心底漫上一層淡淡悵惘。此情此景恰好應和一首舊詞,他不由低聲輕吟,嗓音清淺帶著幾分寂寥:「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詩句餘音尚未散盡,方才喧鬧不休的隔壁隔間驟然一片死寂,落針可聞。靜默片刻,一道溫潤沉穩、氣度儒雅的男聲緩緩透過木板隔牆傳來,音色熟悉卻一時難以分辨身份,語氣溫和帶著邀約之意:「出口成詩,意境深沉,想來也是醉翁門下同道?不妨移步過來一坐,你我同賞燈月,閒談敘話。」

  方仲永眉頭微蹙,凝神細細回想,這聲音溫潤醇厚,絕非夏竦,可方才女子口中的蒼阿姊、席間特有的茶飲,分明又帶著夏府相關痕跡,諸多線索交織,讓他心底生出幾分好奇。

  他斂去紛亂思緒,抬起身準備推開隔間木門,前往隔壁一探究竟,房門卻先一步被人輕輕推開。一道容貌艷麗、風姿綽約的身影緩步踏入,眉眼含笑、步履輕盈,徑直朝方仲永款款走來。

  ……

  柴麟和王子月直是溜達過了整整兩條街,期間凡所應有,無所不有。

  而王子月小姐,本著大家小姐,難得出來逛一回集市的新鮮勁兒,那也是凡所能買,無所不買的節奏。

  東西集市,二條長街走完,身後的硯儂、墨香,早已嬌喘連連,一人捧著一疊老高的「戰利品」。

  眼前的玫瑰孔明燈一隻只按著方仲永所言,「流體力學」的角度,順利下落,正正落在身前河畔,柴麟先一步踏過去,伸手扶一把王子月,來到河邊,取過一隻落下的玫瑰孔明燈,遞給王子月看。

  王子月看時,那上面果然用柴麟所言的「玫瑰花」瓣混了金粉,寫著王子月的藏名詩,每一隻孔明燈上是兩句,成對成對的飄落下來,終於拼出了第一首整的:

  「休臥王霸百尺樓,眼高破曉古今愁。若不擎天為八柱,且學范夫子,歸泛五湖舟。

  萬里江月天一角,騎氣乘風,也做等閒遊。莫道玉關人老去,壯聲凌雲,依舊不驚秋。」

  王子月看一看柴麟,又看一看那孔明燈上的詩行,心中百感交集。

  她思忖著,柴麟必是不知這詩意境宏大幽怨之處的,且化去了王子月的閨名【子月】,和表字【凌秋】在其中,並以七夕韻所做,意蘊沉醉處,直讓人唇齒留香。

  「這也是那方仲永的手筆了?是你讓他為你寫出,你心中的意思,對麼?」王子月低低倚著河畔欄杆,月色照水,水中玉人並肩而立,唯美非常。

  柴麟沒有多言,只是點點頭,而後拆下孔明燈的燈罩,只用省下的油燈再次點亮,由蓮花座上點燃了中心的玫瑰台,那孔明燈瞬間化作一隻只漂流而下,光點起伏的小舟,尋尋覓覓,渺渺茫茫,向下游漂去。

  「謝謝你,柴公子,」王子月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蓮花小船,輕聲道:

  「今兒十五,上元燈節,本是人月團圓美滿的時候,哥哥們待我很好,也約了我一同歡會同樂的,…只是,我依舊想到我娘親……也就是這樣的日子,月亮那樣大,那樣亮的時候,離開了我……

  難為你還想著我,陪我逛了這麼久,花了這麼多時間,這麼多心思,為了我開心,做了這麼多,我真不知怎樣感謝才好。」

  王子月的眼裡,映著河畔的清波,和月亮的餘暉,一陣陣的秋波,如若高點數攻擊波一般襲來,柴麟渾身酥麻,瞬間智商逼近零點,原型畢露,十分由衷道:「沒事,沒逛多久,就和溜狗似的,一會子。」

  王子月的臉一瞬間有點點陰沉下來。

  柴麟卻忽然雙手一伸,圍著王子月打起轉來「汪——汪汪——汪汪汪——」

  好吧,智商感人,這個反應速度給滿分。

  柴麟見王子月略略有些怔忡愴然之色,為逗她高興,從袖中掏出方仲永的《大話西遊》,遞給她。

  王子月略略愣一愣,接過那本書,迎著河岸渺茫的月色,只看到一行明明暗暗的字跡:

  「曾經,一份真誠的愛情放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時候我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你的劍在我的咽喉上割下去吧!不用再猶豫了!

  如果上天,能夠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對那個女孩子說三個字: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目光觸及此處,王子月的手,如若遇到了炭火,忽的一甩,心中的小火苗,卻滋啦一下點燃。這樣大膽,這樣熾熱,這樣撩人的東西,莫不是傳說中的「邪書」?

  再看那江邊一天倒影,正是對月成雙,瘦影正映秋水,卿憐我兮,我憐卿啊。

  柴麟接過,被王子月突然甩出來的書本子,依舊賊兮兮,又大不咧咧道:「這是我和仲永的『岳文書齋』印製出來的,若是這本不好,我們還有其它型別的,保准有你喜歡的呢。」

  王子月卻沒有答話,只盯著河流中,越飄越遠的玫瑰花燈燭,心中那個若隱若現的影子,再度一次浮上心頭: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

  答曰:他在鬼混。

  引薦了歐陽修和方仲永認識之後的王家三郎——王安石同志,今夜可是詩興大發,酒興大作。

  歐陽修,字永叔,號醉翁,又號六一居士,江南西道人,此時,正因著去年剛剛發生的廢后事件中,秉承御史台和知諫院的一貫精神,張口大噴皇帝的種種不是,宰執的虛偽勢力,而後被貶出京城,在岳陽任職。

  史料考證,在大宋,官員每年帶薪休假時間從七十七天到一百三十天不等,於是,過年過節的,這可不,歐陽大官人就回鄉來,與小後生一起撩妹了。

  方仲永一面陪著大家一起沉醉著的最後光陰,一面心中刮過即將到來的洪水災害與宋夏戰爭,團團陰影。身邊的人,縱然都是棟樑人才,但畢竟不是先知,料不到即將到來的天災人禍。

  然而,方仲永作為穿越者,是妥妥清楚歷史往來脈絡的,或許,這份沉重,倒顯出他頗為不同的氣場吧。

  此刻,一屋之內,一室之間,衣炔飄飄,環佩叮咚之聲不絕於耳。

  五六個女孩子,都是各家府上出落得好的婢子,嘰嘰喳喳,瓜子果仁,漫天亂飛,衣帶輕褪,酒盞滿香,文人墨客,置身其間,怎能不詩興大發。

  說到底,千言萬語只一句,爽。

  酒過三巡,方仲永來自後代的各色酒令和飲酒方法都要告罄,而歐陽修同志——不愧醉翁啊,城會玩:什麼紅、白、黃各印一杯「三盅全會」啊;什麼底下一圈泯一口,上面一點帶一盞,「百鳥朝鳳」啊,什麼」江南千里夢啊「,」百子千孫福「啊,總之,人有多大膽,酒有多大量。

  更絕的是,後代都沒有的取樂法子,都被醉翁大仙人一一教授給方仲永這個萌新鮮肉。